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夫的手指从金锁腕上抬起来,先笑了。
他转头让柳青去药房抓药,三碗水煎一碗。
柳青应了一声,撩帘子出去。
门帘落稳,谢大夫脸上的笑收了,盯着金锁看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前是不是滑过胎?
金锁手里攥着的鸡蛋差点掉地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窗外柳青的脚步声停在药房门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01
柳青记得清楚,那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飘着柴火味。
袁玉琴在灶台前忙活,铁锅里的油滋啦响。
金锁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柳青在院子里劈木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早饭端上桌,袁玉琴把一碗黑乎乎的苦药往金锁面前一墩,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药汤溅出来几滴,落在金锁手背上。
她没缩手,端起来就往嘴里灌。
苦味冲上来,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柳青坐在旁边,筷子夹着一块咸菜,半天没送到嘴里。
他看着金锁把空碗放下,嘴角还沾着一点药渣。
金锁抬手擦掉,起身去盛粥。
袁玉琴说,喝了五年了,人家张家的媳妇喝了三个月就怀上了。
我这张老脸,出门都不知道往哪搁。
金锁的手在粥盆边停了一下,又接着盛。
柳青把筷子一放,说,妈,别说了。
袁玉琴眼圈一红,我图什么?
我六十岁的人了,就想抱个孙子,我错了吗?
柳青没接话。
他看了金锁一眼,金锁正低头收拾碗筷,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每次她心里难受,就会这样。
指腹沿着碗边慢慢划,像在找什么东西。
柳青站起来,说,我去镇上拉木料。
他走出院子,冷风灌进领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金锁正蹲在灶前刷锅,背影瘦得像一根柴火。
袁玉琴坐在堂屋里,嘴里还在念叨什么,他听不清。
那天晚上,柳青跟金锁说,搬去镇上住吧。
裁缝铺后面那间屋,收拾收拾能住人。
金锁正在叠衣服,手顿住了。
她问,你妈呢?
柳青说,她过她的,咱过咱的。
金锁没再问。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又从柜底翻出一把旧剪刀,用布擦了擦。
那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剪了五年布,刃口还是亮的。
搬去镇上那天,袁玉琴站在门口,没送。
她背对着院门,在灶台前择韭菜,择得满手都是绿汁。
柳信义帮他们搬东西,把一床棉被捆在板车上。
临走时,柳信义塞给柳青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千块钱。
柳信义说,你妈就是嘴碎,心不坏。
柳青说,我知道。
板车出了村口,柳青回头看了一眼。
袁玉琴还站在灶台前,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
裁缝铺不大,前面做活,后面住人。
墙上挂了一排剪刀,大大小小,最旧的那把是金锁的嫁妆。
柳青在铺子门口支了个木匠摊,给人打家具。
头一个月,接了三单活,挣了八百块。
金锁接了五单缝补的活,挣了一百二。
日子紧巴,但清净。
金锁每个月去镇卫生院找谢大夫调理。
谢永平五十来岁,戴一副铜框眼镜,把脉的时候眉头总皱着。
他的手指按在金锁腕上,一按就是好几分钟,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看着窗外。
金锁问,谢大夫,怎么样?
谢永平说,慢慢来。
那天金锁从卫生院出来,手里攥着一包药。
她在街上走了几步,听见有人喊她。
金锁。
她回头。
邓昊然穿了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正站在一家饭店门口抽烟。
他比五年前胖了些,下巴上留了一圈胡茬。
邓昊然走过来,说,听说你嫁到柳家了?
柳青那小子有福气。
金锁嗯了一声,低头要走。
邓昊然说,我回村包砖厂了,以后常来往。
金锁没接话,快步走了。
她听见邓昊然在身后笑了一声,笑得她后背发凉。
柳青在村口也碰见了邓昊然。
那天柳青回村拉木料,邓昊然开着一辆旧皮卡经过,摇下车窗喊他。
柳青,听说你在镇上开木匠铺?
