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第三天,我拿着那张旧存折去了银行。
柜员是个小姑娘,姓薛,胸牌上写着“薛欣悦”。
她把存折塞进机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停在键盘上。
然后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没说话,转头叫了经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机器坏了?
还是我这张老脸吓着人家了?
经理过来,两人嘀咕了几句,又一起看我。
小薛把存折递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大爷,您这存折上……有人给您留了话。”我愣在原地。
谁?
我儿子吴涵亮出国快三十年,连个电话都没有,谁能给我留话?
01
退休第一天,我就跟丢了魂似的。
在纺织厂干了四十三年机修,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
现在不用去了,还是六点醒。
睁着眼躺到七点,听见楼下郭翠兰在跟人聊天,嗓门大得跟喇叭一样。
我起来烧了壶水,坐在客厅里发呆。
墙上挂着老伴何玉梅的遗像,黑白的,照片里她抿着嘴笑。
走了十年了。
照片旁边还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她生前绣的,上面是两只鸳鸯。
她手巧,绣什么像什么,就是命不好。
郭翠兰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脑。她住对门,热心肠,就是嘴碎。
“老吴,退休了打算干点啥?”
“啥也不干。”
“那不行,人闲下来容易出毛病。”
我吃着豆腐脑没搭话。她又说:“你儿子那边还是没信儿?”
我筷子停了停。“没。”
“都三十年了吧?”
“二十九年。”
郭翠兰叹了口气,没再问。她走的时候说:“老吴,家里该收拾收拾了,该扔的扔,该销的销。”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
该销的。
我起身去翻柜子。
五斗柜最底下那层,压着一堆旧证件。
结婚证,户口本,还有一张存折。
存折封面磨得发白,上面印着“中国工商银行”。
翻开第一页,户名吴瑞祥,开户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七号。
那是我给儿子办的。
那年吴涵亮刚满十八,我说给他存点钱,以后娶媳妇用。
他嫌我土,说谁还用存折。
我没理他,月月往里存,一次五十,后来涨到一百。
存到一九九四年秋天,他跟我说要出国。
我不同意。
那时候出国热,都往南方跑,往国外跑。
他说有个朋友在东南亚做生意,能带他。
我问他什么朋友,他说我不懂。
吵了一架,他摔了杯子。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何玉梅坐在床边哭,说儿子走了,还从柜子里拿了两万块钱。
两万。我攒了半辈子的。
那时候我在纺织厂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多。两万块钱,是省吃俭用牙缝里抠出来的。本来想着给他娶媳妇用,他倒好,一声不吭全拿走了。
从那以后,吴涵亮寄过两封信。
第一封说到了,第二封说换了地方。
再后来,没了。
何玉梅偷偷哭过好多回,我嘴上说“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
存折我留着,没销。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留着。
我把存折擦了擦,决定明天去银行销户。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来又翻了一遍柜子,找出吴涵亮小时候的作业本。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吴涵亮,三年级”。
翻开,里面有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他写:“我爸爸是机修工,手上有好多茧子。他每天很晚回来,但是会给我带糖。我长大了要赚好多钱,给爸爸买大房子。”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柜子最里面。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建设路那家工商银行。
人不多,我抽了号,等了不到十分钟。柜台里坐着个年轻姑娘,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脸上带着笑。我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说销户。
她接过去,刷了一下,盯着屏幕看。
我看她表情不太对。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停住。然后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大爷,您这存折……”
“怎么了?坏了?”
“不是。”她声音有点紧,“您稍等一下。”
她站起来,往后面办公室走。
我隔着玻璃看见她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
中年女人姓赵,叫赵丽芳,是这里的经理。
两人说了几句,赵丽芳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一起出来了。
赵丽芳坐到我柜台前,把存折翻开,指着最后一页的余额。“大爷,您这存折上的钱,您知道吗?”
“能有多少?几千块吧。”
“您再看一眼。”
我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余额那一栏,数字长得我数不过来。个、十、百、千、万、十万……我数了两遍。
“这不可能。”
赵丽芳说:“大爷,这笔钱从一九九五年开始汇入,每月一笔,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最近三年才停。汇款方式是无折存款,附言里有一些字。”
“什么字?”
“爸,平安。爸,别找。还有……小亮。”
我手抖了一下。
小亮。
何玉梅以前就这么叫他。
她喊“小亮,吃饭了”,声音能从三楼传到楼下。
那时候吴涵亮在楼下跟人弹玻璃球,听见喊声就跑上来,满头汗,鞋上全是泥。
“谁汇的?”
