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摊在桌上,密码栏里那六个数字,是继母的生日。

柜员说钱早取走了,五万,一分不剩。

我回到家时,继母正往宋浩书包里塞新买的辅导资料,看见我,手顿了一下。

“那钱我给浩浩报班了。”她没抬头,“你成绩好,不上大学也能有出息。”父亲坐在沙发上,烟灰缸堆成了小山,他没看我。

我盯着那堆烟头看了很久,笑了。

“行,不念了。”转身出门,我先去了班主任傅老师家,又拐进派出所。

开学那天,座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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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五岁。

胃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不到四个月。

最后那段日子她瘦成了一把骨头,躺在县医院的白被单里,整个人像是陷进去了,脸上就剩一双眼睛还亮着。

我每天放学去看她,走四十分钟的路,从城东穿到城西。

她总说“别来了,好好念书”,可我还是去。

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薄薄的,一圈一圈垂下来,她说我手巧。

她吃不了几口,剩下的我吃了。

苹果氧化得快,削完没几分钟就发黄,跟她的脸色一个色。

她走那天是腊月十九,窗外飘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父亲程广平蹲在走廊尽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奶奶程玉娥从乡下赶来,一进门就瘫在地上,嚎得整个住院部都能听见。

我没哭。

我握着我妈的手,她的手一点点凉下去,最后像握着一块冬天的石头。

我妈走后,家里安静了很久。

父亲在工厂上班,三班倒,经常半夜才回来。

我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签考试卷上的家长意见。

成绩没往下掉,反而往上走了。

年级第一的位置,从高二开始就没让给别人。

班主任傅智宸老师对我很好,他是省城大学毕业的,总跟我说“思琦,你这成绩,考省大没问题”。

省大是省城最好的大学,也是我妈当年想考没考上的学校。

我妈走后的第二年,父亲经人介绍认识了宋桂兰。

她在县城一家超市做理货员,离过婚,带着个儿子叫宋浩,比我小两岁。

第一次见面是在家里,她拎了一箱牛奶、一兜橘子,进门就夸我长得清秀,又说家里收拾得干净。

父亲搓着手笑,说都是思琦弄的。

那天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说话时喜欢用手抿一下耳边的碎发。

那天晚上父亲问我,宋阿姨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松了口气,像是得了什么大赦。

我没告诉他,我看见宋桂兰翻我书包了。

她以为我没注意,其实我看见了,她拉开拉链,翻了翻里面的课本和卷子,又拉上了。

动作很轻,像是怕人发现。

三个月后他们领了证。没办酒,就请了几桌亲戚。奶奶没来,捎话说不舒服。我知道她是不乐意,但她拦不住。

宋桂兰进门后,家里变了不少。

电视机换了个大的,旧的那个搬进了宋浩的房间。

冰箱里多了可乐和酸奶,都是宋浩爱喝的。

我的牙膏从云南白药变成了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宋桂兰说“都一样用”。

我的毛巾从纯棉的变成了混纺的,用了一个月就开始起球。

这些我都无所谓,我不在意。

我唯一在意的是我妈留下的那个存折。

那存折上有五万块钱。

是我妈这些年攒下的,有她打工存的,有外婆那边给的,还有一笔是我妈生病时单位同事凑的慰问金。

我妈走之前,把存折交给我,说“这是给你上大学的钱”。

她说这话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把存折收进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上了锁。

宋桂兰进门后没几天,就来找我聊天。

她坐在我床边,东拉西扯了半天,问我学习累不累,食堂的饭好不好吃,班主任严不严。

最后绕到存折上。

她说家里开销大,怕我年纪小弄丢了,想帮我保管。

我说不用。

她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说“那行,你自己收好”。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她跟我父亲在卧室里说了很久的话。

我路过门口时听见几句,她说“孩子小,那么多钱放她手里不放心”。

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

第二天晚上,父亲来找我。

他坐在我对面,半天没开口。

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我眼睛发酸。

我问他怎么了,他清了清嗓子说,把存折给你宋阿姨保管吧,家里统一管钱,以后用起来也方便。

我说那是妈留给我的学费。

他说知道,就是帮你存着,又不是不给你。

我说我自己能管。

他叹了口气,说你宋阿姨也是为你好。

“爸,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我交出去?”

