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丈夫都出轨了,他养了个女研究生,我背着他找了个男大艺术生,可他知道我出轨后却翻脸了:你一个黄脸婆,能跟我比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1章

周明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结婚十二年,他藏东西的动作从来没变过——先是食指和中指夹着手机边缘,手腕向内翻转,像发牌一样干脆利落。只是十二年前他藏的是给我的生日惊喜,现在藏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消息。

我没问。我只是把煎蛋翻了个面,油星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你最近回来挺晚。”我说。

“实验室忙。”他头也没抬,筷子夹起煎蛋,“新带的研究生笨得要死,数据跑三遍都跑不对。”

我看着他吃下那个煎蛋。蛋液在他嘴角凝成一小块黄色,他拿纸巾按了一下,随手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破绽。十二年前他追我的时候,连递一瓶水都要先用手帕擦干净瓶口。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没动。第二下。第三下。

我翻了个身,看见锁屏界面上弹出一行字:“周老师,今晚的星星真好看,像你眼睛里的光。”

备注名是“研二-陈曦”。

我把手机放回去,起身去了卫生间。镜子里那个女人三十六岁,眼尾有细纹,头发随便扎着,睡衣领口洗得发白。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把脸。

第二天我去了趟美院。

我大学同学苏瑶在那儿当行政,她说最近进修班来了个男孩,画油画的,长头发,手指上全是颜料,笑起来像刚拆开一盒新蜡笔。

“叫陆屿,二十一。”苏瑶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随便问问。

但我去了他的画室。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着一股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香。他正背对着门站着,画布上是一大片没调匀的钴蓝和赭石,笔触粗暴得像在跟画布打架。

“你找谁?”他转过头。

头发确实长,半扎着,额前碎发被汗黏住。白色T恤上溅满颜料,手指果然全是颜色——指甲缝里嵌着干掉的群青和镉红,像某种新奇的指甲油。

“看画。”我说。

他笑了一下。“随便看,反正也没人买。”

他的画里全是破碎的东西。裂开的杯子、断线的风筝、被撕成两半的信纸。笔触很用力,像是要把某种情绪从画布里挤出来。

“你画这些,是恨什么东西吗?”

“不恨。”他拿过一支画笔,在画布角落添了一笔,“就是觉得,完整的东西太假了。”

那天下午我在画室待了三个小时。他画画,我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椅子上看。阳光从高窗斜进来,照在他后颈上,细细的绒毛泛着金色。他说他十九岁从家里跑出来,父亲砸了他所有画具,他就再没回去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姐,你下周还来吗?”

我说再看吧。

但第二周我去了。第三周也去了。

周明远什么都没发现。他太忙了。忙着给陈曦改论文,忙着带她参加学术会议,忙着在微信里删聊天记录。他以为把手机扣在桌上就能瞒天过海,可他不知道,一个女人的第六感比任何技术手段都精准。我只是没说。

直到那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朝上,亮得刺眼。陈曦发来一张照片——她穿着周明远的衬衫,背景是学校旁边的连锁酒店,床头柜上摆着周明远常年用的那款胃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我做了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删掉了那条消息的提醒。

周明远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涂护手霜。

“你手机刚才响了。”我说。

他拿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谁啊?”

“不知道,没看。”

他低头翻了翻,表情松弛下来。“垃圾短信。”

“周明远,”我拧上护手霜盖子,“你记不记得你跟我求婚的时候说过什么?”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说你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让我觉得选错了人。”

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掌心是热的。“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又没睡好?”

我躲开他的手,站起来。“我明天要去趟杭州,苏瑶那边有个项目要帮忙,大概三天。”

“好,我给你转点钱。”

“不用。”我说,“我自己有。”

第二天我去了陆屿的画室。他正在刮掉画布上干掉的颜料,刀片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要去杭州三天。”我说,“你去不去?”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到能照出我所有的狼狈。“姐,你这是要包养我啊?”

“你就说去不去。”

他把刮刀往颜料桶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去。反正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高铁上他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低头看他的手指——颜料洗掉了,露出干净的指甲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我想起周明远的手,十二年来那双手从热烈到敷衍,从试探到熟练。我甚至能想象他抚摸陈曦头发时的样子,带着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自以为是的温柔。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微信:“到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板上。动作跟周明远一模一样。

窗外的田野飞快后退,陆屿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我锁骨上。我闭上眼睛,突然觉得很好笑——我们都在骗人,只是骗法不同。他骗的是身体,我骗的是心。

可到底哪一种更脏?

