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姨三十六了，还没结婚。
这事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每次家庭聚会，总有亲戚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劝她：“阿秀啊，年纪也不小了，再挑下去就真没人要了。”
我小姨每次都笑笑，不接话。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淡，眼角有几道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以前不太理解她。
直到半年前，我妈突然打电话给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小远，你小姨要搬过来跟你住一段时间。”
我愣了一下：“跟我住？为什么？”
我妈叹了口气：“她跟公司那边闹了点矛盾，辞职了，租的房子也到期了。你那边不是正好有空房间吗？”
我租的是公司附近的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装修旧了点，但胜在便宜。
“我问问她吧。”我说。
其实我知道，这事没什么好问的。
在我们家，小姨的事基本就是我妈的事。我妈上面有三个哥哥，小姨是老幺，从小被宠着长大。后来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几个舅舅也各自成家，能照顾小姨的，就只剩我妈了。
小姨搬过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她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我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打扰了啊，小远。”她冲我笑了笑。
“没事，小姨。”我接过她的箱子，“房间我收拾好了，你看看缺什么，我去买。”
她环顾了一下我的小客厅，目光在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停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
就这么住下了。
一开始，一切都挺正常的。
小姨作息很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去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然后回来坐在阳台上吃。她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什么味道。
我每天八点出门上班，晚上七八点回来。回来的时候，她通常在客厅看电视，或者窝在她房间里看手机。
我们各忙各的，交流不多，但也不尴尬。
她很自觉，公共区域收拾得比我这个主人都干净。冰箱里的菜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我下班回来，餐桌上会摆着两菜一汤。
“小姨，不用这么麻烦。”我有次说。
她摆摆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还踏实。”
那段时间，我其实挺感激她的。
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漂了五六年，吃够了外卖和速食，突然有人给你做顿热乎饭，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但我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
小姨不是那种会闲着的人。她以前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主管，工资不低。这次辞职，听我妈说，是因为跟领导闹了矛盾。
具体什么矛盾，我妈没细说，我也没多问。
只是小姨住进来之后，我发现她变得很沉默。
她不怎么出门，除了买菜，几乎不踏出小区一步。以前的同学朋友，好像也断了联系。
她手机响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敲过几次门，问她要不要喝点水或者吃点什么，她都说不用，让我早点睡。
我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直到有一天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很浓的酒味。
小姨坐在客厅的地上，背靠着沙发，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半瓶红酒和一只玻璃杯。
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看到我进来，抬起头。
“小远，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赶紧开灯，看到她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明显的泪痕。
“小姨，你怎么了？”我蹲下来，想扶她起来。
她摆摆手，躲开我的手，自己撑着沙发站了起来，晃了一下，扶住了扶手。
“没事，就是突然想喝点酒。”
她说着，端起那杯红酒，一口喝干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杯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笑了一下。
“小远，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小姨……”
“三十六了，没结婚，没孩子，工作也没了。”她慢慢坐到沙发上，“我爸妈要是还在，肯定很失望吧。”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有些恍惚：“小远，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我喉咙发紧。
“小姨，你别这么说自己。你很好的。”
她没接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那天晚上，我陪她坐到凌晨两点。
她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哭，有时候笑。
我才知道，她辞职的真正原因。
那个领导，是个有家室的男人，追了她大半年。她一直没答应，后来那男人就开始给她穿小鞋，把她负责的客户一个个调走，还在老板面前说她能力不行。
她忍了几个月，最后实在忍不了，跟那男人大吵了一架，直接辞了职。
“我以为我走了就解脱了。”她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可是回到家，躺在床上，我才发现我什么都没了。”
“工作没了，朋友也没脸联系了，家里人又不敢说。”
“小远，我有时候真想就这么算了。”
她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我心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那天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多关心她。
早上出门前，我会敲敲她的门，问她要不要带点什么。下午下班，如果不太累，我会早点回来，陪她吃顿饭。
她状态慢慢好了一些。开始偶尔出门，去附近的公园走走，或者去超市逛逛。
我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个周末。
那天我难得休息，在家窝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小姨说她要做饭，让我别点外卖。
“行啊小姨，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开玩笑说。
她白了我一眼：“去去去，少贫。去买条鱼，今天给你做糖醋鱼。”
我乐呵呵地去了楼下的菜市场。
买完鱼回来，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是小姨的声音，但语气跟我平时听到的不一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妈，我知道，你别说了……”
“我会考虑的……”
“不是，我不是不想找，我是没遇到合适的……”
我推门进去，看到小姨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
听到门响，她回过头，看到我，眼神有些慌乱。
“回来了？鱼买到了？”
她的声音很快恢复了正常，但我注意到她眼眶有点红。
“小姨，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跟你外婆打了个电话。”她勉强笑了笑，“快把鱼给我，你去歇着。”
她接过鱼，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我外婆三年前就去世了。
她刚才叫的“妈”，应该是指我妈。
我隐约能猜到那通电话的内容。
无非是那些催婚的话。
但我没戳破。
那天吃饭的时候，小姨一直很沉默。
糖醋鱼做得很好吃，但我吃得很不是滋味。
饭后，我主动去洗碗。
洗到一半，小姨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小远。”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我这辈子不结婚，真的错了吗？”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小姨，这不是错不错的问题。”我把碗放到架子上，转过身看着她，“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选择？”她苦笑了一下，“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这到底是选择，还是逃避。”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客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突然意识到，小姨搬过来，可能不只是因为没地方住。
