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去年冬天,我在工地上摔了腿,躺在医院里闲着没事,翻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十几年没拨过的号码。号码存的是“春燕”,可我知道,这个号早就打不通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雪下得又密又急,跟那年冬天一模一样。我想起十九岁那年的出租屋,想起那四个隔间,想起三个姑娘。春燕、秋月、小满。她们后来全都出了事,一个接一个,像约好了似的。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觉得自己是个不祥的人,命里带着煞,谁靠近谁倒霉。可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不是我克了她们,是那个年月,那个地方,像我们这样从泥巴地里爬出来讨生活的人,命本来就跟纸一样薄,风一吹就破,跟谁睡过一屋,没关系。
(一)
二零零六年开春,我十九岁,从老家出来,在县城西关的汽修厂当学徒。师傅姓赵,脾气暴,动不动就拿扳手敲我脑壳,可管吃管住,每月还给三百块钱。住的地方是厂子后面搭的棚子,四面漏风,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能冻掉脚趾头。干了两个月,实在扛不住,我跟师傅说想出去租房子。师傅骂骂咧咧地同意了,从工钱里扣了五十块钱,说是赔他的棚子钱。
我在城北找了间民房,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头发花白,爱穿大花棉袄,说话嗓门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她家是老式的四合院,正房自己住,东西厢房隔成小间出租。我租了西厢靠南的那间,一个月八十块,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贴着。搬进去那天,周老太领着我认门,指着东厢说:“那边住着三个姑娘,都是厂里打工的,你可别给我惹事。”我说我是来学手艺的,没那些花花肠子。周老太翻了我一眼,说:“最好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我蹲在院子里刷牙,听见东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个穿红色毛衣的姑娘,头发扎成马尾,脸圆圆的,眼睛大,嗓门也大,看见我就喊:“新来的?”我嘴里含着泡沫,点了点头。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说:“我叫春燕,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你叫什么?”我说我叫李满囤。她扑哧笑了,说:“这名儿真土。”我脸一红,没接话。她又说:“你隔壁那间是秋月,超市收银的,人闷,不爱说话。再里头那间是小满,理发店洗头的,才十七,贪吃,你东西收好了,别让她看见。”说完拎着饭盒走了,脚步咚咚响,像踩着一串鼓点。
(二)
四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日子久了,难免磕碰。春燕咋咋呼呼,什么事都要管。我晾在院子里的工服,她嫌脏,顺手就丢进盆里搓了。我回来一看,衣服挂在绳上,滴着水,洗衣粉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说不用你洗,我自己来。她说:“你洗得干净吗?领子上一层油,跟铁皮似的。”秋月从来不掺和这些事,下了班就窝在屋里看书,大多是旧杂志,封面都卷了边。有一次我路过她门口,看见她在看一本《读者》,里头夹着一张照片,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她发现我在看,慌忙把书合上了。小满年纪最小,也最闹腾,经常趁我不在,溜进我屋里翻东西。有一回我回去,看见她坐在我床上吃方便面,调料包撒了一床单。我说你干什么,她说她屋里暖水瓶空了,懒得烧,就过来了。我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吃完,自己拿湿毛巾擦床单。
那年夏天特别热,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周老太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晚上四个人就坐在底下乘凉。春燕从厂里带回来几根冰棍,分给大家,自己留一根最便宜的。秋月拿把蒲扇慢慢扇,扇着扇着就停了,眼睛看着天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小满把冰棍水滴在凉席上,挨了春燕一顿骂。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心里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穷,倒也不算太坏。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浑身跟散了架似的。春燕下了夜班回来,看我躺在床上说胡话,二话不说就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又熬了一锅姜汤,端到我嘴边。我说谢谢,她说谢什么,邻里邻居的。秋月第二天早上给我端了碗白粥,搁在门口就走了,一句话没说。小满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两个橘子,放在我枕头上,皮都剥了一半。那几天,我躺在木板床上,看着窗外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听着院子里三个姑娘的动静,忽然觉得,我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三)
秋天的时候,春燕谈了个男朋友,是服装厂的机修工,姓马,瘦高个,一脸麻子,爱穿白衬衫,领子总是黄的。春燕带他回来过一次,在院子里坐着,马机修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跟我说:“兄弟,汽修没前途,改天跟我干机修吧。”我没吭声。春燕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说酸。春燕说那我吃,就拿回来自己啃了。马机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春燕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秋月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小满正在晾头发,甩了甩水珠子,说:“姐,那人不行。”春燕瞪了她一眼,说:“你懂什么。”可过了不到一个月,春燕就跟马机修散了。散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凉棚底下哭,哭得呜呜的,像只猫叫。秋月出来,递了块毛巾,坐在旁边陪着她。小满拿了个搪瓷杯,倒了热水,搁在春燕手边。我坐在门槛上,没说话,听着她哭,忽然想起自己老家也有个姑娘,写过几封信,后来就不写了。