到杭州的第二天晚上,周明远的电话打过来了。我站在酒店阳台上接的,陆屿在屋里画画,哼着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歌。

“你什么时候回来?”周明远问。

“后天。”

“那个……”他顿了一下,“你回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心里清楚。”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周明远,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

“你那个画画的男大学生,”他打断我,声音冷得像实验室的金属台面,“你以为我不知道?”

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我睡裙下摆猎猎作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陆屿正举着画笔对着画布比划,侧脸被台灯照得轮廓分明。

“你知道又怎样?”我说。

“怎样?”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刮过铁锈,“你一个黄脸婆,能跟我比吗?我养个女研究生,那是她自愿的,我花的是自己的钱。你呢?你拿什么养那个小崽子?拿我给你的家用?”

手机发烫,贴着耳朵像一块烧红的铁。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天就给我回来。”周明远说,“别逼我去杭州找你。”

电话挂断的时候,我听见陆屿在屋里喊:“姐,你进来看看,我把你这张脸画成蓝色了。”

我站在阳台上没动。远处是杭州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周明远的名字还亮着。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陆屿从屋里探出头来:“姐?你哭啦?”

“没有。”我转过身,“风太大了。”

他走过来,把一件沾满颜料的卫衣披在我肩上。衣服上的松节油味道很重,重到盖住了所有别的气息。

“姐,”他靠在我旁边,胳膊搭在栏杆上,“你老公是不是发现了?”

我没说话。

他歪头看我,笑了一下。“没事。反正我跟你,本来就是假的。”

风把阳台门吹得“砰”一声关上。我转头看他,他正仰着脸看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甚至带着一点得逞后的坦然。

“你什么意思?”我问。

“字面意思。”他转过脸,眼睛弯起来,“你以为是我勾引的你?姐,是苏瑶让我来的。她说你老公出轨了,你需要一个报复的工具。”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面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发送方头像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周明远。

内容只有一行字:“按计划进行。让她彻底死心。”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卫衣滑落在地上。陆屿还在笑,笑得干干净净,像他画里那些裂开的杯子。

“你老公想离婚,”他说,“但他不想分财产给你。所以——”

“所以让你来勾引我。”

“对。”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不过姐,我改主意了。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我后退一步,后腰撞在栏杆上,钝痛从脊椎窜上后脑。阳台门又“砰”一声响,这次是被风吹开的,屋里那幅画露出来——画布上是一张女人的脸,用各种蓝色堆叠出来的、看不出五官的脸。

“这画叫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还没起名。”陆屿走过来,把卫衣捡起来,重新披在我肩上,“不过现在想好了。”

他凑到我耳边,呼出的气是热的。

“叫《黄脸婆》。”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起来。周明远的电话,第八个。我没接。我看着陆屿,看着他干净得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突然觉得很想吐。

“你告诉他,”我说,“我明天回去。”

“然后呢?”

“然后?”我扯了扯嘴角,“然后我让他看看,一个黄脸婆发起疯来,到底谁更脏。”

陆屿歪头看我,笑了一下。这一次他的笑里没有讨好的成分,像终于撕开了那层温顺的皮,露出里面跟钴蓝和赭石一样浓烈的底色。

“姐,”他说,“你比我想的疯。”

“彼此彼此。”

我转身走进屋里,把那幅画翻了个面。背面的画框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送给周太太,敬自由的代价。”

我拿起刮刀,在那行字上狠狠划了一道。

第2章

我到家的时候,周明远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茶杯是青花瓷的,他托着杯底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开学术会议时那样端着。电视开着,放的是财经新闻,他眼睛盯着屏幕,但我看得出来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我瞟了一眼,是离婚协议书。

“回来了?”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倒挺着急。”我把包扔在玄关柜上,没换鞋就走了进去。脏鞋底踩在两天前我拖过的地板上,留下一串灰色的脚印。

周明远皱了皱眉,但没发作。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不坐。”我靠着餐桌边缘站着,双手抱胸,“就在这儿说。”

他叹了口气,那种叹法我太熟了——四平八稳,带着居高临下的包容,好像他在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学生。结婚十二年,每次吵架到最后他都是这副表情,先叹一口气,然后说“你冷静冷静”。以前这一招管用,因为我会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情绪化了。但今天他的叹气声还没落,我就笑了出来。

“周明远,别来这套。”我说,“你让陆屿接近我的时候,想没想过我会有多冷静?”