她可能是在逃。
逃离那些让她窒息的眼光和话语。
逃离那个让她觉得自己“失败”的环境。
而我这里，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难受。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往一个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大概是小姨住进来半个月的时候。
那天我下班回来，刚进门，就闻到一股很重的烟味。
我皱了皱眉。
小姨不抽烟的。
我走进客厅，看到小姨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
她看到我回来，有些意外，手忙脚乱地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小远，你回来了。”
“小姨，你怎么抽烟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低着头，没看我。
“今天去见了个老同学，她给的。”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没说实话。
她身上有一股很浓的烟味，不是一根两根能熏出来的。
“小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
“小远，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挺好的啊。”
“挺好的？”她抬起头，看着我，“哪里好了？没工作，没对象，没存款，三十六了还寄居在侄子家里。”
“小姨，你别这么说——”
“我说真的。”她打断我，“小远，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有些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小远，我们搭伙过日子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什么？”
“你别误会。”她连忙松开手，脸有些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俩，反正都是一个人，不如就……就一起过。”
“我可以照顾你，洗衣做饭收拾家务，我都可以做。你就……你就当是请了个不要钱的保姆。”
“小姨，你喝多了吧？”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喝多。”她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小远，我是认真的。”
“你看，我需要个地方住，你需要个人照顾。我们各取所需，不好吗？”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眼神很认真，但也很复杂。
有恳求，有不安，还有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
“小姨，你是我小姨。”我说。
“我知道。”她低下头，“但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我愣住了。
是啊，严格说起来，小姨只是我妈的妹妹，跟我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但从小到大，我一直把她当亲人。
“小姨，你让我想想。”我说。
“好。”她点点头，“你慢慢想，我不急。”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我反复想着小姨的话。
搭伙过日子。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需要一个落脚点，需要一个身份，需要一个能让她在这个城市待下去的理由。
而我，正好符合她的所有条件。
年轻，稳定，好说话。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这样做，对吗？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晚上回到家，小姨已经做好了饭。
她看到我的样子，眼神闪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很沉默。
饭后，她主动去洗碗。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心里乱成一团。
洗完碗，她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想好了吗？”她问。
我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小姨，我可以让你继续住在这里，不用搭伙过日子。”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小远，你是不是觉得我……”
“不是。”我打断她，“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对我不公平？”她愣了一下。
“你才三十六岁，你以后还会遇到喜欢的人，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庭。”我说，“如果我们现在搭伙过日子，以后你遇到喜欢的人怎么办？”
她沉默了。
我继续说：“而且，这样对你也不公平。你值得更好的人生，而不是将就。”
她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小远，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说我值得更好的人生。”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泪，“他们都说我太挑了，说我眼光高，说我活该。”
“小姨，你别听他们的。”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泪，“可是小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小姨，你还有我。”我说，“不管怎样，你还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看到她笑得最真的一次。
“好。”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她的过去，聊我的过去，聊那些我们从来没有跟彼此说过的话。
我才知道，她年轻时也谈过恋爱。
那个人是她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好了四年，都准备结婚了。
可是那男的在结婚前一个月，被查出了重病。
她没有离开，照顾了他整整两年，直到他去世。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谈过恋爱了。”她说，“不是不想，是不敢了。”
“小姨……”
“我怕。”她看着我，“我怕再失去一次。”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瘦，骨节分明。
“小姨，以后你不用怕了。”我说，“我会一直在。”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好像变了一些。
不是那种奇怪的变化，而是变得更亲近了。
她开始跟我分享她的日常，买菜的时候会问我想吃什么，周末的时候会拉着我去公园散步。
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但我心里始终有个结。
我总觉得，她只是在依赖我，而不是真的在生活。
她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社交。
她的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和我。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到她坐在阳台上发呆。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小姨，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是挺快的。”我说，“小姨，你有没有想过，重新找份工作？”
她愣了一下。
“工作？”
“嗯。”我说，“你以前那么优秀，不能就这样闲着。”
“可是我都三十六了……”
“三十六怎么了？”我说，“我三十六的时候，我也要工作啊。”
她笑了：“你才二十六。”
“那又怎样。”我说，“反正你还年轻。”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小远，你知道吗？我以前很喜欢工作的。”
“为什么？”
“因为工作让我觉得自己有价值。”她说，“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学啊。”我说，“现在网上那么多课程，什么都可以学。”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那之后，她开始在网上看一些职业培训的课程。
她以前做的是外贸，所以她选了一个跨境电商的培训班。
每天晚上，她都会坐在电脑前看视频，做笔记。
我有时候加班回来，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会敲敲门，让她早点休息。
她会冲我笑笑，说马上就好。
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我应酬完回来，喝了点酒，头有点晕。
一进门，就看到小姨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
