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嫂林姨走的那天晚上,我正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

产后麻药刚退,腹部刀口火辣辣地疼。

门外的争吵声很小,但我还是听清了那句最扎心的话:“我儿子的家,我说了算!”

行李被甩在地上的闷响,像是砸在我心口上。

凌晨三点多,我醒过来。

窗外走廊的灯亮着惨白的光,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放凉了的小米粥。

我伸手摸了摸碗沿,凉的。

那一刻说不清是伤口疼,还是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盯着天花板,总觉得那漫长的一夜里,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我当时还不知道,那只是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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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预产期前七天,林姨到的我家。

她拖着一个旧行李箱,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拢得一丝不苟。

进门换鞋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双自带的拖鞋,还顺手把鞋柜边沿擦了一遍。

我妈走得早,没有长辈教我这些,但这第一眼,我心里踏实。

林姨在月嫂这行干了十二年,人很直爽。

她管我叫小郭,管肖国源叫小肖。

进了门放下东西就开始忙活,把婴儿床组装好,又把待产包清点了一遍,最后从兜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我。

小郭,这上面是我列的产后护理注意事项。”她笑了笑,“咱们先说好,月子里你听我的,保准把身体养好。

我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鼻子有点酸。

肖国源站在旁边,笑着说:“林姨,那就麻烦你了。”

我说:“林姨,这一个月,我就全靠你了。

晚饭是我婆婆程红梅做的。

她知道我请了月嫂,嘴上没说什么,但端菜的时候锅碗磕得当当响。

那顿饭吃得安静。

我大口喝汤,不敢抬头。

肖国源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多吃点,补补。”

程红梅搁下筷子,慢悠悠地说:“现在的年轻人真会享福。我们那会儿,生娃前还在地里干活呢。

林姨没接话,低头吃饭。

我偷偷看了婆婆一眼,她的嘴角绷得紧紧的,像有什么话憋着没说。

那眼神我已经不陌生了,我在这个家住了快两年,她高兴时也这样看我不顺眼,更别说现在。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门口,听见里面压着嗓子的声音。

“一个月一万八,她可真舍得。”

是程红梅的声音。我没动,就站在原地听着。

“妈,那是她自己赚的钱……”肖国源的声音很低。

“她赚的钱?她嫁到咱们家来了,她的钱就是肖家的钱!我说你们爷俩是不是傻?请什么月嫂,你们是当我死了还是当我瘫了?我生了你们两个,哪个不是我自己拉扯大的?我还伺候不了个孙子了?”

肖国源没再吭声。

我站了大约半分钟。

厨房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胃里像坠了块石头。

我没推门进去,轻手轻脚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这孩子快要出来了,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下楼买菜,我在单元门口遇见了隔壁的李婶。她拉住我小声说道:“小郭,你家那口子人老实,可你那个婆婆厉害着呢。你自己当心。”

我笑了笑没说话。人家也是好意,可我一个外人能说什么呢?

傍晚的时候,程红梅又来了。

这次她脸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

我心头一暖,以为她想通了。

她把鸡往厨房一搁:“给林姨说,明早炖汤给紫涵喝。”说完就进了客厅逗猫玩。

林姨拎起那只鸡看了一眼,把我拉到一边:“小郭,这鸡脖子发乌,是病死的,不能吃。”

我的心一凉。正犹豫着,程红梅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林姨,鸡放那儿了,明天记得炖啊。现在的月嫂,也不知会不会伺候人。”

她说完走了。我看着那只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

晚上我打电话给郭玉瑶,把这几天的事说了。表姐在电话那头气得直骂:“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换了我,我非得跟她掰扯清楚不可!”

我叹了口气:“算了,快生了。等孩子落地再说。”

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可那天晚上,我躺在肖国源身边,翻来覆去到半夜也没睡着。

02

孩子生下来那天,程红梅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

她逢人就说:“我家儿媳妇争气,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

我剖腹产,手术完了被推回病房。麻药退去的疼钻心刺骨,伤口像被火燎过一样。林姨守在我床边,帮我擦汗,喂水,熟练地护理伤口。

程红梅呢?她抱着孙子在走廊里跟亲戚打电话。

到了第二天晚上,她终于开口了。

当时林姨正教我给孩子拍嗝,程红梅推门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说:“国源,你下楼买包烟去。”肖国源看了我一眼,站起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三个人。