他没再说话。

就那么坐着,低着头,手指还在搓。

我看着他头顶新冒出来的白头发,心里堵得慌。

最后还是把存折拿出来了。

我把密码写在纸上,交到他手里。

他接过去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起身走了。

我听见他把存折交给了宋桂兰,两个人嘀咕了一阵,然后是抽屉关上的声音。

那晚我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眼泪掉下来,把卷子洇湿了一小块。我拿袖子擦了擦,继续写。

日子照常过。

我念高二,宋浩念初二。

每天早上我五点半起床背单词,宋桂兰给宋浩煎鸡蛋、热牛奶,给我留的是稀饭和咸菜。

我不在意,有口吃的就行。

我的衣服大多是校服和表姐穿剩下的,宋浩每个月都有新鞋新外套。

这些我都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成绩单。

高一期末,我考了年级第三。

高二期中,年级第二。

到了高二下学期,我稳稳坐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

宋浩成绩一般,在班里排二十多名。

宋桂兰急得不行,初二下学期开始给他报辅导班。

一开始是周末班,后来加了晚托班,再后来是所谓的“一对一”。

花钱像流水一样。

家里的开销明显紧了,饭桌上的菜越来越素,宋桂兰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她抱怨过几次,说养两个孩子压力大。

我听着,没吭声。

我的学费不用她出,我妈留下的五万,够我上完大学第一年了。

我是这么想的。

高考那几天,父亲每天骑电动车送我去考场。

宋桂兰没来,在家给宋浩做饭。

我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校门口,冲我挥了挥手。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太阳底下站得直直的。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他还在那儿等着,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成绩出来那天,我查了分数,超省大录取线四十七分。

傅老师打电话来,声音高兴得不行,说稳了。

我把消息告诉父亲,他笑了,嘴咧得很大,眼角都是皱纹。

宋桂兰在旁边坐着,说了一句“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主卧时听见宋桂兰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静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浩浩马上初三了,这个暑假得抓紧,辅导班那边说一对一效果好,就是贵了点……”

“多少钱?”父亲问。

“一门三千,报两门一万二。还有冲刺班,八千。加起来两万。”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你闺女那个存折上不是有吗?”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思琦的学费……”父亲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什么学费不学费的,她成绩好,到时候申请个助学贷款不就行了?再说了,浩浩是男孩,以后要养家的,念不好书怎么行?你闺女念了大学出来还不是要嫁人?”

父亲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水杯慢慢凉透了。月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一片。

02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宋桂兰提了这事。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一样。

她说浩浩初三了,关键时刻,辅导班那边催着交钱。

她说家里钱不够,想先用一下我存折上的钱,等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补上。

她说这话时甚至笑了笑,用筷子指了指我碗里的稀饭,说“快喝,凉了”。

我放下筷子,问她:“那是我的学费,开学就要用的。”

“知道知道,”她摆了摆手,“就是周转一下,你开学之前肯定给你凑齐。”

父亲低着头喝稀饭,喝得很大声,呼噜呼噜的。

“那我现在去取,存折给我。”

宋桂兰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抬头。

她又转回来看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存折我收着呢,取钱我去就行,你小孩子别跑银行了。”

我自己能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帮你跑腿还不好?”

