腊月廿三,天擦黑。

我按那张电费单上的地址找到柳树巷,院门半开着。

李国安蹲在水泥地上,给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系鞋带,男孩仰头喊了声“爸”。

旁边女人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白气糊了半边脸,她喊他“国栋”。

我站在墙根下,手指头把单子攥成了团,指甲掐进肉里。

院里飘出炖白菜的味儿,混着煤渣子气。

我没出声,把单子抹平,折好,塞回棉袄内兜。

转身走的时候,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嘎吱嘎吱响。

背后那孩子笑了,笑得脆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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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国安那件灰棉袄穿了快八年,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一圈油渍。

我拆了袖口准备重絮,手伸进内兜,摸到一张硬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张电费单。

户名李国安,地址柳树巷十七号,欠费三十二块六。

我家电费一直是银行代扣,从没出过单子。

我把单子翻了个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像是号码,又像是什么日子。

李国安下班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顺手把单子搁在他碗边。

他正解工装扣子,瞟了一眼,脸色没变,说那是帮工友老赵代缴的,老赵不会用手机。

我说哦。

他把单子拿过去,揉成团,扔进了灶膛。

火苗蹿了一下,纸团成了黑灰。

那天夜里他打呼噜比平时响。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这半年的行程。

加班多了,周末回老家看妈的次数也多了。

每个月十号左右,他总要跑一趟银行,说是交水电费。

我没问,也没查。

但第二天趁他上班,我翻了他挂在门后的工装,内兜里还有两张转账回单,收款人一栏空着,账号尾数四个八。

我拿手机拍了照。

晚上他回来,我说老赵那人挺马虎的,代缴电费单子都让人看见了。

他正夹菜,筷子顿了一下,说以后不帮他缴了。

我说嗯,别惹麻烦。

他点点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下个月可能要多回几趟老家,妈身子骨不太利索。

我说行,该回就回。

那天晚上他睡得早,我坐在客厅里,把家里所有的存折、银行卡、缴费单据翻出来,铺了一茶几。

我干了二十多年会计,对数字比对人敏感。

存折上没什么异常,但他的工资卡每个月固定有一笔三百到五百的支出,有时候走微信,有时候走支付宝,收款方全是同一个头像,一朵荷花。

我用计算器加了一遍,三年下来,一万八千多。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柜员问我打几年的,我说打五年的。

拿到手,我坐公交车回家,一路上没看。

到家锁了门,把流水单摊在餐桌上,一笔一笔对。

荷花头像的转账从五年前开始,最初是两百,后来涨到五百。

还有几笔大额,八千、一万,备注写着“修房”。

修什么房?我家那套老房子,前年才换的铝合金窗。他老家的房子,婆婆跟着小叔子过,轮不着我们修。

我把流水单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塞在衣柜最底层,压在两床旧棉被下面。

那天晚上李国安回来,看见我在叠衣服,说你怎么把棉被翻出来了。

我说换季,晒晒。

他嗯了一声,去洗澡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叠着他的旧衬衫,一件一件叠得板板正正。

叠到那件灰棉袄时,我停了一下,摸了摸内兜,空的。

我把它叠好,放在最上面,又把牛皮纸袋往里塞了塞。

02

开春后李国安说厂里派他去邻市学习,三天。

我帮他收拾行李,往包里塞了件厚毛衣,说那边靠山,夜里凉。

他走那天是周三,我请了半天假,坐上了去柳树巷的长途车。

柳树巷在城北老矿区,棚户区没拆完,巷子窄得只能过三轮。

我找到十七号,是个独门小院,墙头探出半棵枣树,枝桠上挂着几件小孩衣裳。

院门锁着,隔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张望,问找谁。

我说找李国栋。

老太太头也没抬,说国栋上班去了,媳妇在家。

正说着,院门从里面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端着一盆水泼出来,差点泼到我脚上。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

我也看她。

她比我瘦,脸晒得黑红,眼角纹路深,手上有茧。

她问找谁。

我看着她身后院子里晾着的男人工装,灰色的,袖口磨得发亮,和我家里那件一模一样。

我说找李国安,他工友,托我带个东西。

她脸色松下来,说国安在城里,不常来。

我说哦,那你是他嫂子?

她点点头,说我是他嫂子,董丽红。

这时候屋里跑出个男孩,十来岁,光着脚,喊着妈要五块钱买冰棍。

董丽红从裤兜里摸出几张毛票,男孩抓了就跑,从我身边挤过去,撞了我一下。

我侧身让开,看见那孩子脚脖子上一圈黑泥,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瘦伶伶的脚踝。

他跑到巷口,又回头喊,妈,我爸啥时候回来?

