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兵力优势的哈尔科夫战役:真正撑起胜利的是什么
来源:RBC-UKRAINE 2026年9月6日发布 哈尔科夫战役里,哪些教训对今天的战争仍然重要? 推荐阅读:决战东乌之哈尔科夫反击
2022年9月的哈尔科夫进攻战役,是全面战争爆发以来国防军最有成效的进攻之一。它的特别之处在于:突击方向上并没有教科书式的兵力数量优势——起作用的是别的因素。
哈尔科夫战役为什么能够取得成功?它留下的哪些经验对于今天的军事科学仍然具有现实意义?——军事科学博士奥列格·谢缅年科在为 RBC-Ukraine 撰写的专栏文章中对此进行了分析。
哈尔科夫战役:一种无法用营的数量来衡量的优势
2022年9月6日,乌克兰国防军发起了一场行动。直到今天,从推进速度和纵深来看,这仍然是整个全面战争期间战果最为显著的一次行动。
关于这场行动,人们已经写下了大量回忆性质的文章,而歌颂它的文章则更多。相比之下,真正从分析角度研究它的文章要少得多。然而,真正具有实践价值的恰恰是分析:这场行动值得研究,并不在于它取得了成功,而在于它为什么能够成功,以及在什么条件下才可能取得这样的战果。
对不上的算术
大多数接受后苏联军事教育体系培养的军官所熟悉的进攻作战规范要求:在突破地段,进攻方应当对敌方形成三至四倍的优势。
然而,在哈尔科夫方向并不存在这样的优势:实施进攻的部队集群与实施防御的俄军集群在规模上大体相当,而且在若干方面甚至处于劣势。
尽管如此,乌军却在一天之内突破了俄军防御,并且在行动最初几天里,日均推进速度超过了20公里。按照苏联军事条令,这样的推进速度通常只有在坦克集团军,于战役纵深内发展突破成果时才可能达到。
因此,这套计算中显然缺少了一个变量。
而这个变量不是英勇精神。
是信息。
俄罗斯对敌情判断的错误
俄罗斯指挥层代价最为高昂的误判,并不是发生在地图上,而是发生在头脑之中。
到2022年9月,俄罗斯方面已经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判断:乌克兰国防军经过夏季在顿巴斯的战斗后已经筋疲力尽,最多只能发动局部反击,不具备同时准备两场进攻行动的能力。
乌克兰方面的整个作战组合,恰恰建立在这一错误判断之上。
乌军公开而高调地准备赫尔松方向的行动,结果俄罗斯的预备队被调往那里,其中包括空降部队。哈尔科夫方向因此降为次要方向,而按照俄罗斯的传统,对次要方向通常采取的是剩余力量保障原则。
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方面实际上还是发现了乌军在斯洛博然希纳地区集结的情报迹象。据参与行动筹划者的说法,这些情报要么没有传达到应当掌握它们的指挥层级,要么遭到了忽视。
低估敌人,并不意味着缺乏情报。真正的问题是:当已有情报与既定认知相矛盾时,没有能力相信这些情报。
形成系统的误判
此后,一系列错误彼此叠加。
巴拉克列亚—伊久姆地段主要由俄罗斯国民近卫军部队、所谓“军团”的部队以及志愿兵部队负责防守——也就是说,主要是一些并非为实施诸兵种合成作战而组建的力量。经过五个月的占领,该地带也没有按照完整、连续防御体系的标准进行工程构筑。
这一地带没有战役预备队——为了应对所谓的“2022年反攻”,这些预备队都被南部方向吸走了。
在部队接合部,不同隶属关系的军事组织同时行动,因此,防御体系中最脆弱的位置同时也成为了一个行政指挥上的薄弱点。
俄军的补给体系高度依赖库皮扬斯克铁路枢纽,以及奥斯基尔河上的渡河通道。早在7月至8月,这些目标就已经持续遭到精确打击武器的攻击。换句话说,这场行动的战役准备实际上在进攻正式开始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最后,俄军僵化的垂直指挥体系要求将情况逐级上报并等待上级批准:当战场态势变化的速度,快于报告传递和审批的速度时,防御体系甚至会在没有真正进行战斗的情况下自行瓦解。