柳青说,混口饭吃。
邓昊然说,我砖厂缺人手,你要是有兴趣,过来帮我。
一个月给你开三千。
柳青说,算了,我干惯了木工。
邓昊然笑了笑,开车走了。
皮卡后面扬起一片灰,柳青眯了眯眼。
他跟邓昊然不算熟,只是小学同过几年学。
后来邓昊然出去闯,柳青学了木匠,各走各的路。
这五六年没见,邓昊然发了点财,人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金锁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咯吱响,她翻一个身,又翻一个身。
柳青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闷。
柳青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
金锁缩了缩肩膀,没说话。
柳青没多问。
他太累了,翻个身就睡着了。
卫生院里,谢大夫翻着金锁的病历。
他从头翻到尾,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他把病历合上,在桌子前坐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下午金锁来拿药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金锁问,谢大夫,有什么问题吗?
谢永平说,没事,继续吃药。
金锁走了以后,谢永平把病历锁进了抽屉,又把钥匙在手里攥了攥。
02
邓昊然到裁缝铺那天,是个阴天。
天上压着灰蒙蒙的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金锁正低头给一块蓝布锁边。
缝纫机嗒嗒响,她脚踩着踏板,节奏稳当。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她抬头,看见邓昊然站在门槛上。
邓昊然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没进来,先往铺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那排剪刀上。
金锁站起来,说,做衣服?
邓昊然说,做窗帘。
砖厂办公室要换窗帘,三扇窗户。
金锁说,尺寸量了吗?
邓昊然说,你跟我去量,还是我报给你?
金锁说,你报吧。
邓昊然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他报尺寸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金锁。
金锁低头记数,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邓昊然报完尺寸,没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缝纫机台面上。
金锁看了一眼,没动。
邓昊然说,你看看。
金锁把纸展开。
是一张镇卫生院的挂号单,妇科。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金锁的手抖了一下。
邓昊然说,我妈在卫生院有熟人。
她说,你那个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金锁把挂号单叠起来,放在台面上。
她说,你想干什么?
邓昊然说,不想干什么。
就是觉得,柳青挺可怜的。
金锁没说话。
她伸手去拿剪刀,手指碰到剪刀刃口,一滑,扎进指肚里。
血冒出来,滴在蓝布上。
邓昊然站起来,说,你考虑考虑。
他走了。
门帘晃了几下,又垂下来。
金锁把手指含在嘴里,血腥味在舌尖上散开。
她站了一会儿,把挂号单塞进抽屉最里面,用一摞布头压住。
婆婆来送菜那天,正好撞见邓昊然从裁缝铺出去。
袁玉琴提着一篮子青菜,站在门口,看着邓昊然的背影。
袁玉琴问,那是谁?
金锁说,来定窗帘的客人。
袁玉琴说,我看他眼熟。
金锁没接话,接过篮子,把青菜倒进盆里。
袁玉琴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摸摸墙上的剪刀,又看看缝纫机上的活计。
她说,你最近瘦了。
金锁说,苦夏。
袁玉琴说,多吃点。
怀不上孩子,身子更要养好。
金锁的手在水盆里停了一下。
水凉得她指尖发麻。
柳慧妍来裁缝铺那天,是周末。
她在镇上小学教书,隔三差五来看看嫂子。
她进门的时候,金锁正在给客人试衣服。
客人走了以后,柳慧妍把门关上。
她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金锁说,什么事?
柳慧妍说,邓昊然回村了,你知道吗?
金锁说,知道。
柳慧妍说,那个人,你离他远点。
他以前追过你,村里人都知道。
现在他回来了,到处跟人说你闲话。
金锁问,说什么?
柳慧妍说,还能说什么。
说你以前跟他好过。
金锁的脸白了一下。
柳慧妍说,我不信。
但嫂子,你得留个心眼。
金锁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于玉莲在灶台前烧火。
邓昊然从外面回来,一身酒气。
他把皮夹克往椅子上一扔,说,妈,金锁那事,你知道多少?
于玉莲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满脸通红。
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邓昊然说,我就是想不通。
当年她看不上我,现在嫁给柳青,过成那个样子。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选错了人。
于玉莲说,昊然,积点德。
邓昊然说,积德?
当年她让我在全村人面前丢脸,谁给我积德?