程红梅瞥了林姨一眼,说道:“林姨,这半个月辛苦你了。明天你就收拾收拾走吧,我亲自来伺候我儿媳妇。”

林姨愣住了,问我:“小郭……

我也没想到婆婆会来这么一手,挣扎着坐起来:“妈,林姨是我请来的……”程红梅根本不让我把话说完:“你请来的?你请她花了多少钱?一万八!你问过国源吗?你问过我吗?有那个钱,给孩子多攒点学费不好吗?我伺候你,不比一个外人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调却尖锐得像刀片。

我伤口疼得厉害,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嘴唇抖了抖,蹦出一句话来:“妈,我这刀口还没愈合好……”话没说完,程红梅冷冷打断:“我生国源的时候,哪天不是自己照顾自己,三天就下地了。”她指着林姨的鼻尖,语气不容反驳:“你走。工资我照付。”

林姨看了我一眼。红了眼眶,她把手里给孩子拍的奶嗝巾叠好,轻轻放在床尾。她看着我,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姨走了两步,回头对我说:“小郭,你听我一句话,自己的身体要紧。”她声音有点哑:“有什么难处,随时打电话给我。

我死死攥着床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等程红梅也出去了,我才敢让眼泪掉下来。

我掏出手机给林姨发了条消息:“林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段语音,声音很轻:“小郭,我干这行十二年,你婆婆心里怎么想,我一眼就看透了。你防着点她,我走那天晚上她翻你包了。我拍了照片存着,你留着,万一有用。”

我盯着屏幕,指尖都在发颤。

想回消息,却不知道说什么。

肖国源后半夜才回来。

他推门进病房带进来一股烟味,看见我眼睛红红的,愣了一瞬:“怎么了?”

我扭头看着窗外,声音哑得厉害:“林姨被你妈赶走了。

他沉默着。

我回头盯着他:“肖国源,你妈先斩后奏,你就一句话没有?”他避开我的视线:“我妈也是为你好,说省点钱……”后面的话被我的目光堵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眼泪无声地落在枕巾上。病房的灯关了。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空旷而遥远。

林姨走了,这座家里,我像溺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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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伺候月子的第一顿饭,是一锅猪蹄黄豆汤。

汤端到我面前的时候,上面漂着厚厚的油花。

我刚喝了一口,胃里就开始翻涌。

产后激素变化,闻到油味就反胃。

我皱着眉放下勺子,程红梅端着碗站在床边,说:“怎么了?嫌我做得不好?”

“妈,太油了,我吃不下。”我说。

她脸色一沉,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水溅出来:“不油怎么下奶?你躺着不干活还想吃清淡的?这是坐月子又不是住酒店!”

我闭了嘴,端起碗,一口一口全喝下去了。

喝完之后在卫生间里全吐了,吐得眼泪汪汪。

午饭的菜是昨晚剩下的红烧肉炖土豆,她热了热端给我。

红烧肉早就凝固了白花花的油脂。

妈,我能不能吃点新鲜的?”我小心翼翼。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剩菜怎么就不能吃了?我过去坐月子,天天吃白菜帮子。你倒好,嘴上说得轻巧,钱是你挣的没错,可你请月嫂、吃好的、用好的,哪一样不是花我儿子的面子?”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却没力气顶回去。

程红梅白天爱在客厅坐着,跟邻居们大声聊天,说的都是:“我那儿媳妇呀,生完孩子脾气大得很。我天天伺候她吃喝,还嫌这嫌那的。”

白天她这样说,晚上给我端饭的时候,依然是一碗剩菜。我吃着吃着实在反胃,把筷子搁下,坐在床边发呆。

孩子半夜哭了要吃奶。

我涨奶涨得厉害,乳腺堵得又肿又痛。

我拿热毛巾敷了半天,还是疼得冷汗直冒。

程红梅被吵醒了,进来看到我在揉胸口,不耐烦地道:“你光揉有什么用?多让孩子吸!你就是娇气,喂个奶都叫苦连天的。”

她这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我说:“妈,我好像堵奶了,你帮我看看。”她不耐烦地摆手:“堵什么堵?我生国源的时候喂到一岁多,从来没堵过奶。你呀,就是奶水不好还偷懒。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那天晚上,我浑身发冷,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半夜里烧得迷迷糊糊,孩子哭我都听不清。

肖国源睡得沉,我推了他半天,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天再说,明天再说。”又睡着了。