她看到我回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小远，你回来了。”
“小姨，你怎么又喝酒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给我倒了一杯。
“陪我喝点。”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小姨，你怎么了？”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手里的酒杯。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小远，我今天去面试了。”
我心里一喜：“怎么样？”
“没过。”
“为什么？”
“他们说我年龄太大了。”她苦笑了一下，“说我这个年纪，应该在家带孩子，不应该出来跟他们抢饭碗。”
我愣住了。
“小姨，你别听他们瞎说。”
“我知道。”她喝了一口酒，“可是小远，我今天在那个公司门口站了很久。”
“我看着那些年轻人进进出出，朝气蓬勃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小姨，你才三十六——”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我，“三十六，不老。可是小远，在这个社会上，三十六未婚未育的女性，就是被淘汰的那一批。”
我沉默了。
她说的，是事实。
我没办法反驳。
“小远，我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她看着我，“我努力工作，努力生活，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小姨……”
“我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我只想好好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伸手，想给她擦眼泪。
但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小远，我们还是搭伙过日子吧。”
我愣住了。
“小姨，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小远，我是认真的。”
“我今天想了一天，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值得更好的人生。”
“可是小远，我已经不相信了。”
“我不相信我能遇到更好的人了。”
“小远，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紧。
她的眼神很脆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我抽回手。
“小姨，你喝多了，我扶你去休息。”
她没动。
“小远，你回答我。”
“小姨，你是我小姨。”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但搭伙过日子，不行。”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苦涩。
“小远，你真是……太傻了。”
她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
“你知道吗？如果我们搭伙过日子，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你不用每个月交那么多房租，不用每天加班到那么晚。”
“我可以照顾你，照顾这个家。”
“你只需要……给我一个名分。”
“小姨……”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样很荒唐。”她看着我，“可是小远，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在这个城市里，我什么都没有。”
“我需要一个身份，需要一个家。”
“哪怕只是假的。”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喝多了说胡话。
她是真的在绝望中，把我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姨，你先去休息。”我说，“我们明天再谈。”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她说。
那天晚上，我扶她回了房间。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我反复想着她的话。
搭伙过日子。
给彼此一个名分。
听起来很荒唐，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
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只是辈分上差了那么一点。
而且，她确实需要一个人，我也确实需要一个家。
可是……
可是这样做，对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
小姨已经做好了早餐。
她坐在餐桌旁，看到我出来，眼神有些闪躲。
“小远，早。”
“早。”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们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早餐。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小远，昨晚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喝多了，说了胡话。”她低着头，“你别往心里去。”
“小姨……”
“我知道这样很荒唐。”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再提了。”
她说着，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
她明明那么渴望，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小姨。”我开口。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不用这样。”我说。
“什么？”
“你不用装作若无其事。”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我。
“小远……”
“小姨，我答应你。”
她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我说，“我们搭伙过日子。”
她瞪大了眼睛。
“小远，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我说，“我是认真的。”
“可是……”
“小姨，你听我说。”我打断她，“我知道这样很荒唐，但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我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你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你需要一个人，我也需要一个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试试呢？”
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小远，你……你真的愿意？”
“愿意。”我说。
她突然扑过来，抱住了我。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姨，别哭了。”
“小远，谢谢你。”她哽咽着说，“谢谢你。”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变了。
不是那种奇怪的变化，而是变得……更像一家人了。
她开始叫我“小远”，而不是“侄子”。
我开始叫她“阿秀”，而不是“小姨”。
我们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公园散步，或者去超市采购。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半个月后。
那天我下班回来，刚进门，就看到小姨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阿秀，你怎么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内容，愣住了。
那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小远，听说你跟小姨在一起了？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阿秀，你……你跟我妈说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我说我们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我愣住了。
“阿秀，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她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妈问我在干什么，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就……”
“你就说了搭伙过日子？”我有些生气，“你知道我妈会怎么想吗？”
“我知道……”她哭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小远，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心里又气又无奈。