他终于撕开了那层稳操胜券的皮。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但那一瞬间的慌乱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走过去,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翻了翻。条款写得很漂亮——房子归他,车子归他,存款对半分,但存款那栏填的数字是“待核查”。我替他念出来:“婚后共同财产包括存款、基金、理财产品,具体金额以核查结果为准。”念完把协议书扔回茶几上,“周明远,你当我是傻子?你那张工资卡上个月余额我查过了,六十七万。你那点基金全在陈曦名下,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从白到红,再从红到青,最后定在一种灰扑扑的颜色上。像实验室里那些被他养死的细胞培养皿,死之前就是这种颜色。

“你查我?”

“你查我少了吗?”我拿出手机,把苏瑶昨晚发给我的东西点开,屏幕转向他。上面是陆屿跟他的全部聊天记录,从“周老师,我答应你”到“她上钩了”,时间线清清楚楚,连他们哪天商量好了让我去画室、哪天该拍照片留证据都规划好了。

周明远盯着那些聊天记录,喉结动了一下。

“陆屿那孩子,”我把手机收回来,“你找错人了。他缺钱的时候你说什么都行,可他不缺钱的时候,你那些话在他那儿,一文不值。”

“他反水了?”周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压回去,“他收了钱还反水?”

“你给了他多少钱?三万?五万?”我笑了一声,“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十九岁从家里跑出来,他爸把他所有画具都砸了,因为他爸觉得画画没出息。你猜他为什么跟你说那些话?因为他恨你这种人。你们这种自以为能用钱摆平一切的人。”

周明远站起来,茶杯被他带翻了,青花瓷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洇湿了离婚协议书,墨迹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

“你少在这儿给我上道德课。”他的声音终于变了调,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周教授,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男人,“你背着我跟一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去杭州开房,你倒有理了?”

“我没说我没错。”我看着他,“我是出轨了,我认。可你呢?你不仅出轨,你还算计我。你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勾引我,就为了离婚的时候少分我钱。周明远,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这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脏话。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客厅安静了大概十秒。电视里财经主播还在喋喋不休地报着上证指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四平八稳。我盯着周明远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从年轻看到中年,从意气风发看到油光满面。我曾经以为自己了解他的每一道表情纹,现在才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房子首付是我出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婚后还贷也是我在还。”

“你再说一遍?”

“你辞职那年我说过什么?我说你别辞,你不听。这十二年你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家里所有开销都是我——”

“周明远。”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为什么辞职?你记不记得?”

他沉默了。

“你评副教授那年,天天加班到凌晨。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你做早饭,晚上十二点还在学校门口等你。你跟我说你压力大,你说如果没有我你撑不下去,你说让我辞了工作好好照顾你。我辞了,我照顾了你三年,你评上教授了。然后你说我变成黄脸婆了。”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像一尊被抽走了骨架的泥塑。

“你以为我没想过出去工作?我三十四岁的时候投过简历,所有的HR都问我同一个问题——‘你这七年空窗期在干什么?’我能说什么?我说我在家伺候老公?我说我老公不让我上班?”

茶几上的茶水顺着桌沿滴到地板上,一滴一滴,像钟表在走。周明远始终没有抬头。

“你说的对,房子首付是你出的,贷款也是你还的。”我走过去,把湿透的离婚协议书拿起来,团成一团,扔在他面前,“可这十二年我搭进去的时间呢?我放弃的事业呢?我那个没保住的……”我没说完,喉咙突然堵住了。

那个孩子。结婚第五年怀的,正好赶上他评职称,他说现在不是要孩子的时候,他说等他评上教授再说。我去了医院,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实验室,是苏瑶来接的我。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辛苦你了,等忙完这阵子好好补偿你。”

后来这阵子一忙就是七年。

“协议书你重新拟。”我把包拿起来,往玄关走,“房子可以给你,车也可以给你。但存款我要一半,基金我要一半,陈曦名下那笔钱,你转了多少就补多少回来。否则——”

“否则什么?”

我换好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茶几旁边,碎瓷片扎进了拖鞋底都没察觉,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

“否则我就把这些聊天记录发到你们学院群里。”我说,“周教授诱骗女研究生,指使学生勾引自己妻子以谋取离婚利益。你觉得你们院长看到这些,还会让你继续带研究生吗?”

他的脸终于彻底白了,白得像实验室的墙壁。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你威胁我?”

“对。”我拉开门,“跟你学的。”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客厅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大概是那个青花瓷茶杯的另一半,也可能是茶几上的什么摆件。我没回头。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陆屿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画室的地板,上面摊着一幅新画。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一扇打开的门前,门里是黑色的,门外是刺眼的白光。

配了一行字:“姐,门已经开了,往前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电梯到一楼“叮”一声响。门打开,外面是小区大堂,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我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又震了。周明远的电话,第十三个。我按了拒接,然后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等车。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低头看手机,苏瑶发来消息问情况怎么样,我回了两个字:“开战。”

她秒回:“需要支援吗?”