我没再坚持。我想的是,等报名那天她自己把钱取出来给我就是了。我没想到她会做那么绝。

报名那天是八月二十八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下着大雨。

早上我跟宋桂兰说要去银行取钱,她说下雨天别跑了,她正好去超市上班,顺路取了给我。

我想了想,把身份证给了她。

父亲在门口穿雨衣准备上班,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宋桂兰是下午回来的。

我在屋里听见她进门,换鞋,然后是她和宋浩说话的声音。

我推开门出去,她正从包里掏东西往茶几上放,一摞崭新的辅导资料,上面印着“初三冲刺”几个大字。

宋浩站在旁边翻看,脸上挺高兴的。

“阿姨,钱取了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整理那摞书。“那钱我给浩浩报班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给浩浩报班了。”她抬起头来,语气平平的,“一对一,两门,还有冲刺班,刚好五万。”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是我的学费。”

“我知道。”她把最后一本书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成绩好,不上大学也能有出息。浩浩不一样,他底子差,不补课考不上好高中,考不上好高中就上不了好大学,一辈子就完了。”

“那我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她终于正眼看我了,目光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东西,“你一个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的。再说了,你不是还有个奶奶吗?让她帮衬帮衬不就行了?”

父亲是六点多回来的。

雨还在下,他身上的雨衣往下滴水,在门口积了一小滩。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了我坐在客厅里,又看见了茶几上那摞新书,脸色变了变。

“爸,她把我的学费取走了。”

他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客厅里慢慢散开,被窗外的雨气一冲,闷闷的。

“你倒是说话啊。”宋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浩浩补习要紧,思琦的事以后再说。”

父亲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茶几上的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抽烟,看着烟灰一点一点积起来,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他始终没有看我。

我想起我妈。

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用最后的力气跟我说,那是给你上大学的钱。

想起她瘦得脱了形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存折,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我握住了。

我答应过她,我一定会去上大学。

“行。”

父亲抬起了头。

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不念了。”

宋桂兰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表情。

她说“思琦你别赌气”,语气里却分明是高兴的。

我没再看她,起身回了自己屋。

关门的时候听见父亲在客厅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胸口压了块石头。

那晚我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最底下那个上锁的小盒子打开了。

里面是我妈的照片,还有一张她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思琦,好好念书,妈相信你”。

纸条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是她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趴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从书包里翻出傅智宸老师的电话号码。

外面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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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

宋桂兰以为我去散心,没多问。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是昨晚那只满得溢出来的烟灰缸,眼睛红红的。我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我推门走了。

傅老师住在学校家属院,三楼。

我敲了门,他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我穿着一件淋湿了的外套,头发贴在额头上,大概是狼狈得很。

他赶紧让我进去,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坐在他家沙发上,把事说了。

说的时候声音很平,一句一句,从存折被拿走讲到昨天的事。

傅老师听完,半天没出声。

他妻子从里屋出来,给我拿了一条干毛巾,欲言又止地看了傅老师一眼,又进去了。

“思琦,”傅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确定不去上大学了?”

“钱没了,去不了。”

“钱的事可以想办法。”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学校有贫困生资助政策,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另外,我哥在省大当校长,我问问他有没有别的渠道。”

他哥。

傅万年。

省大校长。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但没抱太大希望。

一个校长,管着几万人的学校,哪有工夫管一个县城女孩的学费。

傅老师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你别管了,我去打电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这件事他已经办成了。

从傅老师家出来,我拐进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民警,姓刘。

我把情况说了,他做了笔录,问了一堆问题,最后打印出来让我签字。

末了他给我一张回执,说“情况我们了解了,先立案,后续会跟你联系”。

我把那张回执叠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薄薄一张纸,贴着胸口,走起路来沙沙响。

回到家已经中午了。

宋桂兰在厨房做饭,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宋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把声音调小了点。

这个男孩其实不坏,就是被他妈管得太紧,没什么主见。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父亲不在,上班去了。

我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开始收拾东西。

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我妈的照片和那张纸条,还有那个空了的存折。

我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最后一笔是“取现,五万,余额零”。

我把存折合上,放进了箱子最底下。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气氛很怪。

宋桂兰对我客气了不少,大概是心虚,又或者是高兴。

她做饭时会多炒一个菜,偶尔还会问我一句“思琦你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就真的随便做了。

