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是女儿打来的,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正把洗衣机里甩干的床单往外扯,手机夹在肩窝里,差点掉进洗衣粉盒。她说,妈,暑假我带个人回来。

床单蒙了我一脸,潮味往鼻子里钻。我问,谁。

她说,就我男朋友,你见过的,周凯。

我见过。去年她发过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不知道哪个商场门口,她举着奶茶,他站在旁边,眼睛看着她的头顶。脸还像个学生,头发剪得短,穿一件灰白卫衣,袖口盖住半只手掌。我放大了看过,他鞋带没系好,一边长一边短。

我说,哦。

她说,住半个月,他那边有点事,家里没人。

洗衣机嘀了一声,程序结束。床单堆在盆里,白色的,有点发灰。我用腿把盆往旁边挪了挪。

行吧,我说,你把被套带一套回来,家里那床薄被不够你们两个盖。

她在电话里笑,妈,你真好。

我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手指上沾了点洗衣液的沫子,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又给老马发了条信息,说女儿暑假带男朋友回来住。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挺烦他这个嗯的。打字跟放闷屁一样,问什么都嗯,问他换不换个新空调也嗯,问他要不要去看看他姐也嗯。我知道他在工地上忙,但回个嗯算怎么回事。我没回他。

床单还没晾完,我又去把白糖罐子拿出来,想擦擦罐口。手一抖,糖洒了几粒在灶台上。我拢成一堆,又吹散。有几粒掉进地砖缝里,我拿手指头抠,越抠越往深里钻。算了。

第二天我去买了新被套。其实旧的还能用,就是洗得硬了,手摸摸都戳。女儿睡了四年的那张小床,我结婚那年买的,床头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木色。我把新被套套上,拉链卡了一下,又退回去,再拉。房间里有一股樟脑味,去年放的樟脑球,现在还剩半块,裹在一团塑料袋里。

我站在门口看那张床,突然不知道还要准备什么。

他来的时候拎了一个黑色行李袋,不是箱子,就是那种圆筒形的运动袋。她背着自己的双肩包,一只手还拽着他的卫衣袖子。我站在沙发边上,说路上累了吧,先洗手吃饭。

他说,阿姨好,我叫周凯

他声音不大,眼睛正对着我。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饭是我做的,三菜一汤,汤是番茄蛋花汤,没放香菜,因为我女儿不爱吃。吃到一半我才想起来问,周凯,你有什么忌口吗。

他说,我都行,阿姨。

女儿说,他不吃芹菜。

我看了看饭桌,今天刚好没有芹菜。我说,那明天不买芹菜了。

他低头吃饭,筷子拿得远,手指头抵在筷尾。我多看了两眼。他吃饭时会先咽下去再说话,不像我女儿,嘴里有东西就含含糊糊往外蹦。

晚上老马回来得晚,在门口换鞋时踩到了他的运动袋。他说,噫,谁的包。我把他的鞋往里踢了踢,指了指女儿房间。

他点点头,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小,像怕把水花溅出来。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女儿房间,门底下漏出一点光。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有压低的笑声。我没有停留,回床上躺着。老马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手机亮了,是物业群在通知周五停水。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回。楼道里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半夜才回来。

02

周凯住下来之后,我很少主动找他说话。不是摆脸色,是不知道怎么聊。他在家里待着,大多数时候就是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看手机,腿伸得很长,脚搭在茶几下面那个横档上。我拖地拖到他脚边,他就把脚抬一下,说阿姨我来,我说不用。

后来他学乖了,我一拎拖把,他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变成在客厅中间站着。我又不好拖了。他站在那儿,像根竹竿杵在屋子当中,我拖把绕着他画了个圈。

女儿还是老样子,每天睡到快中午,起来就满屋子找吃的。冰箱门开开关关,最后拿一盒酸奶,坐回床头去喝。我问她,周凯吃了吗。

她说,他早上出门了。

我顿了一下。去哪。

她说,跑步。他习惯早上跑个三公里。

我把抹布拧干,说,挺好。

其实那次我出去买菜,在小区后门那条路上看见过他。他跑得不快,胳膊摆得也不标准,就是图着往前晃。经过便利店门口,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买了一瓶水。我站在马路对面,没有叫他。他站在路边喝了两口,剩下的半瓶往头上浇,头发全塌下去,像刚从河里出来。