董丽红说下礼拜。

男孩哦了一声,跑远了。

我告辞出来,走到巷口小卖部,买了瓶水。

店主是个胖女人,正跟人打牌。

我随口问,刚才那孩子是董丽红家的?

胖女人说,是啊,她男人李国栋在矿上,一个月回来一趟。

我说李国栋不是在城里上班吗?

胖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弄错了吧,国栋一直在矿上,前些年出事那个是他兄弟,叫李国安。

我手里的水瓶差点没拿住。

胖女人又说,国栋命大,那次矿难他正好休班,躲过一劫。

他兄弟就没那么好运了。

我付了钱,走出小卖部,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半天没动。

回城的车上,我翻手机里存的那张电费单照片。

地址柳树巷十七号,户名李国安。

可这院里住的男人,邻居叫他李国栋。

我闭上眼,把这几年的线索串了一遍。

每个月固定转账,逢年过节“加班”,老家修房,还有那孩子脚脖子上的泥。

到家已经晚上九点。

李国安给我发微信,说学习结束了,明天回。

我回了个好。

然后把牛皮纸袋从衣柜里拿出来,往里面又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柳树巷十七号,董丽红,男孩约十岁,邻居称其父李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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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国安回来后,我什么也没问。

日子照常过。

他上班,我上班,晚上一起看电视,他看新闻,我看电视剧。

他偶尔说起老家的事,说妈身体还行,说弟弟家孩子考了全班第三。

我听着,点头,剥手里的橘子。

四月,我去社保局办事,顺便查了李国栋的社保记录。

系统里显示,李国栋,身份证号xxxx,参保状态正常,缴费单位是城北矿业,缴费年限连续。

但备注栏有一行小字:该人员已于二十年前矿难中死亡,身份证号被冻结。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办事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花了。

回家路上我拐去婆婆家。

婆婆刘春芳一个人住,小叔子两口子在外面打工。

我提了一兜水果,婆婆迎出来,脸上笑盈盈的。

我帮她摘了院里的韭菜,又扫了地。

坐下喝水的时候,我随口说,妈,国安他哥当年出事,是在哪个矿来着?

婆婆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

她放下杯子,说多少年的事了,提他干啥。

我说就是今天路过矿区,想起来问问。

婆婆起身去灶上添水,背对着我说,北沟矿,早关了。

她添完水回来,坐在我对面,忽然拉住我的手,清妍啊,国安要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多担待。

他从小苦,他哥走那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他一个人扛过来的。

我说妈,国安对我挺好的。婆婆松开手,眼神躲闪了一下,说那就好,那就好。

从婆婆家出来,我给苏翰藻打了电话。

苏翰藻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

我在电话里简单说了情况,她沉默了几秒,说许清妍,你得先确认一件事:李国安和董丽红有没有领结婚证。

我说怎么查。

她说你以配偶身份申请调查令,或者等离婚诉讼时调取婚姻登记档案。

但你不能打草惊蛇。

我说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

风把地上的杨树毛子吹起来,糊了一脸。

我揉了揉眼,手机响了,是李国安。

他问我在哪,我说在妈这儿。

他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厂里加班。

我说行,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热。

那天晚上我到家,把牛皮纸袋从衣柜底层抽出来,把社保局拍的照片、婆婆家问话的记录、还有之前所有的转账单,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

排完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坐在餐桌前,桌上铺满了纸,像一张网。

我在网中间画了个圈,写了三个字:李国栋。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城北矿业档案馆。

人家说查档案要单位介绍信。

我说我是李国栋的家属,来补办手续。

管档案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翻了半天,找出一份泛黄的登记表。

上面贴着李国栋的照片,我一看就认出来,那是李国安,年轻时候的李国安,只是眉毛修过,嘴角多了道疤。

备注栏写着:一九九八年十月,因冒用亡兄身份被矿上除名,后转为临时工。

我谢过管理员,把那张表拍了照。

走出档案馆,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

那个疤是后来添的,我知道,因为李国安左嘴角一直有道疤,他跟我说是小时候摔的。

可照片上的李国栋,嘴角干净。

04

七月,老家那边传来消息,柳树巷要拆迁。

李国安那几天电话特别多,有时候背着我打,有时候在阳台一打就是半小时。

我没问。

月底他跟我说,老家有个远房亲戚要买房,想借五万块钱,周转两个月。

我说行,你拿吧。

他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说你不问问是谁?