“不需要。但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陈曦。我要知道她全部的事。家庭背景,跟周明远怎么认识的,她图什么。”

苏瑶回了个“OK”的表情。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去哪儿?”

我报了陆屿画室的地址。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周太太,我们能谈谈吗?我是陈曦。”

我看着那行字,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动作利落干脆,像发牌一样。

第3章

陈曦约的地方是学校旁边那家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了,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冰块全化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她比照片上瘦,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睛很大,但眼窝有点凹,像熬了很多夜。穿着朴素,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成低马尾,手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贴着防窥膜。

标准的、导师最喜欢的那种研究生打扮。听话、勤快、不惹事。

“周太太。”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一声响。

“叫我林漫就行。”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别叫周太太,听着像骂人。”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手指绞着餐巾纸,绞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绞成一团。我没催她,招手叫服务员要了杯冰拿铁。等咖啡的工夫,我仔细打量她——二十六七岁,皮肤状态不算好,眼下有青,大概是长期熬夜改论文熬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涂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银镯子,款式老旧,像戴了很多年。

“林漫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我想的小,带着点哑,“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的是实话,“我恨的是他。你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她愣了一下,眼圈迅速红了,但硬撑着没掉眼泪。低头去翻电脑包,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信封很厚,封口没粘,里面露出一沓打印纸的边缘。

“这是什么?”

“您先看。”她的手在信封上按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一份实验记录本复印件,整整二十多页,每一页都有周明远的签名。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实验数据、图表、分析结论,一应俱全。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那页的结论部分跟前面几页明显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前面都是周明远那种工整到刻板的宋体字,最后一页的字迹却带着明显的倾斜,笔锋收尾处有细微的颤抖。

“最后一页是我写的。”陈曦说,“前面全部是他——不,是别人写的。”

“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把餐巾纸彻底撕断了。“周老师去年申报了一个国家级项目,核心数据是买的。他通过一个中间人,从另一个课题组手里买了一套现成的实验数据,回来改了改就报上去了。整个课题组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数据录入是我做的。他让我录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但我没敢问。后来项目中了,两百万的经费,他给我发了三万块钱劳务费,说是奖励。”

我把打印纸翻回第一页重新看。那些实验记录做得极其漂亮,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对照组、每一组数据都严丝合缝。漂亮到不真实。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把文件放回信封,推到她面前。

“因为他想让我当替罪羊。”她的声音终于抖了,但眼泪还是没掉下来,“上个月学校开始查科研经费使用情况,他找我谈话,说如果上面问起来,让我说那套数据是我独立采集的,他不知情。他说我只要扛过去,他就保我毕业。可我知道他保不了,一旦查出来,我的学术生涯就完了。我读了三年,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出声。咖啡馆里放着爵士乐,隔壁桌有人在敲键盘,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除了角落里这两个女人中间横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等她平静下来。“你把这些给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份保障。”她抬起脸,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目光很直,“我手里还有证据,原始的购买记录和转账截图。我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将来如果这事爆出来,你要帮我请律师。我家里没钱,我爸妈都是县城老师,供我读到硕士已经是极限了。”

我端起冰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很苦,苦到舌根发麻。

“你知道周明远为什么要跟我离婚吗?”我问她。

她摇头。

“他不只是想要钱。他那个项目年底要结题,结题之前他必须稳住。如果你出了事,下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我。他在外面养你,在家里算计我,手里还攥着一个买来的项目——他需要把所有风险都清干净。离婚只是第一步。”

陈曦的脸白了一度。

“所以你不用怕我恨你。”我把信封拿过来,装进自己包里,“从现在开始,我跟你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没发出声音。我摆了摆手,站起来准备走。刚拎起包,余光扫到咖啡馆的玻璃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只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框上。

我没看第二眼,转头对陈曦说:“你回学校正常上课,别让周明远看出来你见过我。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但每次谈话都录音。”

她用力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我故意从它旁边走过去,隔着半开的车窗跟驾驶座上的人对视了一眼。

周明远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指间的烟抖了一下,灰掉在他裤子上。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瑶。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急,“陈曦家里欠了二十多万外债,她爸前年给人做担保被骗了,现在还在还。她读研的学费都是助学贷款。但——”

“但什么?”