另外一个需要单独讨论的问题,是伊久姆突出部。
俄军之所以继续控制这一突出部,是为了发动对斯洛维扬斯克的进攻,尽管它的两翼已经被拉得很长,而且掩护薄弱。
一个无法投入足够兵力加以充实的突出部,最终会变成困住其防守者自身的陷阱。
情报与保密
乌克兰方面掌握着一幅非常详细的俄军防御态势图景,包括:部队集群构成、兵力密度、指挥所、仓库以及部队接合部的位置。
这是乌克兰国防部情报总局(GUR)、乌克兰国家安全局(SBU)、对外情报局、被占领土上的情报人员网络和抵抗运动、无线电电子侦察,以及合作伙伴提供的情报共同作用的结果。
同样重要的还有事情的另一面——保密制度。
知情人员的范围被压缩到最低程度;相当一部分工作避开数字通信渠道进行;各部队直到最后时刻才接到自己的任务。
对于一支在高度透明的信息环境中作战的军队而言,做到这一点甚至比发动进攻本身更加困难。
由此形成了一种信息掌握上的不对称:
一方几乎能够把敌军的防御看得一清二楚;另一方却没有发现对方正在准备发动进攻。
这正是此前兵力对比的算术中所缺少的那个变量。
以渗透代替突破
这套作战构想是在时任乌克兰陆军司令、上将亚历山大·西尔斯基领导下制定的,其中有意识地放弃了强攻城市的做法。
乌军没有采用传统的:“火力准备—突破—投入第二梯队”这一模式,而是采用了渗透:
小型机动分队乘坐轻型车辆,绕过敌军支撑点,沿部队接合部向纵深推进,并抵达敌军后方交通线。
乌军没有强攻城市,而是使这些城市面临战役层面的合围威胁,迫使其中的守军自行撤离。
巴拉克列亚、伊久姆和库皮扬斯克并不是依靠火力优势解放的,而是依靠速度。
这里最关键的资源不是弹药,而是时间。
以较小兵力实施渗透,是一种风险极高的作战方式:一旦敌军预备队及时赶到,突入纵深的先头分队就可能遭到切断和孤立。
因此,行动能否成功取决于这样一个问题:
乌克兰方面能否在敌人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以更快的速度完成“决策—行动”循环?
他们做到了。
谁完成了这场行动?
这场行动的总体领导、行动的发起及实施,均由乌克兰最高统帅——乌克兰总统作出决定并批准。他清楚其中存在的风险,但仍允许军方承担这些风险,同时也意识到,这可能会让乌克兰国防军乃至整个乌克兰付出怎样的代价。
行动构想的制定以及直接指挥——由亚历山大·西尔斯基上将负责。
不过,如果没有那些真正向前推进的人,这份计划也不可能成为现实。
参加这一部队集群的包括:
第14、第30、第92、第93机械化旅,第25空降旅,第80和第95空中突击旅,第71猎兵旅,第3、第4坦克旅以及第1坦克旅的部分部队,特种作战部队和国防部情报总局(GUR)所属部队,“海妖”(Kraken)特种部队,国民警卫队各旅,以及哈尔科夫州的领土防御部队。
其中,第95空中突击旅完成了整个行动中纵深最远的几次行军之一;第92机械化旅则推进至库皮扬斯克。
用数字衡量战果
此次行动解放了约1.15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和500多个居民点;部分方向上的推进纵深达到145公里。
缴获的装备约有400件,其中包括接近100辆坦克、超过150辆装甲车辆以及超过50门(套)火炮系统。此外,还缴获了储存有数以万计弹药的仓库,这些弹药随后立即被投入战斗。
然而,最重要的成果并不体现在公里数上,而体现在战场几何态势的改变上:
伊久姆桥头堡被消除,战线被向东推移,乌军重新控制了库皮扬斯克枢纽以及奥斯基尔河一线。
由此形成的战略纵深成为一种重要资源,使乌军能够在此后数年里维持对斯洛博然希纳地区的防御。
对于俄罗斯而言,这场行动造成的后果已经超出了战役层面:行动结束两周后,俄罗斯宣布实施部分动员。这实际上意味着承认,当时俄罗斯已有的兵力不足以维持整条接触线。
从科学研究的严谨性出发,还必须补充一点:乌军自身为此次行动付出的代价并未公开。因此,如果缺少这一部分数据,那么按照“成果—代价”标准对行动进行评价,仍然是不完整的。
经典理论,还是军事理论的新篇章?
