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20日深夜，东莞石碣镇的一间出租屋里，韩凤群站在浴缸边，指尖冰凉。
浴缸里盛着温水，她的两个双胞胎儿子闭着眼睛，安安静静浮在水面上，再也不会张着胳膊喊妈妈抱了。
她给两个孩子喂了大剂量安眠药，等他们睡沉了，轻轻抱进浴缸，亲手把小小的身子按进了水里。
做完这一切，她给两个孩子擦干净身体，换上平时最喜欢的衣服，整理好床铺。随后她掏出手机给丈夫黄林发了条短信：“我把孩子哄睡了，你回来轻点，别吵醒他们。”
发完短信，她拧开早就准备好的农药瓶盖，一仰头喝了个干净，侧身躺在两个孩子身边。
她本来打算，一家三口，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
黄林半夜下班回家，看见卧室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他以为娘仨都睡熟了，轻手轻脚去卫生间洗漱，没敢打扰。
直到第二天清晨，过了平时起床的点，屋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门就闻见一股刺鼻的农药味。
韩凤群躺在两个孩子中间，脸色铁青，呼吸微弱。床头柜上，压着一封写得满满的遗书。
黄林抖着手拿起信，刚看了两行，这个在外打拼十几年没红过眼的男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信里写，她实在撑不下去了。本来想自己一个人走算了，可自己走了，两个孩子留在世上没人照顾，也是活受罪。不如她带着一起走，所有罪，她一个人担。
救护车很快赶到，两个孩子早就没了生命体征，韩凤群经过抢救，捡回了一条命。
人活过来了，等着她的是法律的审判。
故意杀人，证据确凿。
可谁都没想到，最先站出来替她求情的，是两个孩子的亲生父亲，她的丈夫黄林。
黄林说，他不怪妻子。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十三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夫妻俩原本都是东莞的白领，收入稳定，日子过得安稳。结婚没多久韩凤群就怀了双胞胎，身边亲戚朋友都羡慕，说他们是有福气的人。
谁都没料到，怀胎七月的时候，韩凤群意外羊水破裂，紧急剖腹产下两个儿子。孩子因为早产缺氧，落下了脑瘫。
医生当时就直白地劝他们，孩子就算救回来，智力也永远停留在幼儿水平，生活没法自理，往后的日子就是无底洞，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哪有父母舍得。
两个人想都没想就摇头，救。只要孩子有一口气，砸锅卖铁也养。
一开始在大医院做康复治疗，费用高得吓人。后来听病友说，石碣镇有个老按摩师，物理治疗对脑瘫孩子效果特别好，好多孩子在那练得能走路了。
夫妻俩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搬了过去，在按摩馆附近租了间狭小的出租屋，专门带孩子做治疗。
还真有起色。坚持做了几年治疗，两个孩子的肌肉结实了不少，能扶着墙慢慢走路，嘴里还能含糊地喊出“爸爸”“妈妈”。
就这两声模糊的称呼，给夫妻俩续了十几年的劲儿。
一扛，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日子是掰着手指头过的。
每个月上万的治疗费，像座山一样压在这个小家庭身上。夫妻俩的积蓄早就花空了，结婚时买的新房也卖了，亲戚朋友借了个遍，里外里欠了一屁股债。
黄林辞了原来的工作，找了个更累但赚得更多的差事，天天早出晚归拼命赚钱。韩凤群在家全天照顾两个孩子，喂饭、擦身、按摩、带着做康复，从早忙到晚，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
十几年熬下来，韩凤群瘦得只剩八十多斤，原本挺精神的姑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多岁。
可她从来没在丈夫面前喊过苦。她总说，再熬熬，说不定再过两年，孩子就能更好了。
谁知道，命运连这点盼头都不肯给。
2010年，两个孩子先后查出患上了肌肉萎缩症。
医生说，这个病目前没有特效药，越往后越痛苦，到最后连吞咽、呼吸都会困难。
看着两个孩子疼得在床上打滚，连哭的力气都越来越弱，韩凤群心里那根绷了十三年的弦，彻底断了。
她抱着孩子一起哭，可除了哭，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孩子受罪，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剜她的肉还疼。
出事前那段时间，她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宿。黄林以为她只是累，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头想，那时候她就已经撑不住了。
案子移送到法院之后，黄林开始到处跑着给妻子求情。
他手写了请愿书，把家里这十三年的情况一字一句写清楚，然后挨家挨户找人签名。
亲戚朋友签，街坊邻居签，就连街上素不相识的路人，听完他讲完家里的事，也都叹口气，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也有人冷眼旁观，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再苦也不能拿孩子撒气。可更多的人，是跟着一起叹气。
没经历过那种看不到头的煎熬的人，很难懂那种绝望。
最后黄林凑了整整一千个签名，连同请愿书一起交到了法院，求法官给妻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一千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全是普通人的心疼和体谅。
法院审理期间，司法鉴定结果出来了：韩凤群患有严重的抑郁障碍，病程已经很多年。
结合案件的前因后果、她的精神状态，还有家属谅解、群众请愿的情节，最后法院作出判决：韩凤群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拿到判决书那天，黄林反复跟记者说，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都怪他，平时只顾着赚钱，没多跟妻子说说话，没早点发现她撑不住了。
他说，我等她出来。
这件事当年传开之后，网上吵成了一片。
有人说，再苦再难也不能剥夺孩子的生命，她就是杀人犯，判五年太轻了。也有人说，没经历过那种日日夜夜的消耗，没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她。
这操作搁谁看了都觉得两难。
法理上，她确实犯下了故意杀人的重罪，两条人命，不能因为情有可原就一笔勾销。可情理上，她扛了十三年，耗尽了家产、熬垮了身体，最后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这点很多有同样遭遇的特殊儿童家庭都深有体会。那种看不到尽头的付出和无力感，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想象不到万分之一。
据统计，我国目前有大约175万名脑瘫儿童，每年还在以四万多的数量新增。
这背后，是一百多万个在硬扛的家庭。很多父母辞了工作，耗光了积蓄，常年围着孩子转，身体和心理都绷在极限边缘。
韩凤群的选择，绝对是错的，是极端的，是不可效仿的。但这桩悲剧，也给所有人提了个醒。
别只盯着孩子的治疗和康复，家长的心理状态，同样要命。
很多家长撑着撑着，就憋出了抑郁症，自己还没察觉。总觉得自己是大人，咬咬牙就过去了。可咬牙咬久了，牙也会碎。
家里有特殊孩子的，别总想着一个人硬扛。
多跟家人说说心里话，该求助就求助，该休息就休息。你要是垮了，孩子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也请身边的人，对这样的家庭多一点善意，少一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评判。
你永远不知道，别人身上压着多少重量。
十三年的守护，最后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没有赢家，只剩满溢的辛酸。
我们总说为母则刚，可妈妈也是普通人啊。她们会累，会痛，会走投无路，会撑不下去。
别用“伟大”两个字把她们绑在高高的神坛上。她们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妈妈。
多一点理解，多一点支撑，或许很多悲剧，本来都可以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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