买完菜回家,他已经在冲澡了。水声哗哗的,我听见女儿在客厅里对着电脑打字,键盘响得很密。我进了厨房,把芹菜挑出来,中午做的是土豆片和青椒肉丝。

吃饭时周凯还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湿着,后脖子压了一道卫衣领子的褶。他说阿姨你做的土豆片比我妈做得好吃。我笑了笑。

女儿说,他妈妈做饭可咸了。

周凯说,是,她口味重。

然后就没话说了。筷子碰碗沿,嘴里嚼东西,电视里在放一档寻人节目,主持人声音很亮。我夹了块土豆,有点散,夹到一半掉回盘子里,溅了点油在桌布上。我拿纸巾按了一下。

下午我收拾女儿房间,看她床头堆了几本教材,还有一支笔杆被咬过的圆珠笔。她高中那会儿就爱咬笔头,说了多少次都改不掉。周凯的行李袋塞在门后,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一个充电器的线头。

我鬼使神差地没去碰那个袋子,只把地上的头发扫了扫。头发丝缠在扫把头上,我蹲下来拽了半天。

前几天物业来登记更换燃气管,要每家签字,我签完把回执单折了两下塞进围裙兜里。后来想找的时候忘了放哪儿,急得到处翻。老马说,就一张单子,补办就是。我心里不舒服,说他说得轻巧。他晚饭后就下楼溜达去了。

晚上我坐在床头叠衣服,老马看电视。他说,周凯这小伙子人还行。

我嗯了一声。

他说,就是有点闷。

我把一只袜子的松紧口翻了翻,说,闷点好。

其实我心里挺乱。一方面觉得来都来了,该给人个好脸;一方面又觉得,他就这么住进我家,我怎么都像被架着。我不知道女儿在他家是不是也这样。

女儿没去过他家。至少这两年没听她说起过。我怕问了招她烦,就一直没问。但那个问题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马又说,过两天我休班,带他们去楼下吃个烤鱼。

我说,哦。

他看我不接话,又扭头看电视。电视里在重播球赛,一个球踢飞了,他拍了下大腿。茶几上的瓜子壳跟着跳了一下。

浴室里有声音,应该是周凯在洗衣服。我听到他接水的动静,咚的一下,盆搁在地上。他把水开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省着用。我低头把叠好的袜子放进抽屉,有几双怎么都配不上对。一只蓝的一只灰的,永远凑不成双。

03

这几天过得很快,也没什么事。我觉得自己像个在自家客厅里走错路的人,干什么都轻手轻脚。

周凯买了两次菜,一次是跟女儿去的,回来大包小包,还把一盒豆腐压在最下面。我接过来的时候豆腐已经裂了,水从塑料袋角漏出来。他愣了一下,说,呀。

我拿个盘子接着,说,晚上做个麻婆豆腐。

女儿说,他也不会挑,去超市就听我的。

周凯站在一边挠了挠额头。他刘海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大概是外面太热。汗从鬓角流下来,他掀起衣摆擦了一下,露出腰上一截松紧带。我别开眼睛。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说谢谢阿姨。我注意到他指甲剪得很短,整齐得有点过分。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葱皮,还有早上掐豆角留下的青汁。

后来几天温度上来了,我每天中午把客厅那个旧吊扇转起来。吊扇有声音,一圈一圈嗡嗡地响,像在头上绕着一只大蛾子。我坐在藤椅里剥毛豆,指头染了一层青。剥着剥着就走了神,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数到四十多下,站起来去拧了。

晚饭做的麻婆豆腐,还炒了个空心菜。周凯吃到一半说,阿姨,你会做锅包肉吗。

我说,做得不好。

他说,要不明天我试试,我跟我爸学过。

女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说,你还会做锅包肉啊。

他说,会一点。

第二天他真做了。油花溅得灶台一片,我站在旁边看,想说火太大,又没说。面糊挂得厚,颜色也不均匀,有几块焦了边。盛出来之后我尝了一块,糖醋味道还行,就是肉有点硬。他站在旁边,一直看我嘴巴动,等我说点什么。

