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头七还没过,灵堂里的白烛烧得只剩半截。
纸灰落在供桌上,我妈拿抹布擦了又擦。
大伯带着两个穿夹克的男人闯进来,把一张打印纸拍在香炉旁边。
他说老宅归他,让我三天内搬走。
亲戚们挤在门口,没人吭声。
我盯着爷爷的遗像,想起他临终前手指朝相框背后动了两下。
我没吵,搬过板凳取下遗像。
大伯扑过来拦,堂哥喊我住手。
相框背后有道细缝,我手指伸进去,摸到硬硬的纸边。
屋里突然静了,连蜡烛爆芯的声音都听得见。
大伯脸色发白。
里面是什么,我当时也没想到。
01
那通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城东一个毛坯房里贴瓷砖,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全是水泥灰。
村主任彭德厚的声音很急,说你爷爷摔了,在镇卫生院。
我放下抹布,跟工头请了假。工头说这个月第三回了,你干脆别干了。我没接话,把工具收进蛇皮袋,骑电动车去了汽车站。
爷爷叫程有才,七十六。
奶奶走得早,他一个人住在镇边上的老宅。
我爸是老二,在我十五岁那年出车祸没了。
我妈朱桂香在城里做保洁,租了一间地下室。
到大伯家已经是晚上。
大伯程广发坐在堂屋里喝茶,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
我说爷爷摔了,你知道吗。
他眼皮都没抬,说知道了,彭德厚给他打过电话。
“那你咋不去?”
“我跑运输,一趟货压着,走不开。”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先回去看看,我过两天就回。”
过两天。他每次都说这句话。
我连夜搭了辆顺路车回镇上。
老宅在镇子最东边,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的枣树歪着脖子。
推开门,一股尿骚味混着药味扑过来。
爷爷躺在堂屋的行军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巴歪着,看见我就哭。
彭德厚在旁边坐着,说下午傅金兰发现的,人躺在门槛上,喊了半天才醒。傅金兰是隔壁邻居,六十八了,听见动静翻墙过来。
我在爷爷床边坐了一夜。他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就盯着我看。天快亮的时候,他嘴巴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三个字。我没听清。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护理床和成人尿垫。大伯第三天中午才到,空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这房子太旧了,该翻修。
我说爷爷这情况,得有人照顾。
“你小姑呢?”他问。小姑李秀娥嫁到邻镇李家,日子紧巴巴的,逢年过节才来一趟。
“她说来不了。”
大伯掏出烟点上,说那没办法,你在城里干活也挣不了几个钱,要不你回来。
他这话说得轻巧。
我妈在城里一个月两千八,我在装修队一个月四五千。
回来照顾爷爷,等于把两个人的收入都搭进去。
可我没别的选择。爷爷瘫在床上,没人管就是等死。
我辞了工,把城里的东西搬回老宅。我妈不乐意,说你大伯两个儿子,凭啥是你。我说他不管,总不能看着爷爷烂在床上。
回村的第三天,彭德厚来家里坐。他说镇上在传,东边这一片可能要改造,老宅子都在摸底。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爷爷清醒的时候,总盯着堂屋墙上那张遗像看。
那是奶奶的遗像,挂了十几年,相框是老式木头框,背板用钉子钉死的。
有一天他突然说,别换。
我说不换就不换。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又说了一遍,别换。
我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发现他手指头朝遗像方向动了两下。我以为是抽搐,喊了傅金兰来看。傅金兰说没事,老毛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老毛病。
彭德厚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问我,你爷爷有没有交代你啥。我说没有。他叹了口气,说那你好好照顾吧。
那天晚上我给爷爷喂饭,他突然抓住我手腕。
他半边身子没知觉,那只手却攥得很紧。
他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几个字。
我还是没听清。
他松开手,眼睛又去看遗像。
02
八年,说起来是三个字。
前两年爷爷还能坐起来,我推着轮椅带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后来彻底起不来了,翻身、擦洗、喂饭、抠痰,一天三顿药,两天换一次导尿管。
傅金兰隔三差五来搭把手,教我怎么防褥疮。
我买了个旧手机,夜里定闹钟,每两个小时响一次,起来给爷爷翻身。
我妈每年回来两趟,带点钱和衣服。她在大伯面前不敢说什么,私下里跟我哭,说苦了你了。
大伯这八年回来过几趟?