“汇款人叫林逸仙。”
林逸仙。我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没这个名字。我儿子姓吴,怎么会姓林?
“搞错了。”我把存折推回去,“销户。”
赵丽芳没接。“大爷,您先别急。这个林逸仙还留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保管箱业务。他指定您本人来办理业务时转交。”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我儿子呢?”
“大爷,我们不知道您儿子的情况。但这个林逸仙留了委托书,说如果您来销户,就把东西给您。”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说:“我不销了。”
拿着存折出了银行大门,太阳照得我睁不开眼。
站在台阶上,我心里乱成一团。
林逸仙是谁?
为什么给我汇钱?
小亮是我儿子,他凭什么叫我儿子小名?
我掏出手机,翻到郭翠兰的号码。又删了。这事儿不能跟她说,她那张嘴,半天能传遍整个小区。
回到家,我把存折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半天。
翻开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那些数字像针一样扎眼。
我拿出计算器,把每月的汇款加了一遍,加了三遍,每次数都不一样。
手抖,按不准。
最后我把存折塞进枕头底下。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把它塞进柜子最里面。然后又拿出来,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折腾到天黑,也没想明白。
03
我去了王志国家。
王志国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跟我住一个单元,三楼。他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住。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在练毛笔字,满屋子墨汁味儿。
“老吴?稀客。”
我坐下,把存折扔在桌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逸仙这个人,你一点印象没有?”
“没有。”
“你儿子以前有没有提过什么朋友?工友?”
我想了想。吴涵亮最后一封信里好像提过一句,说在船上认识了个兄弟,姓林,南方人。我当时气得把信扔了,具体写的什么记不清了。
“姓林的……好像有。”
王志国说:“老吴,我劝你冷静想。一个月汇一笔,汇了快三十年,这不是小数目。这个林逸仙要么跟你儿子关系极深,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你儿子出事了。”
我心里那根刺猛地扎了一下。“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你想想,你儿子要是活着,为什么不自己汇?为什么要托别人?为什么汇了三十年突然停了?”
我没说话。王志国给我倒了杯水。我一口没喝。
“报警吧。”他说。
“报什么警?我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银行知道。”
我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我先回家翻翻。”
回到家,我把儿子以前的东西全翻出来了。一个纸箱子,放在床底下,上面落了一层灰。打开,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本笔记本,还有一叠照片。
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吴涵亮跟一个人的合影。
背景是个码头,有船。
两个人晒得黑不溜秋,咧着嘴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小亮和小林子,1994年冬,湛江。
小林子。
我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记了一个电话号码。前面写着“林哥”。号码是南方的,七位数。我拨过去,空号。
我又翻了翻箱子底下,找出吴涵亮小时候的奖状。
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还有一张作文比赛一等奖。
他学习好,老师都说他聪明。
要不是那年跟我吵架,他应该能考上大学。
我坐在床边,盯着照片上儿子的脸。他瘦了,也黑了,笑得跟小时候一样。旁边那个“小林子”搭着他肩膀,看着比他大几岁,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儿。林逸仙为什么用无折存款?为什么汇了三十年突然停了?他说“爸,平安”,他凭什么?
凌晨三点,我起来又翻了一遍箱子。在最底下,找到一封信。信纸发黄了,折痕很深。是吴涵亮写给我的,但没寄出去。
“爸,我错了。我不该偷钱。我本来想赚了钱就回去,可是现在回不去了。我在船上,护照被收了。爸,您别找我。等我赚够了钱,我一定回去看您和妈。儿子不孝。”
信没写完,后面被撕掉了一半。
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兜里。
04
第二天早上,郭翠兰又来敲门。
我本来不想开,她一直敲。开门以后她看见我眼圈发黑,问:“老吴,你一宿没睡?”
“你脸色不对。”
我让她进来,把存折的事简单说了。没提林逸仙,也没提小林子。就说银行说有人给我汇过钱。
郭翠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你儿子不可能那么狠心。”
“不是他汇的。”
“那是谁?”