女儿只吃了一口,说,比外面卖的可差远了。

周凯没接话,自己夹了一块,嚼得挺认真。他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给自己较劲。

我突然有点不顺心。不是气他,是气女儿。但我什么也没说,把最焦的那块拨到我自己碗里。那块边角硬得我咬了好几下,最后含在嘴里,等它软了再咽。

老马回来得晚,锅包肉已经凉了。他把盘子端到一边,就着花生米喝了半杯啤酒。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能嚼。

晚上我洗碗,周凯在一边用干抹布擦灶台。他胳膊一伸一收的,动作很慢。我瞟了他一眼,说,你以后想留在本市还是回老家。

他没抬头,说,看晓薇。

手没停,还擦着同一个地方。就这三个字,我心里的气一下子不知道往哪儿去了。像是一拳打在面粉袋上,软塌塌的,连个响都没有。

之后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说。

睡前我翻了翻手机,刷到一个视频,教人怎么用剩饭做锅巴。我看了两遍,突然特别想吃锅巴。家里没有剩饭,明天再说。我翻了个身,想到明天又要交水电费,又想到阳台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04

周凯把晾衣杆弄断了。

其实不怪他力气大,是那根杆本来就在阳台角落里压了两年,塑料固定件早就酥了。他站在小凳子上往外挂裤子,手一伸,杆子从一头滑下去,磕在防盗网上,断成两截。我听见声音跑过去,他正蹲在地上捡断成几段的塑料片,裤脚湿了一片。

女儿在旁边靠着洗衣机,笑得不行。她笑起来后仰,后脑勺撞在墙上,又去揉,边揉边笑。

我真的没生气。就是看着那根断杆子,想起这把晾衣杆是我妈以前在菜市场边上那个杂货铺买的。收完我的钱,老板还搭了一小捆铁丝。这话我没跟周凯说。我蹲下去,帮他把地上几个夹子拾起来,说,没事,明天买根新的。

他脸有点红,一直说阿姨不好意思。我摆摆手,把断成两截的杆子靠在墙角。后来他把那些碎料收了,还用扫把仔仔细细扫了阳台。女儿回屋吹空调,他一个人蹲在那儿,汗把后领子都浸透了。我端了杯水过去,他没接稳,洒了几滴在拖鞋上。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墙后面传来两声咳嗽,是周凯。可能是白天在阳台晒久了。我想起来客厅柜子里还有几袋冲剂,不知道过期没有。干脆没起来。我就躺着,听那咳嗽闷闷的,像捂着嘴怕吵到谁。后来没声了,我反而更清醒。

第二天老马休息,真的要带他们去楼下吃烤鱼。女儿说不想出门,太热。老马说,那就点回来。女儿说好。烤鱼是打包的,纸盒烫手,油浸透盒底。周凯从楼下一路端上来,搭在胳膊上,走几步换一次手。我站在门口看见电梯门开,他笑得跟端了条活鱼似的。女儿接过纸盒,看了一眼说,妈,他们忘了给筷子。

一顿饭吃得很散。老马看手机,女儿一边挑刺一边跟周凯说学校的事,周凯嗯啊应着,把鱼腹那块嫩肉夹到她碗里。我坐着没怎么吃,就是剥了几个蒜瓣,蘸着烤鱼料嚼。嚼着嚼着,手机收到一条垃圾短信,说某银行积分要过期了。我删掉。

老马忽然说,周凯,你以后工作的事有着落没。

周凯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说,在投简历,有几家让面试。

老马点点头,说,别急,年轻先找着干。

女儿说,妈,你评评理,他想去的那家公司实习工资可低了。

我喝了口温水,没说话。周凯说,先做着,后面再看。

他那天穿我女儿的防晒衣。淡紫色的,下摆有点皱,胸口还印着一个卡通图案。他拿去阳台上收衣服时,我以为是她的。走近了才看见肩宽不对,后背撑得有点紧。我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几秒,又去厨房了。