父亲每天回来得很晚,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话越来越少。

他看我的眼神闪躲,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没怪他,怪不起来。

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连自己闺女的学费都护不住。

奶奶来了一趟。

不知道谁告诉她的消息,她从乡下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车赶过来,一进门就指着宋桂兰的鼻子骂。

奶奶个子小,嗓门却大,骂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她说宋桂兰黑了心肝,说那钱是思琦妈拿命换来的,你也下得去手。

宋桂兰一开始还忍着,后来也急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在客厅里吵。

宋浩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最后父亲从厂里赶回来,把两个人拉开了。

奶奶气得直喘,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父亲给她倒了杯水,她一把推开,说“程广平你窝囊了一辈子,连闺女都护不住”。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

那天晚上,父亲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前的烟灰缸又满了。

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着他佝偻的背。

他听见我的脚步,转过头来,想说什么。

我走过去,把他面前的烟灰缸倒了,又给他倒了杯水。

“爸,没事。”

他接过杯子,手在抖。我转身回屋了。关门的时候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得发疼。

04

傅老师那边有了回信。

他打电话来那天是八月三十一号,开学前两天。

他说跟他哥说了我的情况,傅校长很重视,让我赶紧写一份正式的资助申请,附上成绩单和身份证复印件,他帮我传真过去。

另外,傅校长让他转告我,学校对于家庭困难但成绩优异的学生,有全额奖学金可以申请,覆盖面不小。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

窗外太阳很大,蝉叫得厉害。

我翻出纸笔,开始写申请。

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写了我妈的事,写了存折的事,写了宋桂兰把钱给宋浩报班的事。

写着写着纸湿了一块,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写。

写完已经中午了。

我拿着材料去了学校,傅老师帮我检查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然后传真给了省大招生办。

他说“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点了点头。

从学校出来,我又去了趟派出所。

刘警官告诉我,案子已经在走程序了,他们已经联系过宋桂兰,让她提供相关银行流水。

他说“你放心,这事性质比较清楚,钱能追回来”。

我说“钱不重要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八月三十一号晚上,宋桂兰做了四个菜。

有红烧肉,有糖醋鱼,还有两个素菜。

宋浩吃得很开心,父亲闷头扒饭。

我夹了一块鱼,宋桂兰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两下,最后夹了块肉放进了宋浩碗里。

“明天就开学了,”她开口了,“思琦,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她“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宋浩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姐”。

我应了一声。

他又低下头去。

父亲始终没说话,只是吃饭的速度慢了很多,一碗饭吃了半天没见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好好念书。

我又想起宋桂兰说的,你一个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九月一号,省大开学。

我没去。

早上起来的时候,宋桂兰已经上班去了。

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个信封。

他看见我出来,把信封推过来,说“拿着”。

我拿起来,里面是两千块钱,一沓皱巴巴的票子,不知道他攒了多久。

“爸,不用。”

拿着。”他的声音很闷。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我有办法”。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把信封收回了口袋里。

他出门上班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下来。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收拾好的箱子又检查了一遍。

衣服、书、照片、纸条、空存折。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什么好带的。

我把箱子合上,坐在床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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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午十点,座机响了。

铃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炸开,特别刺耳。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看着那部电话。

它响了四声,第五声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宋桂兰推门进来了,大概是临时回来拿什么东西。

她看见我站在电话旁边,又听见电话在响,皱了皱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拿起了话筒。

“喂?”

她“喂”了一声,然后愣住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沉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宋桂兰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变了,从平常的冷淡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惊愕,最后整张脸都白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抹布是湿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什么奖学金?”宋桂兰问,声音发紧。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长串。宋桂兰握着话筒的手在抖,她“”了两声,又“”了一声,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是……她、她自己说不念的……”

又一阵沉默。

宋桂兰听着电话,嘴唇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她的腿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沉,另一只手死死撑着桌沿。

话筒差点从她手里滑出去,她换了个手拿,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五万?什么五万?”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胸口一起一伏的。

派出所?怎么还扯上派出所了?