凌晨五点多,我终于撑不住了,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腿软得发抖,走到客厅的时候,我栽倒在地上了。

再醒来时人在医院,肖国源和婆婆站在床边。

程红梅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样,而是:“哎哟,剖腹产月子没坐好,以后可有得罪受了。”护士替我们办理完手续,临走时把肖国源叫到一边:“产妇乳腺发炎很严重,再拖下去得化脓了。家属上点心。”肖国源连连点头。

程红梅站在旁边,紧抿着嘴唇。

出院回到家,程红梅依然故我。晚上她又端来剩饭,我坐在床边看着那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菜,心里翻过很多东西。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第一行字:“产后第十二天,婆婆让我吃昨晚的剩菜。剩菜里有根头发丝。”我从碗里夹起那根头发,裹进纸巾,拍了张照片。

从此以后,每天的饮食,每句话的语气,我都记下来。

以前总听人说月子仇记一辈子,我以为那是夸张,现在自己经历了,才知道有些滋味是刻在骨头里的。你忘记不了任何一个瞬间。

04

第九天的午后,程红梅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桶里面黑乎乎的全是黄土。

我好奇地问了一句:“妈,你弄这个干什么?”

她眉飞色舞地回答说:“我托人找来的药泥,专治产后腰酸。用锅炒热了敷在腰上,保你后半辈子腰杆硬邦邦的。”我当即拒绝了:“妈,这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别往我身上敷。”

程红梅的脸色一沉:“我还会害你吗?这药泥是我跟老家张婶特意要的,她伺候了三个儿媳妇,个个都用这个!”我仍然不肯。

她重重地把桶往地上一蹲:“行,你自己有主意,等你以后落下月子病别怪我!”

那天下午,林秀华给我发了条消息,问孩子和我怎么样。我本来想说“都好”,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最后只打了三个字:“挺难的。

她没有多说,只回了一句:“小郭,月子里的账,你要留个心眼。”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然后决意拨通了她的电话,她接了,听到我声音,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我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小郭,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自己留个心眼。我见过太多儿媳妇,月子坐得不好,落一身毛病,后半辈子受罪。你婆婆这哪是照顾你?她这是造孽。”

她又说:“你那个备忘录还记着没?”

“记着。”

“好。记着就对了。”

我放下电话,心里说不清是踏实了一些还是更堵得慌了。就在这天下午,小姑子肖丽萍来了。

她是医院的护士,进门先换了衣服洗了手,笑嘻嘻地抱着侄子逗了半天。

程红梅在旁边开始唠叨:“你嫂子牛奶都没有,饿得孩子直哭。”肖丽萍笑着没应声。

等程红梅进了厨房,她凑到我床边,压低声音道:“嫂子,我妈那个油汤少喝点。她老套路了,堵奶了难受的是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着我愣住的表情,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递给我:“这是通草,你煮水喝。别让我妈知道。”

我接过那盒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丽萍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嫂子,我妈就那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走了几步,又定住身子,背对着我说:“不过话说回来,她有时候做的那些事,我也看不下去。”

她走了。我看着床头那盒通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这个家里,连小姑子都看得出我过得憋屈,丈夫却像瞎了一样。

晚上肖国源下班回来,我试着跟他沟通。他坐在床边刷手机,头也没抬。

“你妈那天说要把我手机里存的月子餐视频删了。”

“老人家闹着玩的。”他道。

“我今天又喝剩汤了。”我说。“我妈也是为你好。”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抬起头,看见我的眼神,有点不自在地放下手机:“行了行了,我回头说说她。”他嘴上这样说,我却没有从他的话里听出半点力度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根本不敢说他妈。这一晚,我在备忘录里写下新的一行:“产后第十九天。丈夫说:我妈也是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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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满月宴办在肖家附近的一家饭店里,摆了六桌。

亲戚朋友来了一大堆,程红梅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

她抱着孩子满场转悠,不管见谁都要笑,嘴里不停说着:“看我这大孙子,白白胖胖的,长得跟国源小时候一模一样!”