于玉莲没再说话。
她把锅盖盖上,蒸汽从锅边冒出来,模糊了邓昊然的脸。
第二天,柳青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好。
金锁问他怎么了。
他说,邓昊然找我喝酒。
金锁的手一紧。
柳青说,他跟我说,你在镇上跟一个男的走得近。
金锁说,他胡说。
柳青说,我知道他胡说。
但金锁,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金锁看着柳青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像小时候在河边捡的那种鹅卵石。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说,没有。
柳青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金锁转过身去叠布,手在抖。
她听见柳青在身后叹了口气,脚步声出了门。
袁玉琴那边也没闲着。
她从镇上回来以后,心里一直不踏实。
邓昊然那张脸在她脑子里转。
她跟柳信义说,你说,金锁以前跟邓昊然到底有没有事?
柳信义说,你瞎琢磨什么?
袁玉琴说,我不是瞎琢磨。
邓昊然看金锁那个眼神,不对劲。
柳信义说,人家都嫁过来了,你少说两句。
袁玉琴说,我就是问问。
那天晚上,金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脸模糊不清,她想看清楚,但怎么也看不清。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血。
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柳青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3
金锁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一个早晨。
她蹲在灶台前烧火,闻到油烟味,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
她跑到后院,扶着墙吐了半天。
柳青正在院子里刨木头。
他放下刨子跑过来,问她怎么了。
金锁说,没事,可能吃坏了。
柳青说,你脸色不好,去卫生院看看。
金锁去了卫生院。
谢大夫把完脉,手指在她腕上按了很久。
他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丝笑。
谢永平说,恭喜你,怀上了。
金锁愣了一下。
她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肚子上,好半天没说话。
谢永平说,脉象还不稳,要好好养。
金锁说,谢谢谢大夫。
她走出卫生院,站在街边。
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眼泪流下来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哭。
高兴吗?
高兴的。
但心里还有别的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柳青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人打一张八仙桌。
金锁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
柳青放下锤子,走过来,问,怎么了?
金锁说,我有了。
柳青没反应过来。
他问,有什么了?
金锁说,孩子。
柳青愣在那里。
他手里还攥着锤子,锤子掉在地上,砸在脚面上。
他没喊疼,只是看着金锁,嘴唇抖了两下。
他说,真的?
金锁点头。
柳青蹲下去,双手捂着脸。
金锁以为他在哭,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拿开,脸上是干的,但眼睛红得吓人。
他说,我去告诉我妈。
他跑出去,跑到村口才想起来自己没骑车子。
他又跑回来,推上自行车,一路蹬回村里。
袁玉琴正在院子里喂鸡。
柳青把车子往墙上一靠,气喘吁吁地说,妈,金锁有了。
袁玉琴手里的瓢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
她愣了几秒,然后拍了一下大腿,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老天爷开眼了。
当天下午,袁玉琴就提着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去了镇上。
她进门的时候,金锁正在缝一件小衣服。
袁玉琴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说,别做了,歇着。
金锁说,闲着也是闲着。
袁玉琴说,听我的,歇着。
她坐在旁边,看着金锁的肚子,眼神里有一种金锁从没见过的柔和。
金锁想起自己刚嫁过来那会儿,袁玉琴也是这么看她的。
那时候她肚子没动静,袁玉琴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袁玉琴说,以前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金锁说,妈,我知道。
袁玉琴说,好好养着,给我生个大孙子。
金锁的手在肚子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谢大夫的话,这胎不稳。
她没跟袁玉琴说。
谢大夫又给金锁把了一次脉。
他眉头皱着,说,你那个旧伤,子宫壁薄,这胎得格外小心。
前三个月别干重活,别受刺激。
谢永平看了她一眼,说,你以前滑胎的事,柳青知道吗?
金锁摇头。
谢永平叹了口气,说,你考虑考虑,要不要告诉他。
金锁说,谢大夫,你别跟他说。
谢永平没接话。
他把药包好,递给金锁,说,按时吃。
金锁接过药,走出卫生院。
她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想,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等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的。
邓昊然来柳家送礼那天,是个下午。
他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站在裁缝铺门口。
金锁正在给一件小衣服锁扣眼,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针扎进手指里。
邓昊然说,听说你有了,来看看你。
金锁说,不用。
邓昊然把东西放在桌上,没走。
他看了看墙上那排剪刀,说,金锁,你说,要是柳青知道以前的事,他还会对你这么好吗?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血腥味漫上来。
邓昊然说,我就是来提醒你,别高兴太早。
金锁站起来,把那箱牛奶和苹果扔到门外。
牛奶箱摔破了,白色的奶流了一地。
柳青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一地狼藉。
他问金锁,怎么回事?
