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秀兰,41岁,在城东给人做住家保姆,月薪4500块。雇主老周62岁,退休物理老师,老伴走了五年。一个屋檐下处了大半年,我心里那点猫抓似的动静,压都压不住了。这话不体面,我知道,可憋在肚子里,比什么都难受。

去年三月头一回进他家门,我是捏着一把汗的。单身老头家里,孤男寡女,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可儿子念高中,补课费学费逼得人没退路,我横下一条心:凭力气挣饭吃,脚正不怕鞋歪。

进门那天,老周穿着件起球的旧毛衣开的门。屋里乱得没处下脚,袜子搭在沙发背上,老花镜腿断了,拿橡皮筋缠着凑合用。锅底的黑垢厚得能刮下一层,冰箱里就半瓶老干妈、俩蔫西红柿。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日子过得多糙啊。头一个月,我天不亮就起来收拾,油烟机拆下来泡了一夜,刷出原本的银白色。他下班似的转了一圈,闷声说:“这房子五年没这么亮堂过。”

他的胃不好,硬饭咽不下,我顿顿把面条煮得烂烂的,卧个荷包蛋,撒把葱花。他吃第一口时愣了愣,说跟前老伴做的味儿像。说完自己先红了眼,扒拉着碗不吭声了。我在厨房抹布都攥湿了。

打那以后,我在厨房炒菜,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剥蒜,一边剥一边念叨带过的学生。哪个娃调皮,哪个娃争气,念叨得比谁都亲。我守寡八年,前夫靠不住,冷锅冷灶惯了,冷不丁有人陪着说话,心里那块冻了多年的地,一寸寸化开了。

真正的坎是去年腊月。我重感冒烧得满脸通红,硬撑着要起来做饭。老周一摸我脑门,脸都变了色,蹬蹬蹬下楼买药,回来熬姜汤,端到床边非看着我喝下去。半夜我迷迷糊糊睁眼,他坐在门口小凳上打盹,手边搁着体温计,桌上摆着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罩着。我一把被子蒙住脸,眼泪唰地下来了。八年了,除了儿子,谁这么拿我当回事过?

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打那天起,我算明白了,这颗心守不住了。他咳嗽一声,我半夜爬起来炖冰糖雪梨;我腰疼犯了,他不知啥时候把拖把换成轻的,还偷偷搬了袋五十斤的米上五楼,累得直喘还嘴硬说不沉。我瞅见他毛衣袖口磨破了,趁他午睡,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好。他醒来摸着袖口,半天没言语,转身去了阳台,站了得有一根烟的工夫,他压根不抽烟。

我也骂过自己。41的人了,对方62,图啥?图钱?他4500块的工资月月给得清清楚楚,逢年过节还另包红包。图名分?做梦去吧。菜市场卖菜的大姐阴阳怪气地问:“妹子,伺候老头子,挺滋润吧?”我脸烧得跟炭火似的,拎起菜就走,回家趴在灶台上哭了一场。

老周瞧出我不对劲,闷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不,你长期留下来?”我手一抖,碗差点摔地上。那晚我睁眼到天亮:留下来算什么?儿子那边怎么交代?老家七大姑八大姨的嘴,我堵得住吗?

前些天儿子来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妈吃得好睡得香。挂了电话,被窝里哭湿了半边枕头。人到中年,谁不是白天把笑脸挂在脸上,夜里自己嚼自己的苦?

老周有回喝多了茶,眼圈红红地说,这屋子冷清了五年,如今总算有了点烟火气。就这一句,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日子还得一天天过。心动是真心动,克制也在真克制。缘分这东西,赶不走,也强求不来。真到了那一天,谁又狠得下心推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