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条攥在手里,六千二,我看了三遍。
二十三年工龄,比不上隔壁工位那个来了三个月的大学生。
程瀚文靠在车间门口抽烟,手机屏幕冲我晃了晃,股票收益,红彤彤一片,顶我三个月工资。
我别过脸,把工资条揉成团塞进裤兜。
手机响了,肖波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老陈,出来喝一杯,有个事跟你商量。”我还没开口,车间主任的电话插进来:“老陈,新设备趴窝了,全厂就你会修,赶紧回来!”我站在原地,左手是肖波,右手是工厂。
兜里那张纸团硌着大腿。
我选了左边。
01
宏达机械厂的车间里飘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闻了二十三年,早就闻不出什么了。
可今天早上走进车间的时候,我鼻子忽然一酸。
叶强站在办公室门口,跟财务的小李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小李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我进来,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我假装没看见,走到自己的工位上。
工位上放着一张工资条,是昨天下午发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六千二百块。
上个月也是这个数,上上个月也是。
我把工资条折了一下,塞进工作服的口袋里。
对面工位空着,那是老周的位置,上个月他走了,干了十七年,说走就走了。他的工具箱还在,打开着,里面有几把用得发亮的扳手,没人收。
程瀚文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穿着干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走到我对面,在老周的位置上坐下来,把豆浆放在老周留下的工具箱旁边。
“陈师傅,早。”他冲我点点头。
我嗯了一声。
程瀚文来了三个月,大学生,机械专业。工资条我偷偷瞄过一眼,八千五,比我多两千三。我干了二十三年,不如他干三个月。
不是没想过这事。想过很多次。可每次想到最后,就告诉自己,人家是大学生,有文凭,我有什么?一个技校毕业证,还是二十多年前的。
但今天,看着他把豆浆放在老周的工具箱上,我心里堵得慌。
“陈师傅,那台进口设备的手册你看了吗?”程瀚文转过头问我,“全英文的,我看了两页就头疼。”
我没抬头:“翻过几页。”
“那你厉害啊。”他笑了一下,“我英语六级都看不懂。”
我没接话。那本手册我确实在翻,每天晚上下班后在车间多待一个小时,对着手机上的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地抠。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车间主任老赵坐到我旁边。
“老陈,厂里最近情况不太好。”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叶总把厂房抵押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抵押了?”
“嗯,银行贷款到期了,续不上。”老赵压低了声音,“你心里有个数,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听明白了。万一裁员,我这种老员工,工资高,技术单一,首当其冲。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说:“知道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比平时更卖力。
手上不停,脑子里也没停。
二十三年,我在这家厂从学徒干到师傅,带过的徒弟少说也有二十个。
可那又怎样?
厂子不行了,这些都不算数。
下班回到家,刘秀文正在厨房做饭。
她今年四十五,在超市干了八年,理货,一个月三千二。手上的皮糙得很,指关节上缠着创可贴。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饭马上好。”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高飞打电话来了。”刘秀文端着菜出来,“说下学期的学费该交了,八千。”
“你倒是说句话啊。”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八千,加上住宿费和生活费,得一万五。咱们存折上还有多少?”
“两万三。”
“那交完学费就剩八千了。”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老陈,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她声音大了,“二十三年了,你在那个厂里干死干活,工资从三百八涨到六千二。六千二!高飞一个学期的学费都勉强。”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也放下了筷子,“辞职?我四十七了,辞了职谁要我?”
“我不是让你辞职。”她眼圈红了,“我是说,你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你看人家肖波,跟你一样从厂里出来的,现在开培训班,一年赚多少你知道不?”