金锁说,邓昊然来送礼,我不要。
柳青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金锁说,不知道。
柳青把地上收拾干净,没再问。
但金锁看见他攥着抹布的手,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金锁把谢大夫的话想了很久。
她想跟柳青说,但每次话到嘴边,就想起邓昊然说的那句话,别高兴太早。
她怕。
怕柳青知道以后,这个家就散了。
她把旧剪刀从墙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
那把剪刀跟了她十年,从娘家到婆家,剪过布,裁过衣,刃口磨得薄了,但还是利。
04
袁玉琴带金锁去镇上娘娘庙还愿那天,是个大晴天。
庙里人多,香火旺,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金锁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袁玉琴在旁边念叨,保佑我儿媳妇平平安安生个大孙子。
从庙里出来,袁玉琴碰见了马瑰。
马瑰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四十来岁,脸上擦着厚厚的粉,一笑就掉渣。
马瑰拉住袁玉琴的手,说,嫂子,听说金锁有了?
恭喜恭喜。
袁玉琴笑得合不拢嘴,说,托菩萨的福。
马瑰往金锁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嫂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袁玉琴说,你说。
马瑰说,前阵子邓昊然回村,到处跟人说,金锁以前跟他好过。
还说金锁那个身子,就是因为以前不检点,才怀不上。
袁玉琴的脸沉下来。
马瑰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袁玉琴说,谁说的?
马瑰说,都这么说。
金锁站在几步外,马瑰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有几个字还是飘进她耳朵里。
她的脸白得像庙里的白墙。
回去的路上,袁玉琴一句话没说。
金锁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远。
那两步远,比五里地还长。
到了家,袁玉琴把门关上。
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金锁。
她说,金锁,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金锁说,妈,你问。
袁玉琴说,你跟邓昊然,到底有没有事?
金锁说,没有。
袁玉琴说,那村里人为什么都这么说?
金锁说,他们瞎说。
袁玉琴说,无风不起浪。
金锁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她说,妈,我嫁到柳家五年,我做过什么对不起柳家的事吗?
袁玉琴没说话。
金锁说,我天天喝药,月月去卫生院,我比谁都想给柳家生个孩子。
袁玉琴叹了口气,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青那天晚上回来,发现家里气氛不对。
金锁坐在床边,眼睛红着。
袁玉琴在灶台前摔摔打打。
柳青问,怎么了?
袁玉琴在厨房里喊,你问你媳妇去。
柳青看看金锁,又看看厨房。
他走进厨房,问袁玉琴,妈,到底怎么了?
袁玉琴说,你媳妇跟邓昊然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了。
柳青说,什么事?
袁玉琴说,你自己问她。
柳青走出来,看着金锁。
金锁低着头,手指在床单上画圈。
柳青说,金锁,你说。
金锁说,我跟邓昊然什么事都没有。
他就是以前追过我,我没答应。
现在他回来,故意造谣。
柳青说,那为什么全村人都说?
金锁说,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柳青没回答。
他站在屋子中间,两头为难。
一边是他妈,一边是他媳妇。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说,妈,你别听马瑰瞎说。
金锁不是那种人。
袁玉琴说,你就护着她吧。
柳青说,我自己的媳妇,我不护谁护?
袁玉琴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摔,回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邓昊然在砖厂喝酒。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
于玉莲来找他,看见他喝得脸通红。
于玉莲说,你又在闹什么?
邓昊然说,我没闹。
我就是让柳青知道,他娶的是个什么货色。
于玉莲说,昊然,你听妈一句话。
当年金锁没答应你,那是她的本分。
你现在这么做,是作孽。
邓昊然说,作孽?
当年她在全村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谁管过我的死活?