我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头一年回来三次,后来一年一次,有时候两年不露面。
每次来都空着手,坐一会儿就走。
他跑运输,前几年还行,后来出了两次事故,赔了不少钱。
具体多少他不说,我也不问。
第五年的时候,他回来提过一次卖房。
那天他喝了酒,坐在院子里说,这老宅值不了几个钱,不如卖了,把爷爷送镇上的养老院。
我说爷爷有儿子有孙子,送养老院像什么话。
他说那你养,你养得起吗。
我养不起。
这些年靠打零工和低保过活,傅金兰有时候送点菜,小姑给过几千块。
但爷爷的退休金卡在大伯手里,他说是爷爷以前让他管的。
我去要过,他说卡丢了。
卖房的事后来不了了之。爷爷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他听见了。大伯走了之后,他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第六年秋天,堂哥程荣轩来找我借钱。
他在县城上班,谈了个对象,女方要买房。
他张口借五万。
我说我连五千都拿不出来。
他不信,说你照顾爷爷这么多年,爷爷肯定给你留了钱。
我说你去问爷爷。
他真去问了。爷爷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把脸别过去。程荣轩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那算了,走了。
后来大伯在外面放话,说程明诚赖在老宅不走,就是为了等拆迁。这话传到傅金兰耳朵里,她气得要去找大伯理论。我拦住了。我说随他说。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房子早晚要出事。
爷爷的房本我一直没找到。
柜子、箱子、床底下,翻了好几遍,没有。
我问过爷爷,他摇头。
问大伯,他说他也不知道。
爷爷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间,每天擦一遍。
相框背板是老式暗扣,嵌得很紧。
爷爷第七年的时候,让我把相框取下来过一次。
我以为他要看奶奶。
取下来之后,他让我把相框翻过去。
他盯着背板看了很久,嘴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这次我听清了。他说,别动。
我说好,不动。他把眼睛闭上,再没提过这事。
第八年开春,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开始不认得人,有时候把我当成我爸。
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彭德厚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和爷爷单独待一会儿。
傅金兰也是。
我问彭德厚,爷爷跟你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聊以前的事。
我信了。那时候我根本没往别处想。
爷爷最后一次清醒,是在去世前三天。
那天他精神特别好,眼睛亮亮的,盯着我看。
我说爷爷你感觉咋样。
他说好。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遗像,手指头又朝那个方向动。
我把相框取下来递到他跟前。
他没接,只是看着背板。
我问他,你要看奶奶吗。他摇头。他把眼睛闭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交流。三天后,他走了。
03
爷爷走之前一个月,肺部感染,高烧不退。镇卫生院的医生说最好转县医院,但爷爷这情况,转来转去也折腾。我没听,还是叫了救护车。
县医院住了十二天,花了八千多。
我把打零工攒的钱全掏出来,又跟工友借了三千。
大伯的电话打了不下二十遍,不接。
后来总算通了,他说在外地跑车,回不来。
“钱呢?”我问。
“你先垫着,回头我给你。”
回头。他这辈子跟我说过多少个回头,我记不清了。
小姑李秀娥来了一趟,塞给我两千块。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看着爷爷插着氧气管的样子,眼圈红了。
“你大伯不管,我也管不了多少。”她说,“明诚,你别跟他争,争不过的。”
我说我没想争。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两次。
傅金兰来送过两回饭。她跟我说,你爷爷心里有数,你做的他都记着。我说记着有什么用。她说,有用。
爷爷在县医院住了十二天,烧退了,但人彻底不行了。
医生说心肺功能都在衰退,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把爷爷拉回老宅,在堂屋里搭了护理床,还是那张行军床。
回来的第三天,爷爷精神忽然好了。我知道那是什么。
彭德厚来了,和爷爷单独待了半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我问他,爷爷跟你说了什么。他说,你爷爷让我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
他拍拍我肩膀,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傅金兰也来了。她进去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明诚,你爷爷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爸,你爸走了,他就指着你了。”
我说我知道。她摇头,说你不知道。我当时确实不知道。
爷爷去世那天是腊月十九。
天很冷,堂屋里生着炉子,煤烟味呛人。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眼睛一直看着遗像那个方向。
我给他合上眼,在床边坐了很久。
傅金兰过来帮忙穿寿衣,彭德厚打电话通知亲戚。
大伯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一股酒味,在灵前跪了一下,干嚎了两声。
然后他站起来,问了一句话。
“房本呢?”
