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伞立在墙角,它记得的每一场雨,我都已经忘了。

它数着身上的折痕,第三十七道是渡口,第二十一道是没敢推开的那扇窗。

我原以为记性长在人身上,后来才懂,记性也会挑地方寄居。

人负责遗忘,物负责保存——这是我们之间不必言明的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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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骨一节节撑开,散落的时辰便被收拢成一个圆。

可圆是没有方向的,它把所有往事等距地摆在一起,于是轻重由不得我,只由得那根骨架。

所谓怀念,大概就是这样一件不公平的事。

我把它举起时雨还没下,可它已经湿了。

有些东西先于经验而懂得,就像伞先于雨懂得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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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总在水上。

乌篷船顺流而东,三两清风,二两酒,五分花香兑四分凉,刚好够一个人把自己喝淡。

摆渡的人不说话,橹声替他说:长的是路,短的是人。

我曾以为这句话是抱怨,走了许多年才明白,它其实是一句宽慰。

正因为人短,路才肯把风景留给慢的那一个。

夕阳把水面烧成金黄,我俯身拾一粒沙,看它从指缝间弯下去。

那道自由的弧线,是时光走过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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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从不回头,也不解释——而我一生都在向它索要解释。

后来我不索了,改问自己:我究竟想要它说出什么。

答案很难堪。

我要的从来不是理由,只是一个可以不必继续追问的时刻。

我撷一枝晚开的花去撩拨弯月,月亮没躲。

夜色漫上来,分不清哪一瓣是花,哪一瓣是我。

界限这种东西,白天由光划定,夜里由黑收回。

人一生所争的多数是白天那些线,而真正养人的,是夜里那次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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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不下水的日子。

风雪把窗子糊满,白得没有远近,我才发觉它忘了给我留一只远眺的眼睛。

可见得见,从来不是眼睛的本事,而是被允许。

鬓边那一卷白,是墨裁剩的边角,铺开来看,倒像一页没写完的信。

我年轻时急着把它写完,如今情愿它空着。

有些话留着不说,比说尽更接近诚恳。

孤鸿不南飞,不是迷了路,是舍不得那片旧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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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执着是软弱,后来知道,能一直舍不得,也是一种力气。

我扶墙站起来,一步一响,踩碎了地上佝偻的影子。

年轻时我以为衰老是件大事。

如今才懂,它只是把"曾经"慢慢换成"从前"。

两个词看着一样近,隔着的却是能不能再回去。

窗外又是烟雨,细碎簌簌,婀娜地靠着阑干,像昨日的雨,又不是昨日的雨。

雨雾把跳跃的颜色洇开,疏离里牵着你去看、去猜。

多情时像是无情,无情的底下偏偏有情。

万物都在自己的平仄里安身,落石成峰,繁花成树。

我即是我,又不是我。

我看风云柳花时,它们也在谈论我;我是它们的颜色,它们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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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观看真是单向的,人便不必为看过什么而改变,可我们分明都被看过。

光阴借我的口说出独白,纸借我的手渲染开一片,千里烟波、金鳞跃水,都借我的眸去看。

我原以为自己是那个看的人,看到后来,才发觉我也是被看的一环。

帆影弄着行舟,天越走越晚,长卷上已铺满星斗,还在往前走。

若有人拦下我问:这世间岁月,与你何干?

我答:人间岁月深,我亦深深。

我没能留住任何一场雨,但我替它们湿过。

清欢的颜色这样好,你我都不是过客,是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