“但她跟周明远的关系不止是导师和研究生。我找人调了她的通话记录,去年三月到九月,她跟周明远几乎每天通话,最长的一次打了四十分钟。可那段时间她做的实验记录,最后一页的数据录入日期是去年五月。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数据造假的事,她从一开始就参与了。”

苏瑶沉默了两秒。“对。她不是无辜的,林漫。她是共犯。”

我站在街角的风口里,手机贴在耳边发烫。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女人,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还有一件事。”苏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周明远上个月以个人名义注册了一家公司,法人代表写的是他弟弟的名字。注册地址在开发区,经营范围是科研技术服务。时间点正好是他跟你说要离婚之前。”

我闭上眼睛。风灌进领口,凉得人清醒。

“他打算把项目经费洗到公司里。”我说。

“对。一旦离婚,这笔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如果项目将来出了事,追责也是追到公司,跟他个人切割得干干净净。”

我挂了电话,站在便利店门口缓了半分钟。然后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陌生号码——陈曦发短信来的那个号码。我编辑了一条消息:“那份原始转账记录,现在发给我。”

三秒后,一张截图弹进来。转账方账户名是“明远科技服务有限公司”,金额五十万,接收方是一个叫“李建明”的个人账户。备注栏写着:“技术服务费-第一批。”

我把截图转发给苏瑶,附了两个字:“查李建明。”

然后我打了辆车,报了陆屿画室的地址。车开出两个路口,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又跟了上来,隔着三辆车,不远不近。我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他以为我在明处,他在暗处。可他忘了——门打开之后,站在光里的人,才能看清阴影里所有的脏东西。”

车拐上高架的时候,陆屿发来一条微信:“姐,苏瑶姐跟我说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回了四个字:“继续画画。”

他秒回了一个笑脸。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新画的底色已经铺好了,是一片浓烈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橘红色,像日出,也像火灾。

第4章

我在陆屿画室楼下见到了那个叫李建明的人。

四十多岁,矮胖,穿一件领口松垮的Polo衫,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我认出他是因为苏瑶五分钟前刚把照片发到我手机上——周明远公司注册信息里那个法人代表,身份证照片上的脸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他抽完烟,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了碾,然后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我跟了进去。

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了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收银员找零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不大,但便利店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哥,钱到了,五十万整。”他顿了一下,“你放心,李建明这个身份干净,查不到你头上。嫂子那边你赶紧弄,别拖了,年底之前必须把账做平。”

我站在冰柜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没付钱的酸奶,指甲盖泛白。李建明挂了电话,拎着矿泉水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瞟了我一眼。我没躲,直接迎上他的目光,他愣了一下,大概觉得一个买酸奶的女人没什么好看的,抬脚走了出去。

我放下酸奶跟出去。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我拦了后面那辆。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李建明的车在城里绕了三圈,最后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他下车走进小区,我让司机停在路口。等了大概十分钟,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比陈曦给我的那个厚一倍。

他站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走了。我没再跟,付了车费下来,站在路边给苏瑶打电话。

“李建明住那个小区,帮我查他名下所有房产。”

“你等一下。”苏瑶那边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查到了。他在城南还有一个地址,是去年底新买的,登记在他老婆名下。但那个小区我知道,是高档盘,最便宜的一套也得三百多万。”

“钱从哪来的?”

“他原来是周明远实验室的技师,干了六年,去年突然辞职。辞职前一个月,他老婆账户上多了一百二十万,来源是一个科技公司。法人代表就是李建明自己。”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一百二十万加五十万,再加上买设备和耗材的支出,周明远从那个两百万的项目里挪走了将近一半。剩下的还要维持实验室运转、给学生发补助、应付各种检查。他能撑到现在,全靠拆东墙补西墙。

但项目年底要结题。结题要交成果。成果来自假数据。假数据一旦被查——

“苏瑶。”我说,“把李建明老婆那套房子的信息发给我。还有,你认识做审计的人吗?”

“你要干什么?”

“我要在周明远把最后一笔钱转出去之前,把他堵死。”

挂了电话,我转身往陆屿画室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我回头,陆屿从一辆共享单车上跨下来,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白T恤上又多了几道新颜料。

“姐,你在这儿干嘛呢?”他把单车往路边一锁,走过来,“我在楼上看见你站在路口打电话打了半天。”

“你画完了?”

“没有。画不下去了。”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幅画越画越奇怪,颜色不对。橘红太热了,我想加点蓝,但加完又觉得太冷。怎么都不对。”

“那就先别画。”

“不行。你的事没解决,我就画不下去。”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下巴上一颗刚冒头的痘。二十一岁,脸上还长痘的年纪,却要替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操心。我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太自然了,像做了很多次一样。他愣了一下,耳尖迅速红了。

“姐,”他别过脸去,“你别这样。我容易当真。”

“你当什么真?”

