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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佃农女儿的人生,与一场改变医学史的意外
1920年8月1日,弗吉尼亚州罗阿诺克,一个叫洛蕾塔·普莱森特的女婴出生了。后来她改名海瑞塔·拉克斯,但认识她的人都叫她“Hennie”。父亲约翰尼·普莱森特和母亲伊丽莎白·拉克斯都是烟草佃农,在别人家的地里刨食,一年忙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1924年伊丽莎白生第十个孩子时难产去世,约翰尼带着一群孩子搬到克洛弗镇,住进以前种植园奴隶住的小木屋,全家管那叫“老家”。没自来水,没电,日子跟奴隶时代差不了多少。
海瑞塔念到六年级就辍学了。佃农家的小孩哪有空读书,地里的活才是正经事。每天天不亮下地,摘烟叶、晾烟叶,周末把收成装上马车拉到拍卖行卖掉。日子虽苦,但认识她的人都说海瑞塔是个成天笑呵呵的人,是家里最暖的那个。她喜欢穿最好的裙子去教堂,喜欢在厨房里忙活出一大锅吃的,家里的门从来不上锁——亲戚朋友路过随时推门进来就能吃上一顿。
1934年,海瑞塔才14岁,就和表兄戴·拉克斯生了大儿子劳伦斯。四年后老二埃尔西出生。戴不知道自己有梅毒——这病在当时南方黑人里很常见,很多人染上了也没症状——结果把病传给了女儿。埃尔西从小发育慢,还有癫痫,后来被诊断为重度智力障碍,送进了克朗斯维尔黑人精神病院。1963年,15岁的埃尔西死在那里。1941年4月10日,海瑞塔和戴正式结婚。
命运的转折,藏在一次普通的活检里
1950年初,海瑞塔感觉身体不对劲。子宫里有个硬块,还开始频繁地大量出血。但她拖了一年多没去医院——不是不知道严重,是怕医生说要切除子宫。那年代女人不能生娃是天大的事,何况海瑞塔还想要更多孩子。后来家庭医生怀疑是梅毒,一查不是,就把她转到了巴尔的摩的约翰·霍普金斯医院——那是当地唯一接收黑人患者的大医院,也是全美最好的医院之一。
1950年9月19日,海瑞塔走进约翰·霍普金斯的妇科诊室,接诊的是霍华德·琼斯医生。琼斯在她宫颈上发现了一个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东西——大约2厘米大的肿瘤,深紫色,亮晶晶的,像葡萄果冻,用器械轻轻一碰就往外渗血。
按规矩,琼斯取了一小块组织送去做病理分析。大部分活检样本用在了诊断上,但有一小部分被送到了地下室的细胞培养实验室——那里归一个叫乔治·盖伊的生物学家管。
盖伊和他妻子玛格丽特过去几十年一直在找一样东西:能在实验室里永远繁殖的人类细胞。要是能找到,医学研究就不用靠动物实验和活人了,还能用同样的细胞在世界各地做重复实验。盖伊对这事的痴迷到了什么地步?
同事说他像个“专吃人类样本的秃鹫”,只要是人体组织,不管哪来的他都想要。可几十年下来,全失败了。大部分细胞放进培养皿就死,少数能撑几天甚至几周,但最后都逃不掉衰亡的命运。
所以海瑞塔的肿瘤样本送到盖伊实验室时,没人觉得能有什么不一样。跟每天送来的几十个其他样本一样,被分装到小玻璃瓶里,倒上营养液,塞进培养箱。盖伊压根没指望它们能活下来。
1951年2月5日,海瑞塔回医院复诊,拿到了她一直害怕的结果:宫颈表皮样癌,一期。外科医生马上给她做镭放射治疗——把装满放射性镭的小金属胶囊缝进宫颈,用高剂量辐射直接轰肿瘤。这疗法疼得要命,在当时也不算多成熟。
她的细胞活了,她死了
怪事发生了。镭治疗之后几个月,那个葡萄果冻一样的肿瘤确实缩小了,几乎看不见了。可在盖伊的实验室里,海瑞塔的细胞不但没死,还以一种从没见过的速度在疯长。别的细胞能分裂几十次就不错了,海瑞塔的细胞每24小时数量翻一番,而且根本停不下来。
别的细胞在培养皿底铺满一层就不长了,海瑞塔的细胞不管这套,一层叠一层往上堆,直到把整个瓶子塞满。玛格丽特·盖伊说它们像马唐草一样疯长。几十年失败之后,盖伊夫妇终于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第一种能在体外无限繁殖的人类细胞系。盖伊用患者名字和姓氏的前两个字母起了个名:HeLa(海拉)细胞。
HeLa细胞在培养箱里拼命分裂的时候,提供这些细胞的那个女人却在快速走向终点。镭治疗后肿瘤似乎消了几个月,但很快海瑞塔开始全身剧痛,疼得整宿睡不着。1951年8月8日,她再次回到约翰·霍普金斯。