席间,程红梅的几个老姐妹围着她,一个劲儿夸她有福气。

程红梅当着众人的面,拍着我的手背说道:“我家紫涵啊,找了个好婆家!”她甚至亲热地帮我拉了拉衣领。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

前几天那碗有头发丝的剩菜还在胃里翻腾,此刻她却表演得像个无微不至的慈爱婆婆。

满月宴收了厚厚一沓红包,还有金镯子、银锁片、金锁。

亲戚们走后,我抱着孩子回房,打算把东西整理好。

走到客厅,发现程红梅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我随口问了句:“妈,亲戚送的金锁你看见了吗?”她头也不抬,答道:“哦,我看搁那儿乱糟糟的,替你收起来了。

我也没多想,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我想给孩子戴上他外婆那边的姨奶奶送的金锁,却发现抽屉里怎么也找不到。

我心里一沉,翻遍了衣柜、梳妆台,都没有。

孩子干妈的礼物,一个银的长命锁,也不见了。

我抱着孩子走到客厅:“妈,那些金锁银锁你是不是收哪儿了?”

程红梅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慢慢悠悠:“我拿去融了,给丽萍添了点买房的份子。”

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妈……那是亲戚送给你孙子的满月礼,你怎么能说动就动?”程红梅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拍:“我跟你说一声怎么了?你生了儿子是肖家的功臣,可这家还轮不到你当家!亲戚送的东西,收是收,怎么用,我说了算!”

我气得发抖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孩子在我怀里被吓着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程红梅冷冷地补上一句:“你哭什么?我跟你说,你嫁到我们肖家来,就是你高攀了。你娘家没人,我要是不替你做主,谁替你操心?”

大概是这句话太狠了,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当中,愣了好半天。

晚上肖国源回来了。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说完,他自己陷入了沉默。

沉默了很久,他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丽萍买房确实差点……妈也是没办法。”我听了这话,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巴掌,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深深吸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肖国源,你再说一遍。”

他低下头,不看我,也不说话。

我缓缓地说:“那对金锁,一个是我姨妈送的,一个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送的。不是钱的事,那是人情,是心意。”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可他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当晚我把孩子哄睡,拿出手机,翻开备忘录。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一直拉到最新一页,我打了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屏幕上光标闪了很久。

狗改不了吃屎,他也改不了他的懦弱。

后来我没打那几个字。

我在备忘录里写的是一句话:“满月宴第二天,婆婆擅自变卖亲友赠予孩子的那对金锁。”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晃晃一片。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腰,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凉飕飕的,像蛇一样爬上了脊梁骨。

不能再这样了。不然,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肖国源说,也没跟公婆打招呼。换了身干净衣服,用背带把孩子绑在胸前,打了辆车直奔郭玉瑶家。

郭玉瑶一开门,看见我吓了一跳:“咋瘦成这样?出月子了才几天,怎么就……”她话音一顿,看见我眼睛红红的,登时紧张起来:“怎么了?”我在她家客厅刚坐下,眼泪就止不住了。

表姐没有说话,拿纸巾给我擦脸,等我哭完才问:“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婆婆又给你气受了?”我把满月宴的事讲了。

她当场炸了:“她卖你儿子的金锁?她怎么这么不要脸?你找律师!起诉她!”

表姐夫的哥哥徐海生领我们去到了他的律师事务所办公室。

听完了我的话,他没有马上接腔。

他呷了一口茶,皱起眉头问道:“你确实坐月子期间吃了不少苦头,但你能拿出什么证据来吗?”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我手机里有记录,每天的。”他说:“拿来我看看。”

我把手机备忘录打开递给他。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翻到快二十条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我:“这些记录是你产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第十二天。”他点头:“那你前十二天的亏,没法举证了。”后面他没再说话。

他翻完了全部,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我:“小郭,你告你婆婆,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她是你丈夫的亲妈,你孩子亲奶奶。这个官司一打,这个家就散了。”

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抱在怀里的孩子的小脚丫。

他大概等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口:“我要不是为了出口气,是为了让我丈夫,还有我婆家那一家子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拿‘一家人’三个字来糊弄过去的。”

徐海生回看着我,半晌,他点了点头:“好。这个案子我接了。”

他说,从法律角度来看,最有把握的点在两条。

一是变卖金锁,但问题是程红梅坚称那是“家里统一安排”;二是月子里的饮食和照护问题,以家务事为主,公权介入难。

老徐敲了敲桌子:“但可以试。你在哺乳期,身体亏损有医院的诊断记录。冷暴力和经济控制的取证路径,可以从妇联那条线走。”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是中午。

