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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智之道

吴琪/文

中国企业正在迅速获得AI,却未必正在形成AI能力。

前者表现为接入了多少大模型,上线了多少知识库,部署了多少智能体;后者表现为企业能否借助AI更快地发现问题、作出判断、采取行动,并从行动结果中持续学习。

过去两年,智能客服、知识问答、会议纪要、辅助编程和内部知识库迅速普及,越来越多的企业拥有了自己的大模型平台。大模型可以分析材料、提出建议,却不会天然地知道一家企业应当在哪一刻优先交付哪个订单,是否需要调整采购计划,哪台设备必须提前维护,哪项质量异常应当立即停线;它更不知道一项决定应由谁授权,出现损失后由谁负责。

继续增加模型参数无法解决这些问题。模型与产业现场之间缺少一个由数据、知识、目标、规则、权限、执行、责任和反馈共同构成的系统层,笔者称之为“企业智能行动系统”。

由此,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判断:人工智能竞争的下一阶段,不只是模型间的竞争,还将是企业智能行动系统之间的竞争。

大模型与企业之间,缺少一个系统层

大模型主要提供理解、生成、推理和规划等通用能力。企业运转却不只需要认知能力,还需要可信且及时的数据、明确的经营目标、可以执行的业务规则、连接ERP、MES、CRM、PLM等业务系统的接口、清晰的决策权限,以及异常升级、人工介入、结果验证和责任追溯机制。

企业智能行动系统就是连接经营状态、机器判断、组织权限、业务行动与结果反馈的系统。它以AI模型为认知引擎,以企业数据和知识为感知基础,以目标、规则、权限和责任为治理边界,使机器能力能够稳定地进入企业经营活动。

这一概念与当下流行的智能体(Agent)既有联系,也有区别。

智能体强调模型的自主规划和工具调用,重心仍在机器一侧。企业智能行动系统关注的是组织一侧:机器的判断以什么权限进入业务流程,由谁监督,出现异常如何升级,行动过程如何留痕,结果又如何回流为企业知识。前者是技术构件,后者是经营建制。

这里的“行动”并不等于机器完全自主。AI可以提示风险、提出方案,也可以触发审批、请求人工确认。在目标明确、结果可验证、风险较低且行动可逆的场景中,它还可以在授权范围内直接执行。企业真正需要设计的是不同决策上机器权限的分级配置。

如果一个AI应用不能持续获得经营状态,不能进入企业的行动流程,也不能验证行动结果,无论它的回答多么流畅,它就还不是企业智能行动系统。大模型主要解决能否理解和推理的问题,企业智能行动系统要解决能否据此行动,并使行动过程可记录、结果可验证、责任可追溯。

从AI工具到经营闭环

从能力形态看,企业AI应用大体可以分为三个层次。这并非所有企业依次经历的时间阶段:同一家企业内部,办公应用可能处于工具层,研发处于知识层,某些生产场景则已经进入行动层。

第一是工具层:AI为人提效。员工用AI搜索、写作、总结、翻译和编程,提高了个人效率,但形成的能力容易被竞争对手复制,也未必能够沉淀在企业内部。

第二是知识层:AI开始理解企业。企业建设内部知识库,使模型能够读取制度文件、产品资料、技术文档和历史案例。AI获得了企业语境,但主要作用仍然是回答问题和提出建议。

第三是行动层:AI进入经营闭环。模型不仅读取信息,还能依据企业目标和规则参与判断,按照分级权限提出建议、触发流程或者采取行动,并依据结果修正模型、规则和流程。

以供应链为例,大模型可以阅读库存报表,解释库存为何上升,并给出降低库存的建议。一套供应链智能行动系统却需要持续读取订单、库存、产能、物流和供应商状态,识别缺货、积压与交付风险,依据成本、交期和客户优先级生成调整方案;常规事项可以自动触发工作流,重大异常则升级给负责人;系统还要跟踪执行结果,检验此前判断,并修正后续决策。

目前,大量企业仍停留在前两个层次:模型与真实业务数据缺乏稳定连接,建议与执行系统彼此分离,机器没有明确的行动权限,执行结果也不回流。企业获得了越来越多的答案,却没有形成越来越强的行动与学习能力。