“你说呢?”他转过脸来盯着我,那双干净得过分直接的眼睛让我有一瞬间的心虚,“你老公是个人渣没错,可我不是什么好人。苏瑶姐让我接近你的时候,我答应了。不管我后来改没改主意,开头那几天我是收了钱办事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找我?”

“因为你画的画是干净的。”我说,“你画那些碎杯子、断风筝,比周明远那张假脸干净一万倍。”

他沉默了。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箱下,旁边是二十四小时自动售货机嗡嗡作响的声音。过了很久,他开口:“姐,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他自己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他会吗?”

“他会。”我把手机屏幕点亮,上面是苏瑶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陈曦发来消息,周明远让她明天去办公室,说是有重要的事谈。”

我抬起头看陆屿:“明天,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画一幅画。要快,明天上午必须画完。”

他歪了歪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画什么?”

“画一份实验记录。二十页。内容我马上发你,你只管照着描。笔迹要模仿周明远的。你以前仿过别人的画吧?”

他笑了。那个笑很浅,但牙齿白得晃眼。“姐,我小时候干过的最大胆的事,就是仿我爸的签名去交美术班的学费。仿了整整三年,他一次都没发现。”

“那这次也不会。”

我转身往街口走,准备打车回家。他在身后喊:“姐,你今晚住哪儿?”

我没回头,挥了挥手。

“住酒店。周明远那把钥匙,我已经换锁了。”

第5章

周明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陆屿画室里看那二十页仿制的实验记录。

做得太像了。陆屿不仅笔迹学得八九不离十,连每一页的墨色深浅、行距变化、甚至周明远写错字后涂改的习惯都复刻了出来。有几页他甚至故意把日期写得略微倾斜,因为“人写字的时候手肘会累,写到后面几行自然就歪了”。

“你这手艺,”我翻着那沓纸,“去潘家园能饿死一帮人。”

陆屿靠在画架上啃一根已经软掉的油条,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不能。仿名画才挣钱,仿实验记录谁要。”

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周明远的号码——他换了个新手机号,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办公室座机的转接号。我示意陆屿安静,接了电话。

“林漫。”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砂纸磨过铁板,“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你说了算啊。”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你不是要谈离婚吗?我随时奉陪。”

“你把我拉黑了,我怎么跟你谈?”

“那不是正好?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联系不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办公室有人敲门,他说了句“等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林漫,你别逼我。你手里那些东西,你以为能威胁到我?陈曦那些话根本站不住脚,她一个研究生,想反咬导师一口,你觉得学院会信谁?”

“陈曦站不住脚,那李建明呢?”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明远科技服务有限公司,法人李建明。去年十月注册,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经营范围科研技术服务、技术开发、技术咨询。周明远,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查我公司?”

“我不光查了你公司。我还知道你从项目经费里转了五十万到李建明私人账户,备注写的是技术服务费。可李建明去年就辞职了,他给你做了什么技术服务?帮你从别的课题组买数据?”

他呼吸的声音变了。粗,重,像一头被逼进角落的野兽在喘。

“林漫,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打断他,“周明远,十二年,我听了你十二年的话。现在轮到我说了。三条:第一,离婚协议按我说的改,房子和车归你,但存款和基金我要百分之七十,陈曦名下那笔钱原数补回来。第二,那个项目,你自己去跟学校说清楚。怎么说是你的事,但年底之前必须了结。第三——”

“第三什么?”

“第三,你写一封道歉信。给我。”

“给你?”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难以置信的荒唐感,“我凭什么给你道歉?”

“凭你让陆屿来勾引我。凭你拿我当离婚的绊脚石要一脚踢开。凭我这十二年。”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信写不写随你。但你要是不写,我就把李建明那条转账记录和你公司注册信息一起发到你们学院纪检邮箱。顺便附上陈曦的证词。”

“陈曦不会作证的。”

“她已经作了。”我撒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昨天下午,咖啡馆。你要看监控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桌子上。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呼吸,最后是一句话,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的:“林漫,你真他妈狠。”

“拜你所赐。”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画室的破沙发上,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陆屿走过来,把一杯凉白开塞进我手里。杯子是洗过的,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姐,喝口水。”

我接过来灌了半杯,凉水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然后我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画室的天花板很高,裸着水泥梁,上面挂着几盏工业风的吊灯,灯泡落了一层灰。

“他会写吗?”陆屿在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会。他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丢面子。比起钱,他更怕学院里同事看他的眼神。”

“那你真要把那些证据发出去?”