“阿秀，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出事的？”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我只是想让我妈放心。”她说，“她一直催我结婚，我说我跟你在一起，她就不会再催了。”
我愣住了。
“阿秀，你……”
“小远，对不起。”她抓住我的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算了。”我说，“我来跟我妈解释。”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很久，说我怎么能这样，说我怎么对得起小姨，说我怎么这么糊涂。
我跟她解释了很久，说我们只是搭伙过日子，不是真的在一起。
但我妈根本不信。
“小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搭伙过日子？你们都住在一起了，还说不是真的在一起？”
“妈，真的是搭伙过日子……”
“你别说了！”我妈打断我，“你让小姨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小姨。
小姨接过手机，走到阳台上，说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是看到她一直在哭。
挂了电话，她走进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小远，对不起。”她说，“都是我的错。”
“阿秀，你别这样。”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只能面对。”
“可是……”
“别可是了。”我说，“不管怎样，我都会跟你一起面对。”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之后，我妈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
有时候是打给我，有时候是打给小姨。
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我们不知廉耻，说我们败坏家风。
我每次都跟她解释，但她根本不听。
小姨的状态也越来越差。
她开始失眠，开始吃不下饭，开始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看着很心疼，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有一天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一进门，就看到小姨坐在客厅的地上，背靠着沙发，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
“阿秀！”
她抬起头，看到我，眼神有些恍惚。
“小远，你回来了。”
“阿秀，你……你在干什么？”我看着那些药瓶，声音有些发抖。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小远，我累了。”
“阿秀，你别吓我。”我蹲下来，抓住她的肩膀，“你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小远，我真的很累。”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阿秀，你别这样。”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听我说，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会的。”她摇摇头，“小远，我妈不要我了，你妈也不要我了。”
“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阿秀，你还有我。”我抓住她的手，“你还有我。”
“小远，你不懂。”她看着我，“我不想拖累你。”
“我已经三十六了，什么都没有。”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被所有人骂。”
“阿秀，你别这样想。”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
“小远……”
“阿秀，你听我说。”我捧着她的脸，“你不是负担，你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亲人。”
“没有你，我一个人也很孤独。”
“我们在一起，不是谁拖累谁，是我们互相需要。”
“你明白吗？”
她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小远……”
“阿秀，你别做傻事。”我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她没说话，只是扑到我怀里，哭得很厉害。
那天晚上，我陪她坐到天亮。
她说了很多，说她的过去，说她的恐惧，说她的绝望。
我才知道，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
她表面上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内心早就千疮百孔。
她不是不想活，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那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辞了工作。
“阿秀，你想不想回老家？”
她愣住了。
“回老家？”
“嗯。”我说，“我们回老家。”
“可是……”
“别可是了。”我说，“我们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如回老家。”
“回老家，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远，你……你真的愿意？”
“愿意。”我说。
她扑到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家。
走之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要带阿秀回老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随便你们。”我妈说，“但你们别回来了，我没你们这样的儿子和妹妹。”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些难受。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我做了正确的选择。
回家的路上，小姨靠在我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小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
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阿秀，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回到老家，我们租了一个小房子。
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小姨开始在网上做一些兼职工作，虽然收入不多，但她很开心。
我妈一开始不原谅我们，但时间久了，她也开始慢慢接受。
她会偶尔来看看我们，给我们带点吃的。
小姨每次都会很热情地招待她。
她们的关系，慢慢缓和了。
有一天，我妈突然跟我说。
“小远，你小姨……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呢？”
“我是说……”我妈看着我，“她是不是真的把你当成了依靠？”
我沉默了。
其实我知道，小姨对我的感情，可能不只是依靠。
但我没有戳破。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说清楚。
“妈，阿秀只是需要一个人。”我说，“我也是。”
我妈叹了口气。
“小远，你长大了。”
那天晚上，小姨做了很多菜。
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聊了很多。
我妈说起了小时候的事，说起了外公外婆，说起了那些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
小姨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是怀念的眼泪。
饭后，我妈要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
“小远，你要好好照顾你小姨。”她说。
“我知道。”
“她这辈子不容易。”我妈叹了口气，“你既然选择了她，就要对她负责。”
“妈，我会的。”
我妈看着我，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我回到屋里，小姨正在收拾碗筷。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阿秀。”
“嗯？”
“以后，我们好好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小远，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在一起。”
她靠在我肩膀上，笑了。
“小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温暖。”
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夜风很轻，星星很亮。
我知道，未来还有很多困难等着我们。
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她。
她也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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