为什么试点通过,组织却没有改变

这也是许多AI项目“演示惊艳、落地困难”的根源。试点往往由技术团队主导,选择边界清晰的场景,使用经过清洗的数据,因此效果可观。一旦推向真实运营,AI就要面对跨部门的数据口径冲突、没有被数字化的业务规则、权责不明的审批链条和无法回避的经营风险。

这一落差并非个别企业的偶发现象。麻省理工学院NANDA(网络化智能体与去中心化AI)项目在2025年发布过一份初步研究。综合52次高管访谈、153份调查和300多个公开实施案例后,他们发现,其样本中约95%的企业生成式AI应用尚未形成可衡量的损益影响。这个数字不能简单解释为“95%的AI项目失败”,却说明试点、上线与经营价值之间存在一道普遍鸿沟。

这些问题在试点阶段通常被有意绕开。试点验证了模型能做什么,却没有回答企业必须改变什么。要让AI进入核心业务,企业需要重新梳理数据主线、明确业务规则、开放系统接口、配置机器权限,并建立验证、升级和责任追溯机制。这些工作远比接入一个模型困难,却决定了AI能否产生持续价值。

企业也需要重新理解数据问题。许多企业并非没有数据,而是数据不能支持行动:设备、订单、质量、客户和财务数据分散在不同部门,定义不一致,无法形成从判断依据到行动结果的证据链。数据边界的背后往往是部门边界、考核指标和权责划分。不改变数据的权责安排,再好的模型也只是一个更聪明的外围工具。

责任问题同样不能用“人负最终责任”一句话带过。AI深度参与经营后,企业必须把责任变成具体机制:机器的权限范围事先明确,每一步行动可以记录和回放,每一种异常有明确的升级对象和处理时限,每一次人工接管都有依据。系统本身不能承担责任,但必须让组织责任能够被落实。

部署优势如何转化为学习优势

工具层、知识层和行动层,是企业AI能力形态的静态划分。企业之所以必须努力进入行动层,是因为只有当AI参与真实行动并获得结果反馈时,才可能形成持续学习。

与主要依照预设规则运行的软件相比,AI系统更有可能利用持续产生的数据和反馈,改善识别、预测与判断能力。但AI不会因为被持续使用就自动学习。数据不等于反馈,反馈不等于知识,局部改进也不等于企业能力。

以制造业质量检测为例,AI的价值不只是减少人工检测成本。系统还可以持续识别缺陷与原料批次、设备参数、工艺条件和环境变化之间的关系,进而影响工艺设计、供应商选择、设备维护乃至新产品研发。一次检测产生新的数据,企业验证此前判断,再据此更新模型、业务规则或行动权限,改变下一轮生产。只有形成这样的循环,AI使用才会转化为学习。

因此,中国丰富的场景和海量数据不会自动成为优势。只有当企业能够记录行动、验证结果,并据此改变模型、规则和权限时,场景才会产生反馈,反馈才会成为知识,知识才会改善下一次行动。

如果只是为员工配置通用大模型,企业得到的主要是工具普及;如果不断建设彼此孤立的试点,企业得到的主要是应用数量;如果项目始终依赖外部厂商,企业自身没有沉淀数据、规则和验证能力,部署越多可能意味着依赖越深。企业真正需要完成的是从部署优势到学习优势的转换。

中国拥有的首先是部署条件

企业能否把部署转化为学习,最终累积成的是国家层面的竞争差异。

关于中美人工智能竞争的讨论,通常围绕芯片、算力、资本、人才和模型排行榜展开。这些指标当然重要,但也容易让人把人工智能竞争误解为一场单一维度的技术竞赛。

美国依托先进芯片、巨额资本、顶尖人才和基础模型优势,不断推高机器智能的能力上限,再推动这种通用能力向企业和社会扩散。中国虽然受到高端算力约束,却拥有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庞大的工程师队伍、密集的供应链和丰富的应用场景,更有可能从大规模部署出发,在真实场景中降低成本、积累反馈、改进产品和重构系统。

