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一岁,做住家保姆已经六年了,换过三个东家,每一个都干不长,不是人家嫌我笨,就是我觉得活儿太累,直到遇见老周。

老周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县一中的物理老师,老伴三年前走了,独生女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不了两趟。

第一次上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书,见我来了,放下书站起来,客客气气地给我倒了杯水,说家里就他一个人,活儿不多,主要是做做饭、洗洗衣服、打扫打扫卫生。

我打量着这个家,三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连个茶渍都没有,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也长得精神,一看就是讲究人。

我当时心里就踏实了一半,因为前一个东家家里跟猪窝似的,我光收拾就花了三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老周给我开的工资是四千五,包吃住,这在县城里算是高的了,我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

刚开始那两个月,我们相处得客客气气,他叫我小刘,我叫他周老师,吃饭的时候他总会说一句辛苦了,吃完还帮我收碗,我赶紧拦住,说这是我该干的。

他笑笑,也不争,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把厨房收拾完了,他才进自己屋。

变化是从一个下雨天开始的。

那天我骑电动车去买菜,路上滑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老周看见了,赶紧从抽屉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蹲下来就要给我处理伤口。

我哪好意思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给我弄这个,赶紧往后退,说周老师我自己来。

他没理我,拉过我的腿,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涂在伤口上,一边涂一边吹,说忍一忍啊,有点疼。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男人走得早,十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没气了,那之后我一个人拉扯儿子,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从来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老周给我贴好创可贴,站起来说,今天别做饭了,我叫个外卖吧,你歇着。

我说那怎么行,您吃不惯外面的东西。

他说偶尔吃一次没事,你腿伤了就别逞强。

那顿外卖是酸菜鱼,他特意嘱咐店家少放辣,因为我膝盖上有伤,吃辣了不好。

我端着碗,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日子久了,我们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那时候在乡下教书,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攒了半年才买了一块手表,结果下地干活的时候掉水里冲走了,心疼得三天没吃下饭。

我听得直笑,说周老师您那时候可真抠。

他也笑,说那不是穷嘛。

我给他讲我儿子的事,说我儿子在省城读大专,学的是汽修,明年就毕业了,我想给他攒点钱,等他结婚的时候付个首付。

老周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刘你挺不容易的。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又酸了。

我在前两个东家那里干了两年多,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烧到三十九度,浑身没劲,老周急得团团转,又是找药又是熬姜汤,晚上还起来看了我两回,怕我烧糊涂了。

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他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我床边,说小刘,以后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住着吧,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翻江倒海。

我承认,我心动了。

可我也怕。

我怕别人说闲话,一个四十一岁的保姆跟六十二岁的雇主,算怎么回事。

我怕他女儿知道了,以为我图他什么。

我更怕我自己,怕我配不上他,我就是一个农村出来的保姆,没文化没长相,他可是正儿八经的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七八千,还有这套房子。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做饭的时候走神,把盐当糖放了,老周吃了一口,皱了一下眉,但什么都没说,硬是把那碗菜吃完了。

我看着他这样,心里更难受了。

后来我实在憋不住了,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在电话那头骂我,说你傻呀,人家对你好你看不出来吗,什么配不配的,人家要是嫌弃你,能对你这么上心?

我说那别人说闲话咋办。

我姐说,你活了大半辈子了,是给别人活的还是给自己活的。

那天晚上我做完饭,坐在餐桌前没走,老周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放下筷子说,小刘你有事就说。

我攥着围裙角,憋了半天,说周老师,我怕是配不上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配不配的,你把这个家打理得这么好,把我照顾得这么好,是我配不上你才对。

我说您别开玩笑。

他说我没开玩笑,我老伴走了之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到死,可你来了之后,我觉得家里有人气了,有热乎饭了,有人跟我说说话了。

他说小刘,我不是图你照顾我,我是图你这个人。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怎么忍都忍不住。

我哭着说周老师,我男人走了十年,我一个人撑了十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撑了,咱们一起撑。

就这么着,我搬进了他的屋。

他没嫌弃我没文化,我也没觉得他老,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女儿知道了以后,专门回来了一趟,我以为她会闹,结果她拉着我的手说,刘姨,谢谢您照顾我爸,我看得出来他比以前精神多了。

我说你不反对?

她说我反对什么,我离得远照顾不上,有您在他身边,我比什么都放心。

现在每天早上,我还是六点起床,给他熬粥,蒸包子,他坐在阳台上看书,看一会儿就抬起头跟我说一句话,东一句西一句的,没什么正经事。

我还是会喊他周老师,他还是会喊我小刘,可这两个称呼里,藏着别人听不懂的暖。

有时候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把手搭在我手上,粗糙糙的,有粉笔磨出来的茧子,我不觉得扎,反而觉得踏实。

我想起我男人走的那年,我觉得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可谁知道十一年后,我会坐在这个亮堂堂的屋子里,旁边坐着一个温温和和的老头,连空气都是暖的。

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走到底了,拐个弯,又亮堂了。

我四十一岁,他六十二岁,我们没领证,也没办酒,就是两个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谁先走了,另一个就给对方送终。

这大概就是命吧,不早不晚,刚好赶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