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初夏的中南海丰泽园，槐花正开得密。毛泽东站在厅门口，目光扫过刚刚进门的几位将领，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走在后头的那个人：“39军的吴信泉同志，坐我身边来！”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志愿军第一副司令员邓华还在场，按军中规矩，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军长坐到主席身边。吴信泉自己也愣住了，下意识看了看邓华，邓华朝他微微点头。毛泽东的手没有松，径直把他按在了右手边的椅子。
这顿饭有四个菜和一个汤。毛泽东所邀请的是刚刚从朝鲜战场返回回来的四位军长，也就是38军的梁兴初、39军的吴信泉、40军的温玉成、42军的吴瑞林，并且是由邓华来带队。菜被摆放在桌子上之后，毛泽东首先开始开了口说道：“这属于家宴，并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情况，我有一些话语要向你询问。”
他所询问的事情是关于云山。
在1950年10月19日的夜晚，39军秘密地进行了渡过鸭绿江的行动。那个时候美军已经攻占了平壤，麦克阿瑟宣称要让士兵回家去度过感恩节。彭德怀最开始给39军下达的任务是对云山的南朝鲜伪一师进行围歼的行动。
可是部队一和对方交上了火，吴信泉就感觉到情况不对了，对面的火力特别猛烈，坦克、重炮、步兵相互协同作战，完全不是南韩军队的那种架势状况。情报很快就得到了确认，云山城里存在着的是美军骑兵第一师。这一支部队号称在建军以来的“160年时间里没有败绩情况”，是美军王牌当中的王牌部队。
吴信泉并没有进行犹豫。他马上就对部署作出了调整，下达命令让116师从西北朝着东南方向发动进攻，让117师351团进行急行军去抢占云山至球场的公路，从而切断敌人往南逃跑的退路。当天晚上7时30分总攻开始发起，他下达命令让部队把近战、夜战的特长发挥出来，要“刺刀见红”，三个师同时朝着对方压过去。
在黑夜里，志愿军战士摸进了美军阵地，手榴弹和刺刀替代了对方炮火的优势。激战一直持续到次日，39军歼灭了美骑一师第八团的大部分以及南朝鲜军的一部分，总共歼灭敌人2046人，其中美军有1840人，缴获了汽车176辆、各种炮190门。
毛泽东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给吴信泉听说道：“第一点，39军是最先和美军进行交锋的部队；第二点，第一个击败了美国王牌军，也就是美骑一师；第三点，最先迫使美军成建制地进行投降；第四点，率先收复了平壤、攻入了汉城；第五点，生擒美军俘虏的数量是最多的。”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吴信泉说：“总而言之，你们用实践的情况证明了，美军其实就是纸老虎，并没有那么可怕。”
吴信泉的脸变红了，急忙说这是党中央和志司指挥得很好，是战士们打得很好。毛泽东没有明确表态地笑了笑，又追问了一句话：“骑兵一师号称一百六十年都没有输过，你们是怎样做到把他们打败的？”
吴信泉并未讲述关于战术方面的内容。他讲述了某一个细节情况。他讲述的速度很慢，声音也不高，然而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在云山总攻的那个夜晚，天气寒冷到让人感觉刺骨，战士们身上所穿的棉衣比较薄，很多人脚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手榴弹的盖子拧不开，就用牙齿去咬。
39军有一个连队摸到了美军阵地的前沿位置，发现美军的哨兵正缩在鸭绒睡袋里面，仅仅露出一个头顶。战士们没有开枪射击，而是用刺刀把哨兵解决掉，然后将一排手榴弹甩进了帐篷。美军从睡梦中被惊醒，很多人还没来得及摸到枪支，有的穿着睡衣就朝着外面跑。到天亮的时候，阵地上的美军士兵有的还穿着睡衣。
毛泽东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开口说话。他端起了茶杯，发现茶已经变凉了，又轻轻地把茶杯放下，问了这么一句话：“我们的战士情况如何呢？伤亡是不是很大呢？”吴信泉说，有的连队打到最后仅仅剩下十几个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毛泽东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道：“我们的战士，比钢铁还要坚硬。”在场的几位军长都没有发出声音，邓华低着头看着桌面。窗外有几片槐花落落在石阶上，风一吹，又分散开了。
宴席散去之后，几位军长站起身来告辞。毛泽东握住吴信泉的手，没有松开，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有观察，有怜惜，也有一种只有从湖南山冲里面走出来的人才能够懂得的默契。
这个从湖南平江山里走出来的放牛娃，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打完五次战役、从鸭绿江一直打到汉城的军长。毛泽东没有再多说别的话语，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顿饭吃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有四道菜和一碗汤，还有几杯清茶。吴信泉留意到，主席的碗里面没有剩下一粒米。后来他回忆起来，那是他一生当中吃得意义最为重大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饭菜的缘故，而是因为坐在身边的那个人问了他一句话：“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也把那一拉、那一眼、那一拍，记了一辈子。
回到朝鲜后，吴信泉在军党委会上传达了这次见面。他没有讲自己坐在主席身边，只把主席那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说，这句话不是问我一个人的，是问39军每一个战士的。云山那一仗，有的连队打到最后只剩十几个人，通信员、炊事员都上了阵地。美军骑一师败在哪儿？败在他们不知道，中国士兵的命可以不要，阵地不能丢。干部们听完，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窗外风刮着防空伪装网，哗哗地响。
许多年后，吴信泉老了，有人问他，一生打过那么多仗，最难忘的是哪一仗。他想了想，说，最难忘的不是哪一仗，是1951年夏天在中南海吃的那顿四菜一汤。
他又说，主席拉我坐身边，不是给我吴信泉面子，是给39军牺牲的烈士面子，给所有在朝鲜爬冰卧雪的战士面子。他晚年很少提自己的战功，但书桌上一直放着一张朝鲜地图，上面用红铅笔标着云山、平壤、汉城。地图边上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战士们比钢铁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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