一条道路更多地从智能前沿走向产业,另一条道路则从产业现场反向塑造智能。

这只是对相对优势和发展顺序的概括,而不是非此即彼的划分。

美国成熟的企业软件生态本身就是强大的应用基础,中国基础模型的追赶速度也不断打破“只能依靠应用”的简单叙事。没有持续进步的模型,应用会很快就会触顶;没有深入企业运行的系统,再强的模型也难以兑现为生产率。

中国真正独特的条件,在于人工智能可以进入一个规模巨大、门类完整而且竞争充分的产业体系。

2024年,中国安装了约29.5万台工业机器人,占全球新增安装量的54%。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已经在工业人工智能上全面领先,只能说明中国拥有让算法进入设备、产线和物流系统的物理基础。

与此同时,截至2025年12月,中国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户规模已达6.02亿,较2024年12月增长141.7%,普及率达到42.8%。大模型正从少数技术人员使用的工具,变成广泛使用的认知基础设施。

更重要的是,中国企业所处的竞争环境迫使新技术迅速接受市场检验。新能源汽车、消费电子、家电、物流和电子商务等行业产品周期缩短,成本和价格压力持续上升。企业很难长期为不能产生经营结果的AI项目买单,模型必须进入研发、排产、质检、采购、设备维护和供应链管理,才能证明自身价值。

场景多不等于系统强,部署快不等于生产率提高。目前,中国首先拥有的是潜在的部署优势,而不是已经兑现的系统优势,能否成为长期竞争优势,还取决于部署能否产生可验证、可积累的经营结果。

谁来建设企业的系统层

如果系统层是大模型之后的竞争焦点,接下来的问题是:谁来建设它?

大型企业需要围绕核心经营决策建设自己的智能行动系统。真正具有战略价值的,不一定是覆盖全公司的宏大平台,可能是能够直接影响交付、质量、成本、研发和客户价值的决策闭环。

企业AI建设的基本单元,应是围绕具体经营目标连接起来的感知、判断、权限、行动和反馈。

对于数量庞大的中小企业来说,自建完整系统层既不经济也没有必要。更现实的路径是通过行业平台和专业服务商获得标准化的连接器、工作流、验证工具和治理能力。

大模型可以通用化,但企业的经营目标、风险偏好、业务例外和责任关系却不能完全通用化。平台化必须满足三个底线:数据主权归企业,业务规则的配置权归企业,系统能力可以迁移而不被单一供应商锁定。否则,AI部署越广,企业对平台的依赖可能越深。

对平台企业而言,下一步的竞争也不只是接入更多模型或推出更多智能体,而是能否把系统层做成可复制的行业产品:既能连接业务系统,又能配置权限;既能推动行动,又能保留证据;既能降低中小企业的使用门槛,又不掏空企业自身的学习能力。

对政策制定者而言,衡量AI发展的指标也需要从模型数量和应用数量,逐渐转向系统是否进入核心业务、是否产生可验证的生产率改善,以及企业是否形成了能够持续积累的自主能力。政策制定者可以首先把“AI系统是否进入核心业务并产生可验证的生产率改善”纳入示范项目、政府采购和产业扶持的评估标准。

从模型竞争走向系统竞争

美国在先进芯片、基础模型、顶尖人才和前沿研究方面仍然拥有显著优势,低估这些优势并不现实。中国也必须持续提升基础模型和关键软硬件能力,不能把产业应用当作基础能力不足的替代品。

但随着模型能力扩散、开源模型进步和推理成本下降,企业获得通用智能的门槛会不断降低。竞争的重心将逐渐从“谁能够使用智能”转向“谁能够组织智能”。模型能力决定企业可以做什么,企业智能行动系统则决定这些能力能否稳定进入经营活动,能否被验证、被治理、被积累。

对企业管理者而言,下一阶段应先回答三个问题:企业最值得重构的决策闭环是什么?机器在这个闭环中应当如何实行权限分级?行动结果如何被验证,并沉淀为企业自己的知识?

中国已经拥有形成这一循环的前半部分:庞大的产业场景、坚实的设备基础和快速部署能力。下一步,是把这些条件转化为可执行、可验证、可治理并且能够持续学习的企业系统。

大模型提供通用智能,企业智能行动系统则把通用智能变成企业能力,也将成为大模型之后真正的竞争焦点。

(作者系前罗兰贝格中国区总裁和埃森哲大中华区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