医生告诉她:癌症已经扩散了,全身到处都是转移的肿瘤。后来做尸检的病理学家说她身体“像塞满了白色珍珠”,密密麻麻的肿瘤块布满了腹腔、胸腔,几乎每个器官上都有。1951年10月4日凌晨12点15分,海瑞塔·拉克斯去世,年仅31岁。她被埋回克洛弗“老家”附近一片没有墓碑的坟地里。
巧合中的巧合,这就是历史的魅力
我看海瑞塔·拉克斯她的一生,短暂、贫苦、充满遗憾。一个佃农的女儿,六年级辍学,14岁生子,31岁死于癌症,埋在没有名字的坟里——放在任何一个时代,这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悲剧。可历史偏偏选中了她。
她的癌细胞,是人类历史上第一种能在实验室里无限繁殖的细胞。这个突破不是她主动追求的,也不是她所能预见的。甚至可以说,如果当年琼斯医生取活检时少取了一点点,或者盖伊实验室的某个培养皿没有恰好接住那批细胞,又或者海瑞塔的肿瘤样本被分给了另一个研究方向——历史可能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但所有这些“恰好”都凑在了一起。一个贫穷的黑人佃农妇女,在一家 segregated 医院接受治疗时留下的组织样本,成了现代医学最重要的工具之一。这种事情,就算有人想刻意复制也做不到。这就是历史的魅力——它从来不按剧本走。
HeLa席卷科学界,而她的名字被抹去
HeLa细胞在科学界的需求越来越大。1952年,盖伊在阿拉巴马州塔斯基吉研究所建了第一个HeLa生产工厂。一年之内,35名员工每周生产2万瓶HeLa,大约6万亿个细胞。全美研究人员花10美元加点运费就能订一瓶,24小时内送到实验室。
盖伊把工厂做成非营利性质,但他没给HeLa申请专利。这意味着别人也可以拿这些细胞去赚钱。1953年,生物技术公司微生物学联合会在马里兰州贝塞斯达一个废弃的薯片厂里建了营利性HeLa工厂,很快开始给国立卫生研究院这些大机构供货。
HeLa最大的功劳是帮索尔克开发了小儿麻痹症(脊髓灰质炎) 疫苗。以前研究小儿麻痹症得用猴子,又慢又贵,现在直接在培养皿里感染人类细胞,速度快了不知道多少倍。1955年疫苗正式上市,小儿麻痹症在美国基本绝迹。
后来HeLa还被用来开发疱疹、麻疹、腮腺炎等几十种病毒的疫苗。它们被装进卫星送上太空,研究失重对细胞的影响;被放在核爆炸现场,看看辐射怎么摧毁人类细胞。
1953年,德克萨斯大学的遗传学家用HeLa搞清楚了人类细胞有46条染色体——在这之前,人类染色体的数量一直是个谜。20世纪60年代,美国遗传学家伦纳德·海弗利克解开了HeLa“不朽”的秘密:HeLa细胞能产生一种叫端粒酶的酶,不停地修复和重建染色体末端的端粒,所以可以永远分裂下去。
但当HeLa席卷整个生物医学界的时候,提供这些细胞的那个女人却被忘得一干二净。1953年有报纸叫她海瑞塔·拉克斯,1954年有杂志把她写成了“海伦·莱恩”——这个名字后来跟HeLa绑在一起用了20年。生物技术公司每年从HeLa赚几百万美元,拉克斯一家人却一分钱都没见过,继续挤在破房子里过穷日子。
如果她知道了,会欣慰吗
说到底,海瑞塔·拉克斯的故事有太多让人不舒服的地方——种族、剥削、知情同意、医疗伦理,每一个都是沉甸甸的话题。她的细胞被取了,她不知道;她的细胞被卖了,她不知道;她的细胞帮人类攻克了那么多疾病,她还是不知道。她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
但换个角度看,一个只念到六年级的佃农女儿,一个一辈子都在别人家地里干活的女人,她的细胞——仅仅是她的细胞——救了数以百万计的人。小儿麻痹症疫苗、HPV疫苗、化疗、基因图谱、体外受精、艾滋病研究、新冠疫苗,这些突破的背后都有HeLa的身影。
超过110000篇科学论文引用过HeLa细胞。全世界实验室里估计有5000万吨HeLa细胞。要是把它们首尾相连,能绕地球三圈。
如果海瑞塔在天有灵,知道自己当年那些“没用的”癌细胞——那个让她疼得整宿睡不着的肿瘤——最后变成了这些东西,她大概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大概也会有些欣慰吧。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没能留在墓碑上的女人,她的细胞却活遍了全世界的实验室。这大概就是历史最残酷也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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