她的腿开始抖,先是膝盖,然后是整条腿,像筛糠一样。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话筒还贴在耳朵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来。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一字一句,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程思琦同学是我校今年录取的最高分考生之一……全额奖学金……企业赞助生活费……另外,校方已从派出所确认,该生学费被家人挪用,相关情况已备案,请家庭配合调查……”

宋桂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地面上的某一点,瞳孔缩得只有针尖大。

话筒从她手里滑下来,在半空中荡了两下,磕在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走过去,捡起话筒,贴到耳边。

“喂,傅校长,我是程思琦。”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下来:“思琦同学,你的申请材料我都看了,情况我基本了解。学校研究决定,给予你全额奖学金,每年一万二,另外联系了一家企业赞助,每月八百块生活费,打到饭卡里。你尽快来学校报到,手续我让招生办帮你办。”

“谢谢傅校长。”

“不用谢我,谢你傅老师。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这个当哥的再不办事,他要跟我断绝关系了。”傅校长笑了一声,语气又沉下来,“学费的事,派出所那边有回执,你带着来学校,我让法务帮你对接。这钱不该你出。”

我说好。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宋桂兰。

她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脸侧,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仰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来:“思琦,那个……那个奖学金……”

“跟你没关系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回了自己屋。身后传来她爬起来的声音,踉踉跄跄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了几下,然后是她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06

校长来电之后不到两个小时,记者就登门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女记者,姓蒋,扎着马尾,手里拿着录音笔。

她说是省大宣传部联系了本地媒体,想做一期关于贫困生励志的专题报道。

傅老师把我的情况反映给学校后,学校觉得有典型意义,就推荐了。

宋桂兰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没缓过来。她看见蒋记者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想往回缩,被蒋记者叫住了。

“您是程思琦的家长吧?我想了解一下她家里的情况。”

宋桂兰坐下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蒋记者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虚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程思琦的学费,听说被家里挪用了,有这回事吗?”

宋桂兰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是,还是不是?”

“是……但是那钱……”

“那钱是程思琦母亲留给她的学费,对吗?”

宋桂兰不说话了。蒋记者把录音笔往她面前推了推,又问了一遍。宋桂兰低着头,眼圈红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始终没有正面回答。

蒋记者转向我,问我为什么不去派出所追究。

我说:“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蒋记者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个回答。她问我什么意思,我没解释。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下午三点多,派出所的刘警官来了。

他穿着便装,但腰里别着对讲机,一看就是公家的人。

他进门的时候,邻居正好在楼道里倒垃圾,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刘警官把报案回执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对宋桂兰说:“你从程思琦存折上取的五万块,我们已经查了银行流水,时间是八月二十八号下午两点十三分,柜台取现,一次性取完。你有什么要说的?”

宋桂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是替她保管……”

“保管为什么取出来?”

“家里急用……”

“什么急用?”

“孩子报辅导班……”

刘警官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挪用他人财产,数额较大,按理说可以立案。但程思琦同学目前表示暂不追究刑责,我们尊重当事人的意愿。但你必须把相关材料准备好,随时配合调查。”

宋桂兰点头如捣蒜,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细汗。

刘警官走后,父亲从阳台上进来了。

他一直在阳台上抽烟,从蒋记者进门到刘警官离开,他就没露过面。

阳台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浓重的烟味涌进来。

他的手指上夹着半截烟,指尖被熏得发黄,上面还有一个水泡,亮晶晶的,像是刚烫的。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报案回执看了看,又放下了。

然后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翻东西。

宋桂兰跟进去问他要干什么,他没理。

他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存折和一堆零散的票据。

他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张存折是他的工资卡。上面的余额本来应该是三万七千多,现在只剩下七千出头。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存折合上,放进口袋里。

宋桂兰站在卧室门口,脸色煞白。

“那三万……我……我给浩浩存着上高中用的……”

父亲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发现是空的,把烟盒攥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走出卧室,在客厅茶几上拿起一支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

他坐下来,开始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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