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21日,长春,伪满洲国与日本方面共同操办的满洲映画协会正式成立。它表面上是一家电影机构,背后却站着关东军、伪满国务院和日本殖民统治机器。银幕不再只是讲故事的地方,也成了改造人心的工具。
很多人理解文化侵略,往往只想到禁书、抓捕和刺刀。其实,真正老练的做法,常常披着轻松的外衣。让人看一场电影,听一首歌曲,接受一套看似自然的说法,久而久之,侵略者的身份就可能被包装成“建设者”。
日本在东北经营这套手段,并不是从1937年才开始。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成立后,便兼营调查、教育和传媒事务。1909年,满铁在东北开设电影院,影片内容多围绕日俄战争和日本军队展开,借此塑造日本“胜利者”和“秩序带来者”的形象。
1923年,满铁组建映画班,开始自行摄制影片。九一八事变以后,这个机构的功能迅速转向殖民宣传。日本方面发现,单靠军警维持统治成本很高,若能让被占地区的人接受一套“日本带来安定”的说辞,控制便会更加稳固。
因此,满映从筹建之初就不是普通制片机构。它的资金由伪满和日本方面共同提供,名义上隶属伪满国务院,实际决策却受到关东军严密影响。第一任社长金壁东虽有显赫身份,真正掌握方向的仍是日本操控者。
当时的电影有一套固定叙事:东北过去是军阀混战、土匪横行,伪满建立后则变成各族合作、百姓安居的“王道乐土”。这种说法并非单纯美化,而是在替武力占领寻找合法性,把侵略造成的灾难倒过来归咎于中国自身。
《壮志烛天》便是典型例子。片中颠倒敌我,把抗日力量塑造成野蛮破坏者,将日军描绘成维护秩序、救助民众的队伍。影片还加入爱情情节,试图削弱观众的警惕。可在现实中,许多村屯是被强迫集中观看,电影的虚假内容很难真正赢得信任。
有意思的是,日本后来调整了办法。1939年甘粕正彦掌握满映后,宣传不再一味依靠命令,而是增加轻松故事、家庭生活和男女情感,把政治目的藏进日常叙事。强迫观看容易引起反感,主动观看却更容易让人放松戒备。
这套安排大体形成三种影片。第一种以消遣为主,展现所谓安定富足的生活;第二种解释日本占领的“合理性”,歌颂所谓开拓与建设;第三种属于时事报道,但报道内容经过层层筛选,只呈现日军推进和统治稳固的一面。
1941年满映摄影棚建成后,制作条件有所改善,宣传效率也随之提高。到1945年日本战败,满映拍摄了数量可观的影片和新闻材料。它留下的价值不在于艺术成就,而在于清楚展示了殖民统治如何利用文化包装暴力。
李香兰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她以日本培养的银幕形象进入中国观众视野,《白兰之歌》《支那之夜》《热砂的誓言》等影片,都曾被用于美化日本侵略、鼓动战争情绪。她个人后来对自身经历有过复杂反思,但这并不能抹去相关作品在当时承担的宣传功能。
“电影只是电影。”当年或许有人这样辩解。可如果拍什么、怎么拍、谁来审查、向谁发行,全部由侵略机构决定,它就不可能只是普通作品。片中的笑容、爱情和安稳,往往与现实中的掠夺、压迫形成刺眼反差。
这也解释了日本右翼为何总能在文化领域寻找落脚点。政治口号太直接,容易引起戒备;文化产品却能借人物魅力、商业包装和个人喜好进入普通人的日常判断。有人替争议人物开脱,说作品与立场无关,恰恰容易把历史背景从记忆中剥离出去。
需要辨别的是,今天日本文化产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也不能把所有创作者都归入右翼。但靖国神社、美化侵略、否认历史责任等问题一旦被反复淡化,就不只是个人选择,而会牵涉社会记忆和国家叙事。满映留下的档案,正说明文化从来不是天然无害的。
1945年8月,日本战败,满映随之瓦解。那块银幕落幕了,银幕背后的方法却值得认真辨认:先制造秩序幻象,再遮蔽暴力事实,继而把侵略者写成救助者。历史材料摆在那里,真正需要警惕的,正是这种把政治目的藏进日常叙事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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