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的户口册上,凭空少了一千多万人。不是死了,不是跑了。

公元39年,光武帝刘秀为了查清这件事,下令清丈天下土地、核查户口年纪。一年之内,十几个郡守因为"度田不实"下狱处死——还是没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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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中国》古代史·第八篇东汉:漏

接住了,才开始渗漏

西汉松手,潮涨回来了。

东汉前期的皇帝,接住了这股潮。光武、明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户口从东汉初年的两千一百余万,一路涨到和帝元兴元年(105年)的五千三百余万——《续汉书》注引《帝王世纪》,账得明明白白。

潮回来了。可东汉的河道,开始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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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元年之后,账本上的数字开始原地打转,再没真正涨上去。此后八十年,账本上的名字,渐渐对不上天下的人了。

人没有变少。是国家数不清了。

第一次堵漏

光武帝杀人,是因为账本对不上。

战乱死了那么多人,地却越查越多——有人在替死人占着地,藏着人。建武十五年(39年),刘秀下令度田,检核天下垦田和户口。地方官两头瞒:豪强给钱,就替豪强瞒报;收买不了的,就逼着老百姓多报。第二年秋,河南尹张伋及诸郡守十余人,坐"度田不实",皆下狱死。

官杀了,地还得查。查到了豪强头上——郡国大姓及兵长群盗处处并起,攻劫地方,杀长吏。刘秀许他们互相检举,乱才按了下去。

令下了三年。杀了一批人。最后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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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光武帝不想杀到底。是天下没有"外人"可派——能当上官的,都是本地有田有产、有头有脸的人,也就是豪强。查地的、瞒报的、杀头后补上来的,全是一门里的人。刘秀自己也是这门里出来的——靠豪强打的天下,朝廷就是豪强的朝廷。皇帝能杀人,杀不动自己的来路。

第一次堵漏,堵失败了。

漏进了墙里

漏进了豪强庄园。

东汉的庄园,是一座座高墙围起来的坞堡。墙里有宾客、有徒附、有荫户——种庄园的地,不交国家的税;当庄园的人,不登国家的册。粮自己种,布自己织,药自己配,一年到头,全在墙里转。

仲长统说,豪人的宅子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一座大庄园,藏几百上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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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的墙越筑越高,户口册上的名字越来越少。

人没消失。是漏进了墙里。

管人的手,不是国家的手了

不是国家不想管。是管人的手,已经不是国家的手了。

从和帝起,一百多年换了十来个皇帝,八个即位时不满十五岁——殇帝刘隆,出生才一百多天,就坐在了龙椅上。权杖传到孩子手里,外戚先接,宦官再接;皇帝长大了要夺权,夺权的帮手还是宦官。

国家的中枢,在自家门里耗着。征兵一年比一年难,只好花钱募兵;豪强呢,早就在墙里养起了自己的私兵——部曲。国家的兵要发饷,豪强的兵管饭就行。

漏穿了

漏到极限,地面塌了。

张角,太平道。十几年,徒众数十万,遍布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后汉书》说,八州之人,莫不毕应。

张角会传教,这没错。可他传的,正是国家弄丢的人——流民,隐户,失地的,无籍的,太平道都收,都登记,都编进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方方有渠帅。

国家数不清的人,太平道数得清。数得清,才编得成方;编得成方,才喊得动一起举事。黄巾起事那天,八州同时响应——不是流民蜂起,是登记在册的人,按着方号,同时动了手。这些人地没有份,粮没有份,疫病来了没人管,早就不欠这个国家什么了。张角喊一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他们就应了。造反的不是太平道,是几十万在国家的账上,没了名字的人。

直到起事前几个月,一个弟子告发,朝廷才第一次知道:天下已经有了一个几十万人的组织。一个王朝,对自己的百姓,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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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84年,黄巾起。

暗流涌出地面。

账本上的国家

有人说是桓灵昏庸,有人说是黄巾动乱。但账本自己会说谎。

桓帝永寿三年(157年),《续汉书》注引《帝王世纪》记着,天下户口五千六百余万——这是东汉账本上最高的数字。到三国初年,据《通典》通计,魏蜀吴三家户口加起来,不过七百余万。

东汉不是亡于人口太多,也不是亡于人口太少。是亡于账本上记不住自己有多少人——能动员的才是人口,动员不起来的,只是住在国土上的陌生人。

黄巾一乱,天下大乱,战乱、饥荒、瘟疫,真带走了一批人。可账本的缺口,比死的人还大。人口潮汐的退,一半是死的,一半是散的——散的这部分,改了道:从国家的河道,改道进庄园的私塘,改道进流民的路,改道进太平道的暗管。河道干了,水还在,只是国家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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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退到最低处,天下只剩三块地方,各自重新蓄水。曹操的屯田,诸葛亮的汉中,孙权的大江,都是在把漏掉的水,重新收进自己的河道。

河道干了。水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重新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