我说你亲戚,你看着办。

他哦了一声,去银行转了账。

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看他从银行回来,脚步比平时快。

进门他跟我说,亲戚打了借条。

我说好,收好别丢了。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查了他的转账记录。

五万块钱转到了一个叫王保的账户,备注写着“购房款”。

王保是他堂哥,在老家开小卖部,平时不怎么来往。

我让柜员打了回单,收进牛皮纸袋。

八月,李国安正式跟我提了假离婚。

那天吃完晚饭,他洗碗,我擦桌子。

他忽然说,清妍,老家拆迁政策下来了,按户头算。

咱俩要是离了,你能多分一套小户。

我说真的假的?

他说真的,我打听过了。

反正就是走个手续,办完再复婚。

我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停了停。

他说得轻巧,眼睛看着碗,没看我。

我说行啊,什么时候办。

他说不急,先看看政策。

我嗯了一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当响。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了个身,看见李国安也醒着,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说你咋不睡。

他说想拆迁的事。

我说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翻过来,把手搭在我腰上,说清妍,还是你好。

我没动。他的手搁了一会儿,缩回去了。

九月,我去找了苏翰藻,正式委托她做我的律师。

她看完我所有的材料,说清妍,重婚罪的关键证据是两份婚姻登记。

你现在手里的转账、车票、照片只能证明他有另一个家,不能直接证明他领了两张结婚证。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

她说我帮你申请调查令,调取婚姻登记档案。

调查令批下来是十月。

苏翰藻带着我去民政局,调出了李国安的婚姻登记记录。

系统显示,李国安,身份证号xxxx,二零零三年与许清妍登记结婚。

另有一条记录,李国栋,身份证号xxxx,一九九九年与董丽红登记结婚。

两张登记表上的照片,一个是李国安本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他。

苏翰藻把复印件递给我,说清妍,够了。

我把两份复印件对折,夹进牛皮纸袋。纸袋已经鼓鼓囊囊,边角磨得发毛。苏翰藻问我,什么时候报案。我说再等等,等拆迁款下来。

十一月,拆迁补偿公示。

李国安名下两套补偿,一套在柳树巷,一套在城东。

柳树巷那套登记人是他,城东那套登记人是李国栋。

两套加起来,补偿款和安置房折合下来,少说也有七八十万。

公示贴在巷口,我用手机拍了照。

那天晚上李国安回来,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

他说清妍,等钱下来,咱们换个大房子。

我说好。

他说再给思思存点嫁妆。

我说行。

他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笑,说这辈子没白干。

我坐在他旁边,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他手边。他吃了一块,说甜。我说嗯,今年的苹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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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九号,我正式报案。

那天早上下了点薄雪,地皮刚白。

我穿了一件深灰羽绒服,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去了公安局经侦大队。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警官,姓何,说话慢条斯理的。

我把材料摊在他桌上,两份结婚证复印件、社保记录、转账流水、拆迁公示、还有李国栋的死亡证明。

何警官翻了一遍,抬头看我,说许女士,你确定要报案?

我说确定。

他说这案子涉及重婚和诈骗,立案后你丈夫会被传唤。

我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说你们结婚二十多年了。

我说嗯。

他没再问,让我在笔录上签了字。

李国安被带走是三天后。

那天他刚下班,工装还没来得及换,门口停了一辆警车。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问号。

我说国安,跟人家去吧,有事说清楚。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被带上了车。

邻居们趴在窗户上看,楼下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嘀咕。

我关上门,把灶上的火关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了。

汤有点咸,我喝了两口,放下碗,去卧室躺了一会儿。

下午李思从学校打电话来,说她爸的事在网上传开了。

我说你安心上课,家里的事我来处理。

她沉默了几秒,说妈,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周末回来。

挂了电话,苏翰藻打进来,说李国安在审讯室里什么都认了,但他说董丽红不知情,是他一个人骗了所有人。

我说我不关心他护着谁。

苏翰藻说检方以重婚罪立案,诈骗部分还在查。

第二天,董丽红给我打了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我接起来,那边先哭了。

她说许姐,我不知道他在城里有家,他跟我说他离了,手续没办完。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顿了顿,说去年。

我说去年拆迁的时候?

她不说话。

我说你知道了还配合他?

她说为了孩子,孩子要上学,要户口。

我说你孩子是无辜的。她哭得更凶了,说许姐,我对不起你。我说你不用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挂了电话,我把号码拉黑了。

第三天,婆婆刘春芳找上门。

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不进来。

她说清妍,国安再不对,也是你男人。

我说妈,他犯了法。

她说你撤了行不行,咱家的事咱家关起门来解决。

我说妈,门关不上了,全城都知道了。

婆婆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嘴唇哆嗦着,说你狠心。

我说妈,我伺候您二十年,逢年过节没落下一次。

您儿子在老家养着一家人,您别说您不知道。

婆婆的脸白了,转过身,一步一步下了楼。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她拐杖戳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厨房里烧的水开了,壶盖嗒嗒响。

我走过去关了火,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防盗窗的铁栏杆上,化了。

06

开庭定在三月。

这三个月里,李国安被取保候审,住在婆婆家。

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发过微信,说清妍,咱们谈谈。

我回了一句:跟律师谈。

苏翰藻把材料整理了三份,一份给法院,一份给检方,一份留着备份。

开庭前一天,她问我,你确定要出庭?