“不知道。”
郭翠兰走了以后,我坐在何玉梅的遗像前面。
照片里她看着我,还是抿着嘴笑。
我想起她生前最后那两年,总跟我说一句话:“老吴,儿子有消息了。”
我问她什么消息,她又说“没啥”。我以为她糊涂了,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起身去翻她的遗物。
衣柜最上面有个铁盒子,装着她的首饰和针线。
我把盒子拿下来,里面有一封信。
信封上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只写了三个字:老吴收。
我手抖着拆开。
信是何玉梅写的,日期是二〇一二年,她走前一年。
“老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一九九五年秋天,涵亮打过一次电话回来,打到隔壁李婶家。他说他在船上,挣了钱就回来。让我别告诉你,说你脾气大,知道了要骂他。他还说,他偷了家里的钱,没脸回来。我说你爸早就不气了,你回来吧。他说再等等。后来就再没打过。第二年春天,有个姓林的小伙子来找过我,说涵亮出事了,让我别告诉老吴。我问什么事,他不说,只哭。再后来,每个月都有人往存折里汇钱,我知道那是涵亮让汇的。我一直没动那笔钱,想着等涵亮回来自己处理。老吴,你要是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你别怪涵亮,也别怪那个姓林的。他们都不容易。”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是泪。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原来她一直知道。原来她瞒了我二十年。
我想起她生病那两年,总让我去银行查查存折。我说查什么查,又没钱。她就不说话了。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是不是想让我发现?
我没怪她。我怪我自己。
下午我又去了银行。赵丽芳在,看见我进来,迎了过来。我说:“保管箱,我取。”
05
赵丽芳把我带到里间,让我填了几张单子。小薛在旁边帮忙,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小心。
“大爷,您别急,东西跑不了。”
“我不急。”
其实我手一直在抖。
填完单子,赵丽芳拿钥匙开了保管箱。
箱子不大,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还有一盘录音带。
老式的那种,塑料壳子发黄。
信封上写着:吴瑞祥亲启。
我拆开信封。里面有一沓信纸,密密麻麻写了七八页。最上面放着一张照片,还是吴涵亮跟那个小林子的合影,跟我在家里找到的那张一样。
信是林逸仙写的。
第一页开头:吴叔,我叫林逸仙,涵亮的兄弟。我对不起您。
我往下看。
一九九四年冬天,吴涵亮被人骗到南方,说是有个亲戚在东南亚做生意,能带他出国赚大钱。
去了才知道是黑中介,把他们弄上了一条远洋渔船。
上了船就下不来了,护照被收走,干活不给钱,不干就打。
船上几十个中国人,都是被骗去的。
吴涵亮在船上认识了林逸仙。
林逸仙是广东人,比吴涵亮大四岁,在船上待了一年多。
两个人互相照应,成了兄弟。
一九九五年秋天,船在南海遇上风暴。
林逸仙掉进海里,吴涵亮跳下去救他。
浪太大,吴涵亮把他推到救生圈边上,自己没抓住。
“涵亮最后跟我说,林哥,你活着回去,替我看我爸。别告诉他我怎么死的,就说我定居国外了。他说他偷了家里的钱,没脸回去。”
“我回国以后,去您家楼下站过好多回。看见您上班下班,我不敢上去。我答应涵亮不告诉您。我就想着,我替他给您养老。我没本事,打黑工,搬砖,后来包点小工程。每个月攒点钱就汇给您。我不敢多汇,怕您起疑。汇了快三十年,汇不动了。我得了肺癌,晚期。吴叔,我对不起您,您要打要骂都行。”
信纸最后几行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开了,看不清。
我把信放下,手抖得厉害。赵丽芳和小薛都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录音带呢?”
小薛说:“大爷,录音带可能需要设备。我们帮您找找?”
“不用。”
我把信和录音带装进口袋,站起来。赵丽芳扶了我一把,我推开她的手。
“我没事。”
出了银行,我站在台阶上。太阳跟昨天一样大,晃得人眼睛疼。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我戒烟十年了。
林逸仙。肺癌晚期。他在哪儿?
我掏出信纸又看了一遍。信的末尾写了一个地址:市第三人民医院,肿瘤科,312病房。
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第三人民医院。车开出去两条街,我又让他掉头,回家。
我得先看看那盘录音带。
06
家里有个旧录音机,在柜子最里面。我翻出来,插上电,把带子放进去。按了播放键,磁带走了一会儿,沙沙响,然后有人说话。
“爸。”
我手一抖。是吴涵亮的声音。年轻,清亮,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爸,您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林哥答应我,替我照顾您。您别怪他,是我求他的。我偷了家里的钱,没脸回去。我本来想赚够了再回,可是……”
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爸,我在船上想明白了一件事。钱不钱的,不重要。我就想回家,跟您和妈吃顿饭。可是回不去了。林哥说他会帮我。爸,您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等我下辈子,还做您儿子。”
录音到这儿断了。我坐在椅子上,听着磁带转到底,发出“咔”的一声。
我把录音机关了。坐了一会儿,又打开,从头听了一遍。这次没哭。就是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又被填上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第三人民医院。
肿瘤科在住院部七楼。
电梯里人多,我挤在角落里,闻着消毒水味儿,胃里一阵翻腾。
到了七楼,走廊里灯光惨白,护士推着车来来回回。
我找到312病房,门虚掩着。
推开门,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头发掉光了,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边坐着一个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
“找谁?”