我说没找到。他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
04
丧事办了三天。
大伯在灵堂里忙前忙后,见人就递烟,嘴里说老爷子走得安详,脸上却看不出多少难过。
他给爷爷买了口棺材,花了三千多,逢人就说这钱是他出的。
实际上棺材钱是我出的。
他只是在棺材铺门口站着,等我付了钱,拍了拍棺材盖子,说这木头不错。
亲戚来了不少。
有说程明诚孝顺的,也有说别的。
我听见三婶在厨房里跟人嘀咕,说程明诚守了八年,这房子该是他的。
另一个声音接话,说那可不一定,老大是长子。
我没搭茬。
第二天下午,大伯把我叫到院子里。他点了根烟,绕着枣树转了两圈。
“房本你到底放哪了?”
“我说了,没找到。”
“不可能。”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老头子的东西都在这个屋里,你天天守着,能不知道?”
“你自己去翻。”
他真去翻了。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扔,箱子底朝天,连灶台后面的柴火堆都扒开了。没有。房本不在。
他站在堂屋里喘粗气,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遗像上。他走过去,伸手要把相框取下来。我拦住了他。
“你干什么?”
“看看后面有没有藏东西。”
“那是奶奶的遗像。”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缩回去了。那时候院子里人还多,他不好发作。
晚上守灵,亲戚们坐在堂屋里打牌,有说有笑。我坐在爷爷棺材旁边,往火盆里添纸。彭德厚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明诚。”
“嗯。”
“你爷爷的遗像,你收好。”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随口说的。
“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爷爷看重那张相片。
他站起来走了。
傅金兰也过来跟我说了差不多的话,让我把遗像挂牢靠点。
我当时觉得他们怪怪的,但没多问。
第三天出殡。
大伯走在最前面,摔盆、打幡,做得有模有样。
村里人说程广发虽然平时不回来,关键时候还是长子。
出殡回来,亲戚们吃了顿饭就散了。
大伯没走,他在院子里坐着,等人都走了,又来找我。
“明诚,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这房子,咱们得商量商量。”
我说商量什么。他说老宅是爷爷的,爷爷走了,按规矩长子继承。他在外面欠了钱,想把房子卖了还债。
“你欠多少钱?”
“这个你不用管。”他摆摆手,“反正房子不能你一个人占着。”
我说爷爷尸骨未寒,你就说这个。他说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没睡。
爷爷的灵位还在堂屋里供着,香火没断。
我坐在棺材原来放的位置,看着遗像。
奶奶的脸在相框里模糊不清,年月太久了,照片都发黄了。
我想起爷爷的手,那只还能动的手,朝遗像方向动了两下。
我把相框取下来,翻到背面。
背板是薄木板,边缘有一道缝。
我用手指摸了摸,感觉里面像是空的。
我想撬开看看,又想起爷爷说的那两个字。
别动。
我把相框挂回去了。
05
头七那天,大伯带人来了。
上午十点多,我正跪在灵前烧纸。
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风灌进来,纸灰飞了一屋子。
大伯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穿夹克的男人,一个胖一个瘦,都不认识。
大伯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供桌前,把纸拍在香炉旁边。
“程明诚,你看看。”
我没动。
他弯腰把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打印的遗嘱,上面写着:本人程有才,自愿将位于镇东村的老宅全部产权,由长子程广发继承。
下面是爷爷的签名和日期。
日期是爷爷去世前三天。
“这是爷爷留给我的。”大伯说,“房子归我,你三天内搬走。”
我把纸拿起来看了看。签名歪歪扭扭的,像是爷爷的字,但又不太像。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爷爷写的。”
“你什么意思?”
“爷爷那几天手都抬不起来,怎么签字?”