“看情况。”我扭头看他,“如果他把事情办干净了,我就留着当后手。如果他想耍花样——”

“你就把他炸了。”

“对。”

陆屿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今天早上的日出。太阳刚从城市的天际线后面冒出来,光线从橘红过渡到淡金,再往上是一片几乎透明的蓝。整张照片看不到一个建筑物,只有天空和光。

“今早画的?”我问。

“嗯。五点就醒了,睡不着。画完才想起来给你看。”

“你昨晚没睡?”

他耸了耸肩,没接话。我看着他的侧脸,二十一岁的轮廓在画室昏黄的光线里显得不太真实。他突然转过头来,跟我对上了目光。这一次他没有躲。

“姐,”他说,“你离婚之后,打算干嘛?”

“不知道。可能重新找工作吧。我大学学的设计,这么多年没碰了,也不知道还捡不捡得起来。”

“你可以来画室。”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自动售货机的嗡嗡声盖过去,“我教你。从头学。”

“你教我?”我笑了一声,“你才多大。”

“二十一。”他理直气壮地说,“但我从五岁开始画画,画了十六年。教一个零基础的大姐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想说你叫谁大姐呢,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喊我“姐”的时候那个语气,跟喊别人不一样。我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我听得出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画架上那幅《黄脸婆》轻轻晃动。橘红和蓝色在画布上搅在一起,像冰与火在厮杀。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那些混乱的颜色里有东西在成形。

“陆屿。”

“嗯?”

“那幅画,改个名吧。”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改成什么?”

我想了想。周明远叫我黄脸婆。陈曦叫我周太太。苏瑶叫我林漫。只有陆屿,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问的是“你找谁”。在他眼里我一开始什么都不是,后来才慢慢有了形状。

“叫《开门》。”我说,“打开门的门。”

陆屿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刮刀在画布左下角刮了一小块空白出来。橘红和蓝被刮掉了,露出底下原本的白色画布。那一小块白在整幅浓烈的色彩里小得可怜,但刺眼,像一扇被推开的门缝。

他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间画室时闻到的那股味道——松节油、颜料、洗衣液的薰衣草香,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但是活的。

手机又在沙发上震起来。我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林老师,我是陈曦。周老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答应你的条件。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上面。

“他说,这封信他写。但写完那天,他要你亲自去拿。”

第6章

周明远选的地方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餐厅。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深灰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汤颜色很深,像隔夜的中药。他看见我,站起来,欠了欠身,动作客气得像在学术会议上遇到一个不太熟的同行。

“坐。”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桌上除了茶壶和两只杯子,还摆着一个白色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就一两页纸。我伸手去拿,被他按住了。

“先吃饭。”他说,“我点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我不饿。”

“林漫。”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当我请你吃最后一顿饭。”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来。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一道摆满桌子,全是这家店的招牌。清蒸鲈鱼、蟹粉豆腐、龙井虾仁、桂花糖藕。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咸蛋黄焗南瓜。这道菜菜单上没有,是我们谈恋爱那会儿他特意跟厨师商量做的。那时候他说,你喜欢吃咸蛋黄,也喜欢吃南瓜,干脆合在一起。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没变,咸蛋黄的颗粒感和南瓜的甜糯在舌头上打架。周明远看着我吃,嘴角弯了一下,但弯到一半就停了。

“信我写好了。”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没松开,“但给你之前,我要先说几句话。”

“你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去年三月,那个项目启动的时候,我确实找了李建明去买数据。当时我觉得这事能瞒过去——数据来源那栏我填的是‘课题组自采’,没人会去查。后来你发现了陈曦的事,我慌了。我想离婚,又不想让你分走钱。陆屿那件事……是我昏了头。”

“你昏了头。”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没有任何语气。

“我知道你不信。”他把信封推过来,“信里我都写了。对你做的事,对陈曦做的事,对李建明做的事,一笔一笔都交代清楚了。你拿着这个,将来不管你想怎么处理,我都认。”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两页A4,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字还是那样,工整到刻板,每个字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第一页写的是这些年他对家庭的亏欠,第二页写的是项目造假的全过程。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林漫,你辞职那年我评上副教授,所有人都恭喜我,只有你哭了。我当时不明白你为什么哭。现在明白了。”

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进包里。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盯着窗外。窗外是一条老街,梧桐树荫遮住了大半条人行道。有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去,女生在笑,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

“周明远。”我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脸。

“你信里没写的一件事——那个孩子。”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溅在手背上。他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擦了很久。

“第五年,你让我去医院。”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你实验室在跑数据,你走不开。苏瑶陪我去的。做完手术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叫号拿药,给你发了条消息。你回了我四个字——‘辛苦你了’。”

纸巾被他攥成了一团。他没有抬头。

“后来每年到那天我都会想,如果那个孩子留下了,现在该上小学了。你会送他上学吗?你会教他写作业吗?还是你依然天天泡在实验室,让我一个人带?”