于玉莲说,那都过去了。
邓昊然说,过不去。
他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洒在花生米上。
于玉莲看着儿子,没再说话。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金锁来找她,哭着说,于婶,我怀孕了,怎么办。
她给金锁把了脉,然后去找金桂莲。
第二天,金锁就被她妈带去镇上的私人诊所。
于玉莲知道,这件事她也有份。
她转身走了,背后是邓昊然摔酒瓶的声音。
柳青那天晚上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袁玉琴说的话。
他想起邓昊然看金锁的眼神,想起金锁每次去卫生院回来沉默的样子,想起她枕头底下那把旧剪刀。
他侧过身,看着金锁的侧脸。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肚子上。
隔着薄薄的秋衣,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还是把手放在那里,很久没动。
05
金锁去砖厂那天,是个下午。
天阴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砖窑的煤烟味。
她穿了一件灰布外套,头发用皮筋扎着,脸上没擦粉。
她站在砖厂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邓昊然在里面说,进来。
金锁推门进去。
邓昊然坐在办公桌后面,脚翘在桌沿上,嘴里叼着烟。
他看见金锁,笑了。
他说,稀客。
金锁说,邓昊然,我求你,别再闹了。
邓昊然把脚放下来,身子往前探。
他说,我闹什么了?
金锁说,你跟村里人说的那些话。
邓昊然说,我说的是实话。
金锁说,你想要什么?
邓昊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金锁面前。
他比金锁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他说,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当年答应我。
金锁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当年的事,我跟你说明白了。
我不喜欢你。
邓昊然说,那你喜欢谁?
柳青?
柳青知道你的过去吗?
金锁说,你别逼我。
邓昊然伸手抓住金锁的胳膊。
他说,我逼你怎么了?
金锁挣了一下,没挣开。
邓昊然把她往怀里拉。
金锁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邓昊然捂着脸,眼睛里冒火。
他说,你敢打我?
他抓住金锁的两个手腕,把她往墙上推。
金锁的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就在这时候,门被踹开了。
柳青站在门口。
他本来是来砖厂找邓昊然说清楚的。
他看见邓昊然抓着金锁的手腕,金锁的脸白得像纸。
柳青冲过去,一拳打在邓昊然脸上。
邓昊然松开金锁,退了两步,撞在办公桌上。
柳青还要打,金锁喊了一声,柳青!
柳青停住了。
他回头看金锁。
金锁靠在墙上,慢慢往下滑。
柳青跑过去扶她。
金锁的嘴唇发紫,额头上一层汗。
她说,柳青,我肚子疼。
柳青把她抱起来,往外跑。
邓昊然在身后喊,柳青,你媳妇以前的事,你都不知道吧?
柳青没回头。
镇卫生院里,谢大夫给金锁做了检查。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柳青站在走廊里,问,谢大夫,怎么样?
谢永平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媳妇以前滑过胎,你知道吗?
柳青愣住了。
他看着谢永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谢永平说,她的子宫壁薄,这次怀孕本来就危险。
现在受了刺激,胎像不稳,得住院保胎。
柳青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冷的白墙。
他听见病房里金锁在喊他。
他推门进去。
金锁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她看见柳青,眼泪流下来了。
柳青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没说话,就那么握着。
过了很久,他问,是不是邓昊然?
她说,不是他。
柳青说,那是谁?
金锁说,柳青,我对不起你。
柳青的手紧了一下。
金锁说,当年你出去打工,我发现自己怀了孕。
我给我妈说了,我妈怕丢人,带我去私人诊所做了手术。
后来你回来娶我,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柳青问,那个孩子,是谁的?
金锁看着他。
她说,是你的。
定亲那天晚上。
柳青松开金锁的手,站起来。
他走到窗户边,背对着金锁。
他的肩膀在抖。
金锁说,我给你写了信,但你没有回。
柳青转过身。
他说,什么信?