“肖波是肖波,我是我。”
“你就知道说这句话。”她站起来,把碗端回厨房,“你一辈子就这样了。”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坐在沙发上,手插在兜里,碰到了那张工资条。我把它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六千二百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秀文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算账。
儿子还有一年毕业,学费加生活费至少还要三万。
厂里要是裁员,我这个年纪出去找工作,最多找个保安的活,一个月两千多。
房贷还有六年,每个月两千八。
秀文的工资只够日常开销。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面贴在脸上。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刘秀文的手机亮着。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她在看购物网站,购物车里放着一双鞋,三十九块。
加了很久了,一直没下单。
我把手机放回去,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02
第二天中午,肖波的电话又来了。
“老陈,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好久没见了,聊聊。”
我想拒绝,话到嘴边变成了:“行。”
肖波是我技校的同学,一个宿舍睡过三年。
毕业后一起进了宏达厂,干了五年他就走了,说是受不了死工资。
后来自己搞了个设备维修培训班,听说赚了钱。
约在城东的一家馆子,不大,但干净。
我到的时候肖波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我不认识牌子,但看着不便宜。
“老陈,坐。”他给我倒茶,“你瘦了。”
“你胖了。”我坐下来。
他哈哈笑了两声,叫服务员上菜。菜上来,四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我算了一下,这顿饭少说三百。
“最近厂里怎么样?”他夹了一块鱼给我。
“还行。”
“还行?”他笑了一下,“我听说叶强把厂房都抵押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我没说话,低头吃鱼。
“老陈,我今天找你,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他放下筷子,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印着几个字:设备维修培训班加盟合作方案。
“你那个培训班不是做得挺好吗?”我问。
“好是好,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喝了口茶,“现在市场上缺技术好的维修师傅,你干了二十多年,手艺我知道。咱俩合伙,你出技术,我出场地和运营,赚了钱五五分成。”
我把文件翻开,上面写着加盟费八万。
“八万?”
“这个是加盟费,包含了品牌使用、教材和招生支持。”他指着文件上的数字,“一年保底能赚五十万,你分二十五万,比你那点工资强多了。”
五十万。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那是我四年的工资。
“我没钱。”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老陈,钱的事可以想办法。”他又推过来,“你想想,你在厂里干到退休能拿多少?六千二,就算涨到八千,干到六十岁,也就十几年。但你要是自己干,一年顶你四年。”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嘴。
“我考虑考虑。”
“你还考虑什么?”他身体往前倾,“老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社会,靠死工资是活不下去的。你看我,当年从厂里出来,多少人笑我傻。现在呢?我一年赚的,他们十年都赚不到。”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很多做生意的人眼睛里见过。是精明,也是着急。
“我再想想。”我站起来,“今天这顿我请。”
“别别别,我请。”他按住我,“你回去跟嫂子商量商量,我等你好消息。”
从馆子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没坐公交,沿着马路慢慢走。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味道。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个字:八万。
路过一家超市,我停下脚步。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刘秀文正蹲在地上码货。
她把一箱饮料一瓶一瓶地摆到货架最底层,动作很快,胳膊上的袖子撸到肘弯。
然后她站起来,转了个身,我看见她脚上那双鞋,黑色的布鞋,鞋底和鞋面连接的地方裂了一道口子,用线缝过,缝得不齐整,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往外撇。
那双鞋她穿了多久了?我不记得了。但购物车里那双三十九块的鞋,她加了半年都没下单。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直到她发现我。她冲我笑了笑,挥了挥手,意思是让我先回去。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一本台历,上面圈着高飞开学的日子,还有十天。
旁边压着一张纸,是厂里的通知,说明天上午全体技术员开会,有重要事项宣布。
第二天上午,车间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叶强站在前面,身后是一台用帆布罩着的大机器。他清了清嗓子:“各位,咱们厂引进了一台进口数控加工中心,德国产的,全自动。”
他把帆布揭开,露出一台崭新的设备,银灰色的外壳,上面全是按钮和显示屏。
“这台设备花了三百多万。”叶强拍了拍机器,“全厂只有一个人能操作和维护它,工资翻倍。”
底下一下子炸了锅。
“谁啊?”有人问。
叶强没回答,而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接住了。
散会以后,老赵凑过来:“老陈,叶总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不知道。”
“肯定是你啊。”老赵拍了我一下,“全厂就你技术最好,你不学谁学?”