“林漫——”

“你不用回答。”我站起来,拿起包,“信我收了。协议你改好寄给我就行。陈曦那边你自己处理干净。李建明的那笔钱,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转回来。”

他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那幅画——陆屿画的那幅——他改名了。叫《开门》。”

“什么画?”

“你不需要知道。”

我推开门走出去。老街上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铺了一地碎金。我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棵最大的梧桐树下看见了陆屿。

他靠坐在树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手里夹着一支铅笔。看见我过来,他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怎么在这儿?”

“苏瑶姐说你今天来这儿。”他把速写本塞进背后的帆布包里,动作不太自然,像在藏什么东西,“我怕你一个人来,他会——”

“他会什么?打我?周明远不敢动手,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留把柄。”

“那我也得在。”他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我看着他,二十一岁的男孩,白T恤上又添了新颜料,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大概是削铅笔削到了手。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他画里那些碎掉的色块。

“你速写本里画的什么?”我问。

他耳尖又红了。“没画什么。”

“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两秒,把速写本从包里抽出来递给我。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女人的侧脸,线条潦草但抓得很准——眼尾的细纹、耳垂上一颗小痣、微微抿着的嘴角。是我刚才在餐厅里跟周明远说话时的样子。

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开门之后,光照进来的地方。”

我合上速写本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停顿了半秒,然后飞快地缩回去。

“走吧。”我说。

“去哪儿?”

“画室。”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你说要教我画画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个笑很大,露出了虎牙,把整张脸都撑满了。出租车停下来,他跑过去拉开后座门,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冲我招了招。

“姐,上车。”

我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松节油、颜料、洗衣液,混在一起。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走进那间画室的时候,他背对着门站着,画布上是一片打架的蓝和赭石。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去找一个报复的工具。现在才明白,那个下午推开画室的门,其实是推开了另一扇门。门后面站着一个啃油条、贴创可贴、耳尖会红的男孩,和一屋子乱七八糟但活着的颜色。

一个月后,周明远的离婚协议寄到了苏瑶家。条款按我说的改了,存款和基金的百分之七十打到了我新开的账户上,陈曦名下那笔钱也转了回来。协议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项目的事我处理了,李建明离职,数据撤回。对不起。”

我没回他。

陈曦保住了学籍,转到了另一个导师名下。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新导师对她很好,研究方向也是她喜欢的。末尾附了一个笑脸。我没回,但把那条消息存了下来。

周明远后来怎样了,我没打听。苏瑶说他辞了学院的行政职务,只带课,不进实验室了。有一次我在街上远远见过他一面,他瘦了很多,一个人走在路边,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背微微驼着。我没有叫住他。

陆屿的画室搬到了城南一个更大的空间,租金是我出的。条件是他每周教我三次素描,不准喊我大姐。他答应了第一条,第二条死活不改口。他说叫“姐”显年轻。我拿炭笔在他白T恤上画了个乌龟,他穿着那件T恤去菜市场买菜,一路走一路被人笑。

《开门》那幅画最后画完了。陆屿把那张画挂在了画室最里面那面墙上,旁边就是他那幅《黄脸婆》的前身——那张用蓝色堆出来的、看不出五官的脸。两幅画并排放着,从蓝到橘红,从封闭到打开,像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到太阳底下。

搬进画室那天下午,我坐在窗边削铅笔。陆屿在旁边调颜料,嘴里哼着那首永远听不出调子的歌。阳光从南面的大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发亮。

“姐,”他突然开口,“你以后打算画什么?”

“不知道。”我把削好的铅笔排在桌上,十二支,从6B到6H,整整齐齐,“先画人吧。”

“画谁?”

我拿起最软的那支6B,在素描纸上勾了一条线。是一条弧线,很简单,但收尾的地方微微翘起来,像嘴角。

“画我自己。”我说。

陆屿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根线。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评论线条,也没有说像不像。他只是拿起旁边的4B铅笔,在那条弧线的末端轻轻添了一笔,把嘴角的弧度延伸了一点点,变成半个笑。

“这样更好看。”他说。

我把笔接过来,在纸的右下角写了日期。然后想了想,又在日期下面加了一行字——

“最后一天当黄脸婆。从明天起,当林漫。”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满墙的画轻轻晃动。那幅《开门》左下角那块被刮出来的白在光里亮得耀眼,像一扇真的门,刚刚被人推开。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