她说李国安那边请了律师,可能会打感情牌。

我说他打他的。

三月十七号,天晴了。

区法院门口拉起了警戒线,旁听的人排到了马路边。

本地新闻的记者举着摄像机,几个自媒体博主举着手机直播。

我穿过人群,听见有人议论:就是她,那个会计。

我低着头,抱着牛皮纸袋,苏翰藻走在我前面,替我挡开镜头。

审判庭里坐满了。

前排是记者,后排是李国安厂里的同事,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后来我才知道是李小军的老师。

董丽红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身边坐着李小军,孩子缩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地板。

婆婆没来。

李国安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藏蓝夹克。

衣服有点皱了,领子没翻好。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我,又咽回去了。

他在被告席上站定,手放在身前,手指头绞在一起。

法官敲了法槌。

检方宣读起诉书:重婚罪、诈骗罪、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

李国安的律师辩护说,当事人与董丽红的婚姻登记系其亡兄遗留问题,当事人出于照顾亡兄遗孀的目的,未及时注销亡兄身份,主观恶性较小。

苏翰藻站起来,说审判长,我方有证据证明,被告李国安在明知其兄李国栋已死亡的情况下,长期冒用其身份与董丽红共同生活,并利用双重户籍骗取拆迁补偿款、低保金等国家财产,数额巨大。

她把两份结婚证复印件递上去。李国安的头低了下去。

法官问李国安,你对指控事实有无异议。李国安沉默了很久,说没有异议。他的声音很轻,但审判庭里很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旁听席上起了一阵骚动。后排有人小声说,真领了两张证?旁边人回,可不是,二十年前就领了。记者们刷刷地记。法警维持了一下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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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检方接着出示证据。

李国安用李国栋的身份在城北矿业参保二十二年,累计领取养老金四万七千元。

用双重户籍申请低保,领取低保金一万三千元。

老家柳树巷拆迁,他以李国安和李国栋两个户头分别申报,骗取补偿款和安置房指标,折合人民币七十六万元。

审判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李国安厂里的同事面面相觑。

后排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起来,问法官,他那个好人榜还算不算?

法警让他坐下。

李国安的头低得更深了,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董丽红被传唤出庭。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

走到证人席上,她不敢看李国安,也不敢看我。

检方问她,你和李国栋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说九八年,他哥刚走,他来家里帮忙修房。

检方问,你知道李国栋已经死了吗。

她说是后来才知道的。

检方问,后来是什么时候。

她说去年。

去年。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口气。去年拆迁,她知道了,但还是配合他领了钱。

董丽红忽然抬起头,说审判长,我要补充。

去年他跟我说,等钱下来,给我和孩子在城里买套房。

结果钱下来,他拿走了大半,说去投资。

我问他投什么,他不说。

我后来才知道,他拿钱给他堂哥王保买房了。

王保。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法庭上。

李国安猛地抬头,看了董丽红一眼。

董丽红没看他,接着说,王保在城东买了套二手房,挂在王保媳妇名下。

首付就是拆迁款。

苏翰藻立即提请法庭调查王保的购房资金来源。法官宣布休庭二十分钟,让检方核实。

休庭的时候,李国安被法警带下去。

他经过我身边,脚步慢了一下。

我低头整理牛皮纸袋里的材料,没看他。

他的脚步声远了,夹克袖子蹭过我的椅背,带起一阵风。

重新开庭后,检方确认王保购房首付中有三十五万来自李国安账户。

李国安多了一条转移财产、妨害作证的嫌疑。

法官宣布本案延期审理,李国安被当庭收押。

法槌落下的时候,董丽红在旁听席上哭出了声。

李小军拉着她的袖子,小声喊妈。

我站起来,把牛皮纸袋收好,苏翰藻帮我拿着包。

我们往外走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鼓了掌,稀稀拉拉的,很快被法警制止了。

出了法院大门,太阳晃眼。

记者围上来,话筒伸到我面前。

苏翰藻替我挡着,说无可奉告。

我穿过人群,走到马路对面,站在一棵法桐底下。

树叶子还没长出来,枝桠光秃秃的,印在灰白的天空上。

手机响了,是李思。

她说妈,我在网上看直播了。

她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我周末回来陪你。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把牛皮纸袋抱在胸前。

纸袋很沉,三年的东西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