太阳照在我身上,带着初冬的冷气。

我抱紧孩子,掏出手机,给林姨发了一条消息:“林姨,我准备走法律途径了。你以前说的那个录音和照片,能给我吗?”回复很快就到了:“早给你准备好了。”

我又发了一条给肖丽萍:“丽萍,嫂子想求你一件事。我先不说求什么,就问你信不信嫂子一次。”她隔了很久才回:“信。”

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程红梅在厨房忙活,我的那碗饭依旧是她剩下来的菜。

我坐到饭桌前,没有说任何话,端起碗,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味道比以往任何一顿都淡。

或者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决定,这些事就再也压不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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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一天一天过。表面上,肖家的人以为我消停了。

我每天照样喂奶、哄孩子、给一家人做饭。程红梅看我“老实”了,态度渐渐松懈下来。她甚至开始跟邻居炫耀:“我那儿媳妇,现在懂事多了!

他们不知道,我在等一个时机。

徐海生告诉我,起诉状交到法院之后,会先走诉前调解程序。

法院会把传票寄到家里来。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一下捅出去,整个肖家都会炸。”我当时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听了这话,只回了一句:“那就炸吧。”

我把所有的证据,手机备忘录的截图、林姨发来的录音和照片、医院的诊断报告、那碗剩菜里裹着头发的纸巾,全部整理成册。

每一份材料都用标签贴好,分类装进文件袋里。

那几天夜里,我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稳。

孩子满四十五天那天,法院的传票到了。

那天是个周末,一家人都在。

程红梅在客厅择菜,肖国强戴着老花镜在沙发上看电视,肖国源在旁边陪孩子玩。

门铃响了。

我抱着孩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快递员,递过来一个文件袋:“郭紫涵女士?您的法院专递。”

我签了字,道了声谢,关了门。客厅里的声音都停了。程红梅放下菜,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袋:“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茶几前,把文件袋拆开,里面的起诉状副本抽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几张纸散开,露出白纸黑字。

程红梅不识字,但看见了抬头那行字,愣在原地,又伸手拿了起来,像拿不定主意似的。

肖国强先反应过来。

他拿起那几张纸看了两页,手就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紫涵……这是……什么……”语气里全是不敢相信。

“爸,这是起诉状副本。”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我起诉了。”

程红梅这才明白过来。

她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菜摔了一地:“你告我?你竟然去法院告我?”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伺候你坐月子,你出月子来告我?你这个白眼狼!”

我看着她,感觉那些夜里积攒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全被堵在嗓子眼里。

我紧紧抱着孩子,深呼吸了一下:“妈,你伺候我了吗?你天天给我吃剩菜剩饭,你让一个刚做完剖腹产的产妇顶着三十九度的高烧独自去医院,你把我儿子满月收到的金锁卖了给你闺女凑首付。你自己说说,你是伺候我,还是磋磨我?”

程红梅愣住了,张大嘴半天都没合上,还想狡辩。

肖国强一声喝断她的话:“够了!红梅,你先闭嘴!”他看着我,目光复杂:“紫涵,爸问你一句,这官司,你当真要打?”

我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却异常镇定:“爸,我不是想闹到这一步。我在家里说的话没有人肯听,有理也说不清。我只好找说理的地方。”

程红梅猛地站起来,“你敢告我,我跟你拼命!”她往前冲了一步。

肖国源终于动了,他挡在我面前:“妈!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这一声吼,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程红梅站在客厅里,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好啊……好!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太婆!我走!我不碍你们的眼!”她冲进卧室,哐的一声甩上了门。

肖国强站在原地,拿着那几页起诉状,像是拿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肖国源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通红。

他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我看着他,轻声答道:“我说了。我说了无数次。你哪一次当回事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一屋子的沉默中,只有孩子贴在我怀里,用温热的小手抓住了我的衣领,发出含糊的呢喃。

08

起诉的事传开了,比我想象中更快。

先是肖国源的姑姑打来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焦灼:“紫涵啊,你听姑姑一句劝,赶紧撤诉。闹上法庭多难看啊,你还让不让你老公做人了?”过了两天,郭紫涵自己的工作室合伙人王哲彦也打来电话,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我心里一暖,说暂时不需要。

压力最大的是肖国源。

程红梅绝食了一天,他姑姑、婶婶轮流去家里劝他:“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单位领导也找他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家里的事处理好,别影响工作。”