过了几天,春燕又恢复了咋咋呼呼的样子,好像那场恋爱压根没发生过。可我发现她偷偷把那件红毛衣拆了,重新织,织了拆,拆了织,最后也没织成什么。
(四)
入冬以后,天短了,日子也紧巴。服装厂活少,春燕有时候一连几天没班上,就窝在屋里睡觉,醒了就抽烟。我第一次知道她抽烟,是有回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手里夹着根烟,火光一明一暗的,映着她半张脸。她看见我,把烟往身后藏,我说别藏了,看见了。她嘿嘿笑了一声,说:“别跟秋月和小满说。”我说你少抽点。她说:“心里烦。”我问烦什么,她不说,把烟屁股摁在墙上,回屋了。
秋月那阵子也怪,下了班回来就把门关得紧紧的,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她哭,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哼。有一回春燕问她咋了,她说没事,感冒了。春燕不信,追着问,秋月忽然发了火,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春燕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那是她们俩第一次红脸。后来秋月跟春燕道了歉,两个人又和好了,可中间像隔了层什么,不像以前那么亲了。
小满倒是整天乐呵呵的,在理发店学会了烫头,回来拿秋月练手,把秋月的长发烫成了一头卷,秋月照着镜子,哭笑不得,最后拿剪子剪短了。小满又追着春燕要给她烫,春燕说敢动我头发我就把你扔出去。小满就来缠我,说哥你头发长了,烫个卷呗。我说我剃光头也不烫。她就撅着嘴,拿梳子敲我脑壳,跟赵师傅一个德行。
那年腊月,小满出事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下着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院子里的水缸结了冰。小满晚上下班没回来,春燕等到半夜,坐不住了,去理发店找,店早关了门。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的人来了,说小满在城东的桥底下被发现了,冻了一夜,人倒是没死,可脑子冻坏了,认不清人,只会傻笑。春燕当场就瘫在地上,秋月扶着她,脸白得像纸。我跟着去了医院,小满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看见我就笑,笑得流口水。我喊她,她不应,只管笑。医生说,受刺激加上冻伤,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春燕在医院守了三天,没合眼,第四天晕倒了,送进急诊,查出来贫血,加上胃病,也得住院。秋月一个人两头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不到一个星期,瘦了一圈。我下了工就去医院,帮着跑腿买饭。有一回我在走廊里看见秋月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满囤,你说我们这是图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就那么蹲着,听着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来来回回。
(五)
小满后来被她家里人接走了,她爹来了,一个黑瘦的汉子,看见小满那样子,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句话没说。走的那天,他背着小满上的车,小满趴在他背上,还在笑,笑得人心慌。春燕出院以后,整个人变了,不咋呼了,也不抽烟了,下了班就回屋,门关得紧紧的。秋月也不看书了,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那年过年,谁也没回家。三十晚上,周老太端了一盆饺子过来,说:“都别闷着了,过年呢。”四个人围着那张三条腿的桌子,一人端碗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老大。春燕吃了两个就放下了,说胃不舒服。秋月吃了半碗,也搁了筷子。我勉强把一碗吃完,抬头看见她们俩都看着我,我说咋了。春燕说:“满囤,你年后还回来吗?”我说回来啊,不回来去哪儿。她说:“那就好。”
可年后我就没回去。我爹在老家给我找了个活,说镇上开了个新汽修厂,让我回去干,离家近。我收拾东西那天,春燕和秋月都出来送我。春燕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件毛衣,灰色的,织得歪歪扭扭的。她说:“头一回织,别嫌丑。”秋月递了本书,是那本《读者》,她说:“拿着路上看。”我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可她们都笑了笑,没接话。
我走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周老太站在门口,还是那件大花棉袄,冲我摆手。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上面落了一层雪。东厢的门关着,窗户上贴的窗花褪了色,还粘在那儿。
(六)
回老家以后,我换了手机号,跟春燕她们断了联系。有时候想起来,会翻翻那本《读者》,里面夹着的那张照片还在,戴眼镜的男人,背景是某个公园,日期写着二零零三年。我不知道那是谁,秋月没说,我也没问。
过了两年,我结了婚,媳妇是隔壁村的,叫巧云,人踏实,话不多。我们开了个小修理铺,日子慢慢好起来。零九年秋天,我去县城进货,顺道拐到城北那条巷子看看。巷子还在,可四合院拆了,盖了栋三层小楼。我站在楼下,看见一楼开了个杂货店,门口坐着个老太太,不是周老太。我问她,原来住这儿的那个老太太呢?她说搬走了,跟儿子去南方了。我又问,以前这儿住的几个姑娘呢?她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这就空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栋小楼,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回去的路上,我拐到城东那座桥,桥还在,桥底下修了护栏,漆成绿色。我趴在护栏上,看着河水流,水浑浑的,看不见底。我想起小满,想起她趴在床头剥橘子的样子,想起春燕的红毛衣,想起秋月递粥时低着的头。她们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我想忘就能忘的。