两者都是——而这恰恰构成了它在方法论上的价值。
从形式来看,这是经典作战理论的体现。
在一个方向上牵制敌军,在另一个方向集中力量,实施突破,切入敌军交通线,并向纵深发展胜利成果——这些都是特里安达菲洛夫和伊谢尔松所阐述的“大纵深战役理论”中的经典内容;而利德尔·哈特后来也曾阐述过“间接路线战略”。
因此,就整个作战模式而言,并没有什么原则性的新东西。
但从内容来看,这已经是一场不同的战争。
经典理论建立在物质优势的基础上:要突破敌军防御,就必须拥有更多兵力和资源。
哈尔科夫行动则表明,优势并不一定体现为兵力优势,也可以体现为态势感知优势和行动节奏优势。
取代传统“火力——突破——机动”这一公式的,是:
“侦察——渗透(infiltration)——指挥体系崩溃”。
打击对象也发生了变化:目标并不是从肉体上消灭整个敌军集群,而是摧毁其作出决策的能力。
在军事理论中,这被称为“战役瘫痪”,而哈尔科夫行动几乎可以说是这一概念的教科书式实例。
由此也产生了一个军事科学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
我们已经拥有一套成熟的计算体系,可以计算兵力与装备的力量对比。
但是,我们尚不存在一套获得公认的、用于计算信息优势的体系。而事实证明,信息优势甚至能够弥补三倍的兵力不足。
只要这一参数尚未被形式化并纳入作战规范,作战筹划就仍将更多依赖指挥员的直觉,而不是计算结果。
最后的警示
哈尔科夫行动并不是一种普遍适用的作战处方。
它发生在一个非常狭窄的机会窗口之中:
当时前线尚未被无人机高度饱和;
尚未出现连绵不断的大规模雷区;
敌军也尚未建立完善的梯次防御体系。
一年后,在已经发生变化的条件下,试图重新复制同样的作战逻辑,并没有取得相同的结果。
战役艺术并不是一套可以机械套用的战术技巧,因为它是具体条件组合的函数。
照搬战法的人会失败;分析条件的人才会获胜。
结论
第一。 此次行动的成功,并非来自兵力优势,而是三个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敌方对乌克兰国防军状态的错误判断、敌方防御态势对我方侦察体系的高度透明,以及我方自身作战构想始终得以保密。三者中缺少任何一个,这场行动都不可能发生。
第二。 敌方最主要的失误并非某个战术层面的错误,而是一种系统性缺陷:僵化的垂直指挥体系无法以快于战场态势变化的速度作出反应,同时,在不同部队集群的接合部又存在隶属关系割裂的问题。这是体系结构本身的缺陷,而不是执行人员个人的问题,因此这种缺陷具有可重复出现的性质。
第三。 乌克兰首次将以较小兵力向战役纵深实施渗透作为主要而非辅助的作战形式。这证明了乌军具备实施分散式指挥的能力,即战术群可以自行作出决策,而无需等待上级指示。
对于一支脱胎于后苏联军事传统的军队而言,这不仅是一场组织层面的变革,更是一场军事文化层面的变革,而后者比任何武器装备更新都更加困难。
第四。 此次行动使军事理论的关注重点从物质性指标转向了非物质性指标:决策循环的速度以及态势感知的质量,成为可以衡量战斗效能的因素。军事科学有义务将这些因素从新闻评论式的比喻,转化为真正能够用于计算的参数。
第五。 这是一场具有过渡性质的行动。它结束了这样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以轻型部队实施大纵深作战仍然是可能的;同时,它又开启了另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战场透明度开始同时作用于交战双方。
因此,我们不应把哈尔科夫行动作为一个可以直接模仿的范本来研究,而应将其视为一场初始条件得到明确记录的实验。
第六。 2022年9月的行动回答了一个问题:能否通过战役层面的作战方法击败俄罗斯军队?答案已经得到。
但仍然存在另一个尚未解决、必须由军事科学回答的问题:
究竟在什么条件下,才能系统性地做到这一点,而不是仅仅成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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