“林逸仙。”
床上的人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珠转过来,落在我脸上。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吴……叔?”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他伸手想够我,胳膊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你别动。”我说。
他看着我,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把信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你写的?”
他点头。
“我儿子死了?”
他又点头。
“怎么死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船在南海遇上风暴。
他掉进海里,吴涵亮跳下来救他。
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吴涵亮把救生圈推给他,自己被浪卷走了。
船上的人找了三天,没找着。
“他最后跟我说,林哥,我爸脾气倔,你别说实话。就说我在国外。他让我替他孝顺您。”
我听着,没说话。病房里仪器嘀嘀响,护工悄悄出去了。
“你凭什么?”我忽然开口,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凭什么替我儿子做主?你凭什么瞒我三十年?”
林逸仙挣扎着想坐起来,没坐住,整个人从床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氧气管扯掉了,他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吴叔,我对不起您。我答应涵亮的,我没办法。我要是告诉您,您一个人怎么过?”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让我恨了他三十年?”
“我错了。”
他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站着看他,想起照片上那个眯着眼睛笑的小伙子,想起儿子最后一封信里写的那句“爸,别找”。
我弯下腰,把他扶起来。他轻得跟一把骨头似的。
“你汇了多少钱?”
“没算过。大概……几十万吧。我包工程挣的,还有船东赔的。”
“船东赔了多少?”
“十五万。我全汇给您了。”
“你自己呢?”
“我花不了多少。”
我看着他。一个肺癌晚期的病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跟我说花不了多少。
“你家里人呢?”
“没。光棍一个。”
我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林逸仙躺在床上喘了半天,慢慢平静下来。他说:“吴叔,存折上的钱,您留着。那是涵亮的意思。”
“我不要。”
“您不要,我没脸下去见他。”
我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07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想抽根烟,摸遍口袋没找着。想起烟落在医院走廊了,又懒得回去拿。
回到家,郭翠兰在门口等着。她看见我就喊:“老吴,你上哪儿去了?一天没见人。”
“去医院了。”
“医院?你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看病。”
她还要问,我摆摆手进了屋。关上门,坐在沙发上。客厅里黑着,我没开灯。何玉梅的遗像在暗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我想起她信里写的那句话:“他们都不容易。”
她早就原谅了。就我一个人还梗着脖子。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
赵丽芳帮我把存折上的钱理了理。
从一九九五年到二〇二二年,每月一笔,一共汇了三百二十七笔。
本金加利息,四十多万。
赵丽芳把明细打出来,厚厚一沓。
“大爷,这笔钱您打算怎么处理?”
“先放着。”
我又去了医院。林逸仙精神比昨天好点,靠在床头喝粥。看见我进来,想下床,我瞪了他一眼,他老实坐着。
“吴叔,您怎么又来了?”
“看看你死没死。”
他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还早。”
我坐下来,把存折明细放在他面前。“四十多万。你汇的。”
“嗯。”
“船东赔了你十五万,你自己还搭进去二十多万。”
“我包工程挣的。不多。”
“你图什么?”
他放下粥碗,想了想。“图个心安。涵亮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答应他的事,得做到。”
“你做到了。然后呢?”
“然后……没了。”
我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肺癌晚期,没老婆没孩子,把钱全汇给了一个老头的存折。
“你住院的钱谁出的?”
“自己攒了点。”
“够吗?”
“够。”
我知道他在撒谎。赵丽芳跟我说过,肿瘤科的费用不低。他停了汇款三年,三年没挣钱,光花钱。
“我把钱转给你。”
“不要。”
“你听我说完。这钱是我儿子的命换的,也有你挣的。你不要,我死了带进棺材?”
他沉默了半天。“吴叔,您留着养老。”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花不完。”
“那您捐了。给那些出海的兄弟。他们有的跟我一样,被骗上船,回不来。”
我没说话。他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吴叔,您能来,我知足了。涵亮要是知道,他也高兴。”
我站起来。“明天我还来。”
“您别来了。路远。”
“我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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