大伯的脸红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你管他怎么签的,反正有签名。这房子我是长子,本来就该归我。”
门口围了一圈人。傅金兰站在人群前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势,腿都软了。
“大哥,你这是……”
“你闭嘴。”大伯瞪了我妈一眼,“这是我们程家的事。”
我站起来,把那张遗嘱放回供桌上。
“爷爷刚过头七,你就来抢房。”
“什么抢房,我是按遗嘱办事。”他朝身后两个男人挥挥手,“东西给他收拾收拾,三天后我来收房。”
瘦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我挡在爷爷的棺材原来放的位置,也就是现在的灵位前面。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芯爆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爷爷的手,临终前朝遗像方向动了两下。
彭德厚让我收好遗像。
傅金兰让我挂牢靠点。
爷爷说的那两个字。
不是让我别动。
是让我别动背板。
我搬过板凳,放在遗像下面。大伯看着我的动作,愣了一下。
我没理他,踩上板凳,把遗像取下来。
“程明诚,你把相片放下。”
我把相框翻过来,背板朝上,放在供桌上。
我找了一把起子,开始撬背板边缘。
大伯扑过来。
他伸手要抢相框,被傅金兰拦住了。
她六十八了,个子小,但手劲儿不小,一把攥住大伯的胳膊。
“程广发,你让他开。”
“关你什么事!”
“我是见证人。”
这句话一说出来,堂屋里炸了锅。
亲戚们交头接耳,我妈捂住了嘴。
大伯的脸一下白了。
彭德厚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他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相框,又看了一眼大伯。
“广发,你那个遗嘱,我劝你别拿出来。”
“我没什么意思。”彭德厚走到我旁边,“明诚,你继续。”
我的手在发抖。起子尖撬进背板缝里,木头发出吱嘎一声。大伯还在挣扎,但被几个人拉住了。堂哥程荣轩从外面进来,看见这场景,脸色变了。
“爸,别让他们开!”
晚了。背板啪地弹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06
夹层里塞着三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纸,对折了四次,边角都毛了。
一个旧存折,红皮子,中国农业银行的。
还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用胶水封了口。
我把三样东西拿出来,放在供桌上。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树上的麻雀叫。
大伯挣脱了拉他的人,冲过来要抢。彭德厚挡在前面,说了一句,广发,你站好。他站住了。
彭德厚拿起那张泛黄的纸,展开,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这是你爷爷八年前立的遗嘱,我代笔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一字一句地念。
遗嘱内容很简单。
老宅三间瓦房,归次子程江涛之子程明诚继承。
理由写得很清楚:程明诚赡养老人八年,尽主要赡养义务。
另,程有才名下存款,由长子程广发继承,用于偿还债务,条件是不得与程明诚争夺老宅。
下面有爷爷的签名,有日期,有见证人。见证人两个:彭德厚,傅金兰。
大伯盯着那张纸,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程荣轩在后面喊,那是假的,那是我爸拿的才是真的。彭德厚转过身,看着他。
“你爸那张遗嘱,你问问他是哪来的。”
程荣轩不吭声了。
大伯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老头子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八年前,你爷爷刚瘫的时候。”傅金兰说,“他让我和彭主任去家里,当着他的面写的。你爷爷说了,等你来抢房的时候再拿出来。”
“他为什么不早给我看?”
“给你看有什么用?”彭德厚把遗嘱放在供桌上,“你自己想想,这八年你回来过几趟。你爷爷住院你出过一分钱吗。”
大伯不说话了。
我拿起那个存折。
翻开第一页,户主程有才,开户日期是八年前的冬天。
就是爷爷瘫痪的那个月。
存折里有取款记录,也有存款记录。
最后一笔存款是去年秋天,存了五千。
旁边那封信,我没拆。彭德厚说,那是你爷爷给你的,你留着看。
大伯突然跪下了。他跪在爷爷的灵位前面,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响。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堂屋里没人说话,亲戚们站在门口,表情各异。
程荣轩想拉他起来,被他甩开了。
“爸。”
“你别叫我爸。”大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张遗嘱谁弄的。”
程荣轩往后退了一步。
“我问你话呢。”
“我……我找人弄的。”
大伯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程荣轩脸上。声音脆响,堂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程荣轩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你给我滚。”
程荣轩跑了。大伯转过身,看着爷爷的灵位,又跪下去了。这一次他没哭,只是跪着,背挺得直直的。
彭德厚把那张假遗嘱收起来,叠好,放进口袋。他说这个我交给派出所,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大伯没拦他。
我妈站在角落里,一直在抹眼泪。
傅金兰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
我手里攥着那个存折和信,站在供桌旁边,看着爷爷的遗像。
背板还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相框的边缘有一道浅槽,是暗扣的位置。
八年了,这个秘密就藏在奶奶的脸后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