傍晚我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是新买的,不锈钢材质。我把衣服一件件摘下来,闻了一下。周凯的那件黑色短袖,领子都洗得有点松了,像穿了几个夏天。他衣服不多,来回就那几件,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两件短袖,一件灰白卫衣,一条运动裤,一条黑裤子。内衣裤呢,我没看,估计也就两套。

收完衣服,我在阳台上站了好久。外面有小孩在骑车,尖叫着冲过来冲过去。楼下有人在叫谁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一遍一遍。那个叫法,跟我小时候在老家巷子里听的一样。

我发现自己还攥着他的黑短袖。衣服已经全干了,手心却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汗。我把衣服叠好,压进他那一摞里。手指经过他领口的时候,摸到一个小小的线头。

我把线头揪掉。

屋里女儿在喊,妈,妈的遥控器呢。我应了一声,把衣服抱进去。她在沙发上翻靠垫,把垫子一个个掀起来。周凯从房间里走出来,说,不是在你后面那个缝里吗。女儿回头一摸,果然在。她拍了他一下,他笑。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脑子里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烤鱼的味道,有塑料片掉在地上的响,有他那双剪得很短的指甲。我翻来覆去,老马在旁边稳稳地打着呼噜。天快亮时我才睡过去,梦也很浅,像隔着水。

05

周凯收拾行李那天,比说的提前了三天。

我听到他房间里有拉链响。门虚掩着,我敲门进去,他正蹲在地上,把叠好的衣服往运动袋里塞。女儿坐在床头,两条腿晃来晃去,看我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学校那个房子催得急。他说。

我说,那不拦你,都有安排吧。

他站起来,运动袋撑得鼓鼓的,拉链还是只拉上一半,露出里面一个深蓝色药盒的边角。估计是感冒药。他弯下腰,使劲把拉链拽到头。那个动作太用力了,身体往前冲了一下。

女儿从床头跳下来,说,你慢点。

他说,没事。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厨房里有半锅剩饭,我开了火,想做锅巴。油温有点高,饭粒一进锅就炸开,噼里啪啦的,几颗溅到手背上。我习惯性用另一只手来回搓那块皮肤,搓得发红,才想起来去冲凉水。

饭没做成锅巴,焦在锅底一层。我铲了半天,铲不干净,把锅泡进水池里。水漫过锅边的时候,我忽然想问他,你家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我知道他马上要走了,我又跟他不熟。我要是问了,就显得我像个没分寸的人。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吃完饭,我在厨房收拾,周凯过来把碗接过去。他洗碗的方式跟我不同,先全部冲一遍,再打洗洁精,泡沫积得很厚。我在旁边擦灶台,上面还有晚上炒菜的油星。水池里水很响,我抬头看他,他正把一只碗翻过来冲碗底,水流冲到手指上,指甲还是那么短。

他忽然说了句,阿姨,这个给你。

我抬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创可贴。就是那种透明防水的小片片,我看见他手背上也贴了一个。他说,你手背烫了吧,我下午看见你冲水。

我接过来,撕开一片,贴上了。手背有点发紧。我说,你自己留着用。

他摇摇头,说,我有。

那一瞬间我发觉,他可能一直都比我尴尬,只是没处说。他把自己藏得太紧了,连呼吸都想缩小,可还是一个活人,鞋不能一直不发出声音。

晚上老马回来,看见周凯的运动袋放在门口,说这就走啊,我说嗯。他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女儿又出去了,跟周凯说去楼下取个快递。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老马脱了鞋,光着脚走到沙发边上。我说你穿拖鞋,他说不凉。

我站在玄关,低头看见周凯的一双拖鞋摆在鞋架最下层,鞋尖朝里。旁边是我的一双,没有并排放,一只歪着,鞋底翻了半面。

我把他的拖鞋并齐,又把我的那只摆正。摆完之后又觉得怪怪的。又掰回原来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垃圾短信,让我去某个链接领一张购物券。我删了。