我走到那台新设备跟前,看着上面的英文操作界面。大部分单词我不认识,但我认得一个词:SIEMENS。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了压在箱底的英汉词典。
03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后在车间多留两个小时。
德国设备的手册有三百多页,全英文。
我上学的时候英语就没及格过,二十多年没碰,连字母都认不全了。
我把手机上的翻译软件打开,一个词一个词地查,查完抄在一个笔记本上。
SIEMENS,西门子,是品牌名。
CNC,数控。
Spindle,主轴。
Servo,伺服电机。
头一个星期,我连01都没啃完。
手册上的电路图密密麻麻,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设备都复杂。
好几次我想把手册合上,告诉自己算了,这玩意儿学不会。
可每次想到工资条上那个六千二,想到刘秀文那双开胶的鞋,想到高飞下学期的学费,我又把手册翻开了。
程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陈师傅,还在啃呢?”他站在我身后,歪着头看我的笔记本。
“嗯。”
“你这翻译软件不行。”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用这个,拍照直接翻译,比手查快多了。”
他帮我装了一个软件,教我怎么用。确实快,拍一页,几秒钟就出来中文。
“谢谢。”我说。
“客气什么。”他笑了一下,“陈师傅,你学会了教教我呗,我也想知道这设备怎么修。”
“行。”
我是真心实意说的。我这人没什么别的本事,但技术上的东西,我从来不藏私。以前带徒弟也是这样,你想学,我就教。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这本手册上。
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家啃手册,有时候啃到凌晨一两点。
刘秀文骂过我几次,说我把家当旅馆。
我没跟她吵,只是把台灯调暗一点,继续看。
那段时间,肖波又打来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在我啃手册的第五天。他说:“老陈,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再等等。”
第二次是第十天。他说:“老陈,加盟费的事我跟总部申请了,可以给你优惠,十万就行。”
我愣了一下。上次是八万,怎么涨了?
“上次不是说八万吗?”
“那是上个月的价格,现在总部统一调价了。”他语气很自然,“不过我给你争取了,十万是底价了,别人都是十二万。”
“老陈,机会不等人啊。”他又说,“你那个厂子,说倒就倒。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十万。比上次多了两万。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回家,已经快十点了。我推开门,看见刘秀文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我的笔记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满了单词和电路图。
“你每天回来那么晚,就是在弄这个?”她问。
“为什么不跟我说?”
“怕你担心。”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好的汤出来,放在我面前。
“喝了吧。”她声音有点哑,“别熬太晚。”
我端起碗,汤是排骨汤,里面有两块排骨,炖得烂烂的。我知道她把肉都留给我了。
“秀文。”我叫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说,“等我把这台设备学会了,工资翻倍,日子就好过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圈红红的,点了点头。
“你说的,别骗我。”
“不骗你。”
那天晚上,我啃手册啃到凌晨一点。刘秀文没催我睡觉,她把台灯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自己回屋了。
手册翻到第八十页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难题。
设备的主轴控制系统有一组参数,我怎么看都看不懂。
手机翻译出来的中文,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半个多小时,烟抽了三根。
程瀚文第二天看见我眼里的血丝,说:“陈师傅,你这也太拼了。”
“没办法,看不懂。”
他凑过来看了看我指的那页,想了一会儿说:“这个是不是跟伺服驱动有关?我之前在学校学过一点,要不我帮你看看?”
我把手册递给他。他翻了几页,然后用手机查了一些资料,给我解释了一遍。虽然他自己也说得不太确定,但比我自己瞎琢磨强。
“谢谢你。”我说。
“客气啥。”他把手册还给我,“陈师傅,等你学会了,可得好好教我。”
我点头:“一定。”
那时候我是真的这么想的。我甚至觉得,程瀚文这孩子不错,聪明,好学,不像有些人说的年轻人吃不了苦。
我哪里知道,他翻我手册的时候,眼神在我笔记本上多停了两秒。
那两秒,我没注意到。
04
又过了半个月,我把手册啃完了第一遍。
说是啃完,其实有一半的内容还是一知半解。但至少,那台设备的操作界面我能看懂了,常见故障代码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下午,德国设备突然报警,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故障代码。操作工慌了,跑来找我。
“陈师傅,那台新设备停了,你快去看看!”