周六晚上,肖国源终于爆发了。

他推开卧室门,脸色铁青,开口第一句就是要求我撤诉:“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妈快六十的人了,你让她去法院丢人现眼?”我坐在床边给孩子喂奶,头也不抬:“我怕她丢人,她不怕我伤心。你妈在亲戚面前是怎么说我的,你不是没听到。”

他提高声调说道:“你天天翻那些旧账有什么意思?我妈她做的是不对,可你就不能让着她一点?”我抬头看着他。

他的手在抖,眼眶发红,好像站在那里的是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肖国源,”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清楚,“你摸着良心告诉我,你妈给我吃剩菜的时候,你有没有过一点心疼?”他愣住了。

屋里的空气很安静,夏虫在窗外叫得正欢。

你看见我发烧,你说‘明天再说’。你看见我掉眼泪,你假装没看见。你妈卖孩子的金锁,你说她是没办法。你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我问他,声音有点发抖。

他站在门口,垂着头,过了好久好久,他说了一句让我做梦都想不到的话:“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我没见过的复杂神情:“我看着你吃那些东西,我心里能好受吗?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他嘶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往外挤:“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一件事敢不听她的。小时候不听话,她就把我关在门外整宿。我考试没考第一,她可以把我的早餐减半。我长大了,工作了,她还要管我工资……”他慢慢地蹲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我看着他的头顶心,白发已经钻出了几根。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像个无助的孩子,蜷缩着,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出来:“我他妈也受够了。”

那一晚上他睡在客厅。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我拿起一床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终究没有落下去。

很难,真的很难。有些伤口太深了,不是一次抱头痛哭就能消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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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调解那天定在法院二楼的家事调解室。

程红梅换了一身朴素的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进门就扶着桌子,气色虚弱地坐下来。

看到我,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哭腔:“紫涵,妈给你道个歉,行了吧?你撤诉吧,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

调解员示意双方静一静:“今天双方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能协商解决最好,协商不了,咱们进入诉讼程序。”

徐海生先开口:“我方当事人要求被告方书面道歉,返还变卖金器的款项,并承担产后营养及护理费用。”程红梅听了,眼泪掉下来了:“我伺候她坐月子,到头来还要赔她钱?你问问她,我有没有饿着她?每天三顿饭,哪一顿我没做给她吃?”

程红梅情绪激动地控诉我出身低、脾气大、钱赚得没多少、请月嫂花冤枉钱、不体谅婆家。

她甚至还哀叹那些剩菜是自家舍不得吃省下来的。

她的演技依然很有感染力。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那些夜晚,我也会信了她。

调解员问:“原告方,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我深吸一口气:“我能出示证据。”

徐海生把整理好的材料逐份递上去。

第一份是医院的诊断记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产后恢复不良、营养不良伴中度贫血,乳腺炎反复发作。”第二份是备忘录的记录摘抄,每一天的饮食、每一句冷言冷语。

第三份是林姨拍的几张照片,拍的是程红梅在我住院期间翻查我手包的画面。

调解员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程红梅急了:“那都是我家里的事!家务事法院还管这么多?”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了起来。

徐海生出示了第四份证据。

是林姨的录音。

录音里清晰地传来程红梅尖锐的声音:“我儿子的家就是我的家,我翻我媳妇东西怎么了?她敢吱一声,我就让全家人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录音放完,程红梅脸色煞白。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录音笔,手指直打哆嗦:“假的!这录音是假的!是那个月嫂和她串通好了来害我的!”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肖丽萍,穿着护士服,显然是下了夜班匆匆赶来的。

程红梅一愣:“丽萍?你来干什么?”肖丽萍没有看母亲,径自走到证人席位置前,停住,然后向调解员出示了工作证。

我看着她,心跳瞬间快了起来。

调解员问:“证人要提供什么证言?”肖丽萍的目光终于落到程红梅身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是三院产科护士,我亲眼见过我妈,给我嫂子端剩菜,亲眼见过,不让我嫂子在月子里开窗通风。她逼嫂子喝猪油汤,我劝过,她说我不懂。”程红梅张大了嘴巴:“你……你疯了你?我是你妈!你帮着外人?”