女儿回来的时候,左手拿着一盒酸奶,右手拿着一个快递盒。她说周凯去操场走两圈,过二十分钟回。

我说,好。

我没问她快递买的什么。她也没说。回了房间,门没关死。我看到她坐在床边拆快递,从里面掏出个手机壳一样的东西。

我站在阳台上,外面全黑了,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楼下有只猫钻过花坛。我抠着创可贴的边角,起了一点皱。

06

第二天早上,周凯走得很早。我听到门轻轻碰上的声音,出来一看,运动袋和人都没了。女儿还在睡。

我进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他发来一条消息:谢谢阿姨,这半个月麻烦你了。

我回了个“慢点”。想再写两句,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没发。

锅还泡着,锅底那点焦饭泡软了,我拿海绵擦。窗外大概是有人在练嗓子,唱的是个老调,听不太清词。我擦几下听一段,擦几下听一段。

老马起得晚,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问我早上吃什么。我说,煮了粥。他去阳台转了一圈,回来说,晾衣杆买短了,你昨天晾衣服不觉得吗。

我过去看。是短了一截,只能挂下八件衣服。昨天收衣服时我居然没觉得。我站在那儿想了几秒,果然长度不对。

我说,先用着吧。

他挠挠头,去洗漱了。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女儿的内衣还挂在最边上一个夹子上,肩带被风吹得翻起来。我伸手把它理好,又推了推旁边的衣架。

那天下午,我去市场买菜。临出门前,我鬼使神差地往他住的房间看了一眼。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被套是他来那天换的,枕头压在被子下面。桌上多了一把小夜灯,蓝色的,是插在插座上那种,走的时候没拔下来。我走过去,把夜灯拔了,拿在手里发烫。

我又把夜灯插回去。亮没亮,我看不出来。外面日光太强,整个房间白晃晃的。

然后我就去买菜了。白菜要半棵,土豆两个,大葱一根。回来的路上在路口等红灯,旁边一个卖粽子的摊子支着锅,热气扑过来。我站在那里,没买,等灯绿了就走过去。过了马路我才发现自己把葱忘在摊上了。折回去拿,卖粽子的大姐说,放这儿好一会儿了,我说呢谁落下根葱。我道了谢,葱拿在手里,觉得不好意思,又买了一个豆沙粽子。

回了家我才想起来,周凯好像一直没说,他以后到底留不留在本市。

不过也不是一定要知道。

女儿不久后回了学校。她走那天,我给她装了两罐辣酱,一袋洗好的被套。她在出租车的副驾驶上戴着耳机跟我挥手,车拐出小区门口,我站在那儿没动。小区保安认识我,冲我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下头,就转身上楼了。

屋子空了不少。我没急着打扫,就坐在沙发上,腿伸直,胳膊搭在扶手上。茶几上有半包抽纸,一个断了笔芯的中性笔,还有透明胶带用完的那个圈。都是些没人要的东西。我盯着那个胶带圈看了半天,没扔。

手机响了,一条信息。

是周凯发的,他说,阿姨,我寄了点东西到家里,给你和叔叔的。

我回了一句,太破费了。

他没回。我也没再问寄的是什么。

过了三天,快递到了。一个不大的纸箱子。我拆开,里面是一根加长的晾衣杆,还是不锈钢的。我把旧的抽出来,新的套进去,长度刚好。箱子里还搁了一小包东西,外面用一个大白兔奶糖的铁盒装着。我打开,是满满一盒晒干的桂花。香得有点过,像小时候院子里那棵,不是,像公交车上一阵风吹过站台时,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味道,一晃就散了。

我抓了一点,泡了杯水。偏甜,不是糖的甜,是花本身闷过了之后的甜。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杯口边沾着一小片桂花,我抿掉。

晚上老马回来,问,谁买的晾衣杆。我说,周凯。他说,瞎花钱。然后又补了一句,这小伙子心细。

我没说话,把一杯桂花水放在他手边。老马问,这什么。我说,周凯寄的。

他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口,说,香的。

我没接话,转身去收早上晒的衣服。晾衣杆不滑了,很稳。衣架一个挨着一个,风一吹,齐齐地晃。

碗池里的焦印子还没泡净。我走过去,又添了半瓢凉水。水漫上来,锅轻轻动了一下。我就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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