我走到设备跟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码,脑子里飞快地翻手册。这个代码我见过,在第三百零七页,是冷却系统压力不足。
我打开设备侧面的检修盖,顺着冷却管路一段一段地查。查了不到十分钟,找到了问题:一根管子的接头松了,冷却液在渗漏。
我拿扳手把接头拧紧,重新开机,设备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叶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好样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个月给你加五百块奖金。”他说完就走了。
五百块。我站在原地,扳手还在手里攥着。三百多万的设备,我二十分钟修好,值五百块。
但我没说什么。加了总比不加好。
让我不舒服的事,发生在三天以后。
那天早上我到车间,发现我的工具箱被人动过。锁没坏,但里面的东西位置不对。我翻了翻,维修笔记还在,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车间办公室。程瀚文不在,他的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我本来不想看,但瞥了一眼,看见上面有几个我熟悉的图。
是我的电路图。我画在笔记本上的,那组主轴控制系统的接线图。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文件上有程瀚文的批注,写得很工整,比我画的原图还清楚。旁边还有一行字:来源,陈兴师傅笔记。
我把文件放下,转身去找程瀚文。
他在车间后面的吸烟区,正靠着墙抽烟。看见我走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了。
“陈师傅。”
“你复印了我的笔记?”我直接问。
他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陈师傅,我就是想学习一下。”他的声音很轻,“我没别的意思。”
“学习?”我看着他,“你学习为什么要复印?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怕你不愿意。”
“我什么都教你,你跟我说我不愿意?”我往前走了一步,“程瀚文,你老实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下头,不看我。
“是不是拿去给谁看了?”我又问。
“没有。”他抬起头,脸色有点发白,“陈师傅,真的没有,我就是自己看。”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的眼神在躲,手插在兜里,指头在动。
“把复印件给我。”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确实是我的笔记,一页一页复印的,上面还加了他的批注。我的图纸,他的字。
我把复印件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干完活,直接去了叶强的办公室。
叶强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摆了摆手让我坐。我站在门口没坐。他打完电话,抬头看我:“老陈,什么事?”
“叶总,程瀚文复印了我的维修笔记。”我把那叠纸放在他桌上。
叶强拿起来翻了翻,看了几页,放下了。
“就这个?”
“就这个。”
“老陈啊。”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小程年轻人,想学习是好事。你当师傅的,别太计较。”
“他复印之前没跟我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嘛。”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回头我说他两句。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脚底下像是踩着一团棉花。
“叶总,我在这厂干了二十三年。”
“我知道。”他打断我,“所以我才让你多带带年轻人嘛。老陈,你技术好,但也要有胸怀。”
胸怀。我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行。”我转身走了出去。
从办公室出来,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我看见程瀚文从车间那头走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从另一边走了。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踩灭,回了车间。
晚上回家,刘秀文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好看。我说没事,累了。她没再问,只是把饭菜热了又端上来。
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叠复印件,翻到第一页。
上面是我一笔一画画出来的电路图,画了整整三个晚上。
现在旁边多了程瀚文的批注,工工整整,像是他才是那个花了三个晚上的人。
我把复印件合上,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那天晚上,肖波又打来电话。我没接。
05
设备出事是在一个星期四的凌晨。
那天我睡得早,十点半就上床了。刚迷迷糊糊睡着,手机响了。是老赵打来的。
“老陈,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在发抖,“那台德国设备趴窝了,全厂停产!叶总让你赶紧过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程瀚文呢?他不是也能修吗?”
“他已经在修了,搞了三个多小时了,越搞越糟!你赶紧来!”
我挂了电话,穿衣服的时候刘秀文醒了。
“怎么了?”
“厂里设备坏了,我得去一趟。”
“现在?”她坐起来,“外面在下雨。”
我走到门口,听见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密密麻麻的。
“没事,你睡吧。”
我打了辆车到厂里。车费三十七块,我心疼了一下,但没时间多想。
走进车间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台德国设备被拆得七零八落,侧面的盖板全打开了,地上散落着螺丝、垫片和线缆。
程瀚文蹲在设备跟前,手里拿着万用表,满手都是油污。
叶强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
叶强看见我,像是看见了救星:“老陈,你赶紧看看。主轴不转了,小程拆了半天也没找到问题。”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设备的显示屏上全是红色的报警代码,一排接一排。我扫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对。正常的故障不会同时报这么多代码。
“程瀚文,你拆了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我,我就是检查了一下伺服电机……”
“伺服电机你动了哪里?”
“我把编码器的线拔了,想看看接口……”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编码器不能随便拔。”我说,“拔了以后参数会丢,要重新校准。”
程瀚文的脸色刷地白了。
“那,那怎么办?”