金锁说,我让我妈寄的信。
寄到你打工的地址。
柳青说,我没收到。
金锁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封信被退回来了。
我妈没告诉我。
柳青靠着窗台,慢慢蹲下去。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金锁看不见他的脸,但她听见他在哭。
她嫁给他五年,从来没见他哭过。
她伸出手,够不到他。
她把脸转向墙壁,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片。
谢大夫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06
柳青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去交了住院费,然后骑车子回了镇上。
他没去裁缝铺,直接去了小饭馆。
他要了一瓶白酒,一碟花生米。
从中午喝到下午,花生米没动几颗,酒下去了大半瓶。
他想起定亲那天晚上。
那天月亮很圆,金锁穿了一件红棉袄,辫子上扎着红头绳。
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耳朵根都是红的。
他拉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娶你。
金锁说,我等你。
他出去打工,头半年没接到一封信。
他给家里写信,问金锁好不好。
他妈回信说,金锁挺好,你好好干活。
后来他回来了,金锁瘦了一圈,他还以为她是想他想瘦的。
他从来没想过,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
柳青把酒瓶子放下。
他想起他妈。
他妈为什么要截那封信?
她知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还是说,她知道,所以才截下来?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饭馆。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裁缝铺里,金锁躺在床上。
她上午从医院回来了,谢大夫说可以回家静养,但不能再受刺激。
她看着天花板,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门开了,柳青走进来。
他一身酒气,眼睛红着。
他站在床边,看着金锁。
金锁说,你喝酒了。
柳青说,金锁,我问你一句话。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金锁说,你问。
柳青说,当年你写信,是寄到我哪个地址?
金锁说,你走的时候留的那个地址,城南建筑工地。
柳青说,那个地址,我只用了三个月。
后来换了地方,我给家里写过信。
金锁愣住。
她不知道。
柳青说,你妈寄信之前,有没有问过我妈?
金锁说,我不知道。
柳青蹲下来,抓住金锁的手。
他说,金锁,我不怪你。
但我得问清楚,是谁的错。
金锁说,柳青,都过去了。
柳青说,过不去。
我妈欠我一个交代。
他站起来,往外走。
金锁喊他,他没回头。
第二天,邓昊然托人给金锁带了一句话。
带话的是砖厂的一个工人,站在裁缝铺门口,说,邓老板说了,让金锁拿五千块钱,他就把那些事烂在肚子里。
金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框。
她说,我知道了。
工人走了。
金锁回到屋里,打开柜子。
柜子最底层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钱。
她数了数,三千八。
她又去隔壁借了一千二,凑够五千。
她把钱装进一个信封,去了砖厂。
她没进去,把信封塞在砖厂门口的信箱里。
她不知道,柳青跟在她后面。
柳青是回来拿工具的。
他看见金锁出了裁缝铺,往砖厂方向走。
他跟了一段,看见她把信封塞进信箱。
柳青的心往下沉。
他没有当场发作。
他回了裁缝铺,坐在缝纫机前面,等她回来。
金锁推门进来,看见柳青坐在那里,脸色一变。
柳青说,你去哪了?
金锁说,出去走走。
柳青说,你给邓昊然送钱了?
柳青站起来。
他说,金锁,你是不是还跟他有事?
柳青说,那你给他钱干什么?
金锁说,他威胁我。
他说要是不给钱,就把以前的事闹大。
柳青说,你宁愿给他钱,也不跟我说?
金锁说,我怕你知道了不要我。
柳青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他说,金锁,五年了。
五年你都没信过我。
他拿起外套,摔门出去了。
金锁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喊了一声柳青。
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袁玉琴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邓昊然敲诈的事,一进门就指着金锁的鼻子骂。
她说,你这个扫把星。
我儿子娶了你,五年没孩子,现在好不容易怀上了,你又跟邓昊然不清不楚。
金锁说,妈,我没有。
袁玉琴说,你没有?
你没有人家为什么敲诈你?
金锁说,那是以前的事。
袁玉琴说,以前的事也是事。
你要不要脸?
金锁站在屋子中间,手扶着肚子。
她说,妈,我肚子疼。
袁玉琴愣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她说,你别装。
金锁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袁玉琴这才慌了,跑出去喊人。
柳青在小饭馆里又喝了一瓶。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裁缝铺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拨开人群进去,看见金锁躺在地上,袁玉琴在旁边哭。
他跑过去抱起金锁,喊她的名字。
金锁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谢大夫赶来的时候,金锁已经见了红。
他打了急救电话,县医院的救护车四十分钟后到了。
柳青跟着上了车,袁玉琴留在裁缝铺里,坐在金锁的缝纫机前,抱着那件没做完的小衣服,哭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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