肖丽萍转过头来,眼眶通红,声音却渐渐稳住了:“妈,我不是帮着外人,我是帮着良心。”她吸了吸鼻子:“我在产房上班,见过太多产妇坐月子坐得好的、坐得不好的。你那些做法,要是闹出人命来,你后悔都来不及……”

程红梅像被人猝然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嘴唇没声地蠕动了几下。

调解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调解员清了清嗓子:“被告方还有陈述意见吗?”程红梅抬头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哭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她演了一辈子的慈母,到头来被自己的女儿亲口戳穿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不服……我不服……

肖国源坐在我旁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始终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

调解员最终宣布:“今天先到此为止。双方若无法达成调解,法院将依法开庭审理。”走出调解室的时候,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程红梅趴在桌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肖丽萍站在她身边,想去扶她,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我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没有痛快,也没有释然。只觉得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怎么也挪不开。

10

正式开庭前一周,徐海生打来电话:“对方同意调解了。程红梅的代理律师提出,愿意书面道歉,返还金锁折价款,另外补偿你两万块。”

窗外下着雨,雨点啪嗒啪嗒打玻璃。

我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着:“徐律师,你说我该同意吗?”他在那头停了一下:“小郭,作为你的代理律师,我建议你同意。走诉讼程序时间漫长,你还在哺乳期,精力有限。这个结果,从法律上来讲算是理想的。”

“作为你姐夫的弟弟呢?”他笑了笑:“我嫂子让我告诉你,差不多就收手吧。”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滑下来。

低头看着怀里睡熟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他妈妈刚打了一场硬仗。

我想起林姨说过的话:“月子里受的委屈,是记一辈子的。”可我也想起表姐说的那句:“日子是你自己的,别为了一口气,把自己的一辈子也搭进去。”

我拨通了徐海生的电话:“徐律师,我同意调。”

在法院签调解书那天,程红梅全程没有抬头看我。

那对金锁折价款加上补偿款放在信封里,推过来的时候,她手一直在抖。

她签完字就站起身,佝偻着背,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声音沙哑:“紫涵……你以后,好自为之。”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我坐在原地,那封装着钱的信封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

我没有拿,我也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法院。

那天下午,我走进了公证处。

办的是婚内财产独立协议,名字听着绕口,说白了就是以后你的归你,我的归我。

肖国源站在公证处门口,没有进来。

他低头抽了一根烟,又一根。

等到第二根烟抽完,他掐灭烟头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看了一下协议条款,掏出笔签了字。

签完他把笔帽合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平静:“我不签这个,你也没法安心过下去了,对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以前是我对不起你。”语气平静得不像他。

“以后不会了。”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走到我身边,停下来。

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盖在我的手背上。

力气很轻,像是怕惊着我。

那天晚上我回表姐家住。

孩子睡着后,我拿着手机翻备忘录,翻到那些关于剩菜、冷眼和疼痛的记录,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犹豫了很久,最后我一条一条翻完了,把它们存进了一个叫“月子”的相册里,设置成了私密。

第二天早上,表姐给我煮了碗热汤面,打了一个荷包蛋。

我坐下来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呼了一口热气,没抬头:“工作室好久没开工了,得去收拾收拾了。日子总得过。”

她笑了笑:“想开了就好。”我也笑了笑。

后面的事情,简单又平淡。

肖国源隔三差五来看孩子,每次都带点东西来。

有时是水果,有时是一罐鸡汤,说是他自己炖的。

我从没喝过他炖的鸡汤,倒也没扔掉。

又过了两三个月,公公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紫涵啊……你妈她,最近学做月子餐了。天天在家看手机视频学着做,说是想给孩子姥姥送一顿饭。”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过了一瞬,才答:“再说吧,爸。让孩子睡了,改天我带孩子回去看你和妈。”他连忙应了几声,又念叨了几句记得吃饭什么的,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从孩子的小衣服兜里摸出来一张卡。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给孩子的压岁钱,别跟妈说。”

我认出来了,是肖国源的笔迹。我攥着那张卡坐了很久。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声细密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都裹在湿润的空气里。

我搂紧睡梦中的孩子,毛毯给他掖了掖。

他紧闭着眼,小嘴微微嘟着。

“小宝,你爸那个人啊……”我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想出后半句话是什么。

后来,我在微信里给林姨发了一张孩子最近的照片。她几乎秒回了一连串“哎哟”

好可爱

“真俊”之类的话,最后又发来一句“小郭,你是个有后福的人”。

看着这一行字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腿上,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飘上来,脆生生的。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望着远处树梢上的新芽,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或许有些伤口一辈子都在,但在那缝隙里,也终于照进来了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