我没理他,站起来对叶强说:“叶总,我需要时间。你先让所有人都出去。”
叶强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把车间里的人全赶了出去。
车间里只剩下我和那台被拆散的设备。雨打在车间的铁皮屋顶上,啪嗒啪嗒响。
我打开手机的手册,翻到编码器校准那一章。这一章我看了三遍,但从来没有实操过。我深呼吸了几次,开始动手。
先接回编码器的线,然后进入系统的参数设置界面。
屏幕上的参数全是乱的,有的数值明显不对。
我按照手册上的标准值一个一个地调,每调一个就确认一次。
雨越下越大,车间里的温度降了下来。我穿着单薄的工作服,后背却全是汗。
调完参数,我试着重启设备。主轴转了一下,又停了。
不行。
我重新检查了一遍,发现问题出在伺服驱动的增益参数上。这个参数和编码器是联动的,我刚才只调了编码器,忘了增益也要重新匹配。
我蹲在地上,又花了半个小时调增益。调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这台设备三百多万,要是修不好,厂里完了,我的饭碗也完了。
凌晨五点,我终于把最后一个参数调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我按下启动键。
主轴转起来了。声音很平稳,没有异响。显示屏上的报警代码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全变成了绿色。
我靠在设备上,闭着眼睛站了一分钟。
叶强推门进来,看见设备在正常运转,脸上的表情先是愣,然后是笑。
“老陈!”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你救了这个厂!”
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
“叶总,设备好了。”我说。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老陈,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涨到一万。另外,技术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等董事会通过就宣布。”
一万。技术总监。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休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给你放一天假。”
我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雨停了,地上全是水洼,映着灰蓝色的天。
我站在厂门口,掏出手机,拨了刘秀文的号码。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老陈?修好了吗?”她的声音很急。
“修好了。”
“你没事吧?”
“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秀文。”
“嗯?”
“叶总给我涨工资了,一万。还让我当技术总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她哭了,哭得很轻,像是怕吵到邻居。
“你别哭。”我说。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你赶紧回来,我给你煮面。”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车。清晨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云缝里透出一道光。
那一刻我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要变好了。
06
涨工资的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我走进车间,好几个工友过来拍我肩膀,说恭喜。我笑着点头,嘴上说着“还没定呢”,心里是暖的。
程瀚文没过来。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跟他说话。
从那以后,程瀚文变了很多。
他不再主动来找我请教,也很少在车间里待着。
有时候我看见他站在车间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过来就挂掉。
我没太在意。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技术总监的事,想着怎么把设备维护的流程规范起来,怎么带几个年轻人出来。
事情败露是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下午,我在整理设备档案,要把之前的手册、笔记和维修记录归档。翻到程瀚文借过的那本手册时,我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
是一张收据。城东一家叫“精工设备维修公司”的收据,上面写着“技术服务费”,金额是两万,日期是设备故障前三天。
我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伺服系统参数全套,感谢程工。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我把收据揣进口袋,走出车间,直接去了叶强的办公室。
叶强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老陈,坐。”
我没坐,把收据放在他桌上。
“叶总,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笑容消失了。
“这是哪来的?”
“程瀚文的手册里找到的。”我说,“他把我的笔记卖给了外面的公司,两万块。”
叶强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下,靠在椅背上。
“老陈,这事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我找他谈。”
“然后呢?”
叶强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
“老陈,我跟你说实话。”他终于开口,“小程这孩子,家里有困难。他爸病了,要做手术,缺钱。”
“他缺钱就能偷我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强摆了摆手,“我是说,年轻人一时糊涂。你看,设备不是也修好了嘛,厂里没什么损失。”
没什么损失。我盯着叶强,觉得这个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叶总,他偷的是我的笔记。我花了三个月,每天晚上熬到一两点画出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叶强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老陈,这样,我让他给你道歉,再把那两万块退给你。这事就这么算了,行不行?”
“算了?”
“老陈,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低了,“小程手上有些东西,对我很重要。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在躲。
“什么东西?”
叶强没说话。
“叶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卖我笔记的事?”
“老陈……”
“是不是?”
叶强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他帮我做了一些账。”他的声音很轻,“厂里的账,有些不太规范的地方。他懂电脑,帮我处理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觉得脚下的地突然塌了一块。
“所以你知道他偷我的东西,但你不说。”
“老陈,厂子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要是把他开了,他把那些账捅出去,厂子就完了。几十号人的饭碗……”
“那我这二十三年算什么?”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叶强转过身,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等他给我一个解释,等他给我一个交代,等他至少说一句“对不起”。
他什么都没说。
“叶总。”我把工作服上的厂牌摘下来,放在他桌上,“我不干了。”
“老陈!”他喊了一声。
我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从厂里出来,太阳很大,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宏达机械厂”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前,我技校毕业,拎着一个包走进这个厂。那时候厂子还小,只有十几个工人。我从学徒做起,跟着老师傅学技术,一步一步干到今天。
现在,什么都没了。
手机响了。是肖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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