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早上七点多,敬一丹的女儿用母亲的公众号发了一条讣告。“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从六月在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到九月在北京离世,中间隔了将近三个月。
同一天,六小龄童也发了一条讣告。但走的人不是他,是他的堂兄、二哥章金云,艺名“小七龄童”,南派猴戏的代表人物之一,84岁。
很多人看到“六小龄童发布讣告”这几个字的第一反应,是以为六小龄童本人走了。这种误读本身,就挺说明问题的。
我们这代人跟“老一辈艺术家”之间的关系,其实是一种很特殊的情感结构。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但你觉得你认识他们。
敬一丹的声音在《焦点访谈》里响了二十年,六小龄童的孙悟空在暑假的电视里翻了无数个跟头。他们不是你的亲戚,但他们的衰老和离去,会让你觉得某个属于你的东西也在被拿走。
我们怀念的往往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人所锚定的、我们自己的一段生命状态。
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记忆隆起”。人对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时经历的事情,记忆最深刻、最持久。敬一丹播《焦点访谈》的那些年,六小龄童的《西游记》反复重播的那些夏天,恰好落在很多人的“记忆隆起”区间里。你以为你在怀念一个主持人、一个演员,其实你在怀念的是那个坐在电视机前、还不需要为房贷和体检报告操心的自己。
所以“共同回忆越来越少”这个感受是真实的,但少掉的不是名人,而是你和过去之间那些活的连接点。
敬一丹生前聊过生死。她的表达方式很特别。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讲清明。“清明刚刚祭扫完,接下来一个举动就是去踏青,这正是我们祖先对生命的理解。逝去的生命,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去珍惜、纪念,同时我们也更珍惜此刻、当下。”
把祭扫和踏青放在同一个节气里,这是中国人处理死亡的一种独特方式。不是“向死而生”那种哲学式的决绝,而是“生生不息”的日常延续——承认死亡的存在,但不让死亡占据全部注意力。
复旦大学的孙向晨教授把这种路径概括为中国文化传统中与海德格尔“向死存在”不同的另一种生存论特征。说白了就是:西方哲学教你直面死亡,中国节气教你祭扫完了去踏青。
敬一丹还说过一句话,是她妈妈告诉她的。失去至亲之后,“人要学会自己劝自己”,“这个空缺也在提醒着自己要更加独立”。这话不温柔,但很结实。
六小龄童对死亡的理解则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入口。2013年,网上传出他去世的消息,各地的报纸都登了,马德华以为是真的,哭了。他后来说:“我是一个被死过的、还活着的人,已经体验过被死亡后的荣耀和感动。”
一个真正经历过“被死亡”的人,对生死的态度会变得很具体。不是抽象的哲学思考,而是“那么多人爱孙悟空,我就要好好活着”。
这两个人对生死的讨论,有一个共同点:都没有把死亡浪漫化,也没有把它恐惧化。敬一丹把它放在清明的节气逻辑里,六小龄童把它放在“被死过一次”的经验里。都是很实在的东西。
与其等到失去之后去怀念,不如现在就跟还在的人聊一次“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中国人的家庭里,死亡是一个被回避的话题。老人不敢提,年轻人不敢问。但敬一丹的妈妈能在生前告诉女儿“要学会自己劝自己”,六小龄童能笑着讲“被死亡”的经历——他们之所以能在面对生死时不那么措手不及,恰恰是因为他们在还能说话的时候,就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如果你家里有七十岁以上的长辈,今天或者这周,找个不那么正式的时刻,问一句:“妈,你以后想怎么安排?”不用煽情,不用铺垫,就像问“晚饭吃什么”那样问。
这句话可能比任何一篇悼念文章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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