(七)
真正知道她们的消息,是二零一三年。那年我开了第二家修理铺,手头宽裕了,买了辆二手面包车。有一回拉货去省城,在路边小饭馆吃饭,碰见一个女的,看着眼熟。她也看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是李满囤?”我说是。她说:“我是春燕的工友,以前去你们院子找过她。”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姓刘,胖乎乎的,爱吃瓜子。她坐下来,跟我说了春燕的事。春燕零八年嫁了人,嫁到隔壁县,男人是跑大车的。零九年怀了孩子,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没救过来,孩子倒是保住了,是个闺女。我听完,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半天没捡起来。
我又问她秋月。她说秋月更早,零七年就嫁了,嫁的是超市的同事,男的追了她好几年。婚后生了个儿子,本来挺好的,可后来男的染上赌,把房子都输了,秋月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娘家嫌她丢人,不给好脸色。再后来,秋月精神就出了毛病,说是抑郁症,整天不出门,有一回抱着孩子上了楼顶,被人拽下来了。现在孩子归男方,秋月住进了精神病院,好几年了。
小满的消息,是我托人打听的。一四年,我通过一个在民政局上班的远房亲戚,查到了小满的档案。她零七年被接回去以后,在老家待了几年,后来她爹没了,她妈带着她改嫁,嫁到外省,再后来就没了记录。亲戚说,多半是没了,那种情况,活不长的。
(八)
知道这些以后,我有很长时间缓不过来。夜里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巧云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想些旧事。她说你那些旧事,别想了,人各有命。我知道她说得对,可就是放不下。我总觉得,如果那年我没走,如果我一直留在县城,她们会不会不一样。可我又知道,我在不在,其实都一样。春燕嫁人,秋月嫁人,小满回老家,这些都是她们自己的路,我不过是个同住过一年的人,能改变什么呢。
一五年清明,我去了春燕的婆家,在隔壁县一个村子里。她男人不在,出去跑车了。她闺女在院子里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眼睛圆圆的,像春燕。我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她说叫小雨。我从兜里掏了把糖给她,她接过去,剥了一颗塞嘴里。我站起来,看见堂屋墙上挂着春燕的照片,黑白的,还是那件红毛衣,头发扎着马尾,笑得眼睛眯成缝。她婆婆出来,问我是谁,我说是春燕以前在县城的朋友。她哦了一声,说:“春燕命苦。”我说是。我站了一会儿,把身上带的钱掏出来,搁在桌上,就走了。她婆婆追出来,我说给孩子的,别推。
秋月的精神病院我也去了,在省城边上,一栋灰楼,窗户上都装了铁栏杆。我托了人,进去看了她一次。她坐在活动室里,头发剪短了,人胖了些,眼神直直的,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购物广告,她盯着屏幕,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护工说,她谁都不认得了,就知道吃和睡。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十来分钟,她始终没转过头来。走的时候,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想起那年她递给我的那碗白粥,搁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九)
去年我摔了腿,躺在医院里,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想起十九岁那年,四个人围着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吃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外面下着雪。我想起春燕织的那件灰毛衣,我一直没穿,压在箱底,这回翻出来,试了试,袖子短了一截,可还是暖和的。我想起秋月那本《读者》,里面的照片还在,戴眼镜的男人,笑得挺温和。我想起小满,想起她趴在我床上吃方便面的样子,想起她拿梳子敲我脑壳的动静。
我知道,她们后来全都出了事,跟我没关系,跟那间出租屋没关系,跟那个冬天没关系。是命,是那个年月,是我们这些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人,本来就经不起什么风浪。可我又觉得,有关系。那些日子,那些一起吃的饭,一起熬的夜,一起哭过笑过的时刻,是真的。那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抹不掉。
出院那天,我拄着拐杖,让巧云开车带我去了一趟城北。那栋小楼还在,一楼换成了快递驿站,门口堆满了纸箱子。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姑娘从驿站出来,扎着马尾,穿着红毛衣,跟春燕当年一模一样。我愣了一下,再一看,不是她。姑娘骑上电动车走了,红毛衣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团火。
我回到车上,巧云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想起几个老朋友。她说:“你那些老朋友,回头约出来吃个饭呗。”我说:“约不出来了。”她没再问,发动了车。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楼房、树、行人,一晃就过去了。我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看见那间四合院,看见老槐树,看见凉棚底下坐着的四个年轻人,一个在笑,一个在削苹果,一个在扇蒲扇,还有一个,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觉得日子还长着呢。
可日子不长。一晃,十九岁就没了,一晃,她们就全没了。只剩下我,坐在这辆车里,听着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一遍一遍地想,那年冬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到底落了多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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