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的轰鸣声从巷口传来,震得碗柜上的搪瓷缸子嗡嗡响。
于岩攥着那张红色的搬迁通知书,指节发白。
四十七岁,属蛇,半辈子没服过软,如今却被一张纸逼到墙角。
“于家小厨”门口贴着白色封条,妻子萧玉琤蹲在门槛上抹眼泪,女儿的学费还没凑齐。
就在他准备签字认命的那个晚上,父亲于玉生突然从病床上坐起来,枯瘦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泛黄的信封,递到他面前。
“你跪下。”于岩跪下了。
父亲说:“你今晚要是签了字,就别认我这个爹。”
01
早上六点半,于岩打开卷帘门,一张红纸贴在半扇门上,从门缝探进去半截,上头的大红章像个巴掌拍在他脸上。
旧城改造指挥部的搬迁通知,限一个月内腾空房屋,补偿标准列了一长串数字,他看了两遍才看清单位是“每平米”。
他站在门口没动。晨风卷着纸灰从巷口过来,落在他脚边。“于家小厨”开业二十三年,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跟它告别。
上午十点,林达来了。
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油烟熏黑的灶台前显得格格不入。
他自称宏远地产副总,态度客气得不得了,把合同放在油腻的桌面上,还递上自己的名片。
“于老板,这块地段的补偿标准是全城最高的,签了字,各方面都体面。”
于岩没接那张名片,只盯着合同封面上那行黑体字。体面。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地方,在别人嘴里成了两个字。“我不签。”他说。
林达笑了笑,没多说,收起合同站起来走了。临走时在门口顿了一下:“于老板好好想想,别到最后连体面都没得选。”
第二天中午,三个穿制服的人进了店。
消防检查,线路老化,操作间油烟管道不合格,当场贴了封条。
为首的人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整改合格后才能营业。”
萧玉琤从后厨跑出来,追着人家解释:“我们这店开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以前检查都合格的……”没人回头看她。
于岩站在灶台边,看着白色的封条横着贴过去,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捂住了店的门面。线路老化?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昨晚上还好好的。
傍晚他去老宅给父亲送饭。
于玉生七十二了,年轻时是镇上的老中医,退了休之后耳朵有点背,眼皮耷拉着,坐在那把藤椅上像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树。
于岩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热气和香味一起冒出来。
他不说话,盛了一碗递给父亲。
于玉生接过去,没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上面贴的什么东西?”
“拆迁的。”
“你打算搬?”
“我没签。”
于玉生没再问,低头喝汤,喝了半碗,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唇动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晚上十点,于岩一个人坐在客厅,把床头柜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
户口本,存款存折,几张旧发票,一本深蓝色的地契。
地契是祖上传下来的,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有些破了。
他打开地契,沿着字迹一行一行看下去,大部分内容他早就背熟了。
可这一回,他注意到地契背面有一行颜色明显更深的小字,像后补上去的。
灯光底下纸面发暗,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凑近看了半天才辨认清楚:此宅有押,另存于他处。
他看着那行字,手里的地契微微发皱。
押什么?
存哪儿?
他转头看了一眼床上已经睡熟的妻女,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几遍,最后把地契叠好,放回抽屉最底层。
凌晨一点,他合上眼,脑子里全是父亲傍晚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02
封条贴上去的第三天,消息像长了腿一样满街跑。
有人说于家小厨的东西不干净,卫生不达标才被封的门。
菜市场的摊贩看见萧玉琤,远远就收了笑容。
她走到哪个摊位前,哪个摊主就低头摆弄自己的菜,假装没看见。
她买了一捆青菜,付钱时那摊主犹豫了一下,半天才接过去。
于岩蹲在后门口抽了一整包烟,看到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前几天林达说的“别到最后连体面都没得选”。这话真够狠的。
晚上,萧玉琤把买菜剩的零钱拍在桌上。
“今天一天,一共卖了六碗面。都是老街坊,再不来的以后也没脸来了。”她把围裙扯下来甩在椅子上,“你倒是硬气,硬气完了呢?婷婷下个月就要交学费了,上学期还是东拼西凑的。”
于岩没接话,把烟头按灭在铁皮桶里。
傍晚时分,一个人拎着袋苹果,从巷子那头慢慢走过来。
郭青山,六十八岁,干了一辈子邮递员,头发几乎全白了,身板还算硬朗。
他是这条街的老街坊,跟于玉生交情最深。
他进了门,把苹果放在桌上,看了看门口那张白封条,没问。
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一本旧得发霉的账本,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你爸年轻的时候攒的一个本子,存在我这儿好几十年了。我拿出来翻了翻,里头有个东西,你兴许该看一眼。”
于岩接过来,翻开封面,账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中药名和分量,断断续续的,字迹歪斜。
中间夹着一张黑白照片,边缘毛了,被一张透明塑料膜护着。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瘦高个,穿一身中山装,站在一家店铺门口,门头上隐约能看清三个字。
照片背面,用毛笔写了三个字:郭、林、沈。
于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解其意,抬头问郭青山:“这三个姓,什么意思?”
郭青山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往于岩那边推了推:“这照片里头的人,不是你爹。是你爹的师父。”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爹这辈子不欠人。但有人欠了他一桩大的。”
于岩想问清楚,郭青山却站起身,摆摆手说:“等你做得了主了,再问我吧。”说完就背着手走了,走到巷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犹豫,最后还是迈步拐了过去。
于岩追到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攥着照片,指腹摩挲着那三个字。
郭林沈。
一个是他爹的老兄弟,一个是逼他签字的地产副总。
还有一个呢?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照片架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萧玉琤翻身,问他看什么。他没回答,轻轻把照片扣在台灯底下。
他又想起父亲说的那句“我没签”之后,老人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稍微摸到了什么,那东西藏在四十年前的某个角落里,等着被人翻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还没来得及出门,卷帘门就被人拍响了。是林达,穿了件藏蓝色西装,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身边跟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
“于老板,封条的事,我不是来催你的。”林达把公文包放在灶台上,拿出一份新的合同,“公司重新评估了你们这个地块,补偿标准上调了三成。最后一次机会,把字签了,大家都好过。”
于岩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忽然想起昨晚照片背面的字,郭、林、沈。眼前这个姓林的人站在他面前,等着把他赶出自己的店。
他把合同接过来,翻了翻,放在一边。“我考虑考虑。”
林达像是有些意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等你好消息。”他带着年轻人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于老板,别让一家老小跟着你吃苦。”
门关上后,于岩把合同丢进灶台边的垃圾桶里,从裤兜里摸出那根即将用尽的烟,点了,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去。
他告诉自己:郭青山说“等你能做主了再问我”。他现在还做不了主。但他得学会做主。
03
于岩往郭青山家跑了三趟,头两趟人都没在家。
第三趟碰上了,郭青山正在院里给一棵石榴树浇水。
他看见于岩走进来,倒没躲,放下水壶,在石凳上坐下来。
“你来了。”
“郭叔,你得跟我说清楚。”于岩在他对面坐下,“那照片,那三个姓,到底怎么回事。”
郭青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裤兜,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他苍老的脸上绕了绕:“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你爹那时候还在中药铺当学徒,跟着他师父姓沈。沈老先生是个有本事的人,不光懂药,还懂做菜,家里传下来一套老手艺。后来沈家出了一档子事,家道败了。老先生病重之前,把你爹叫到跟前,交给他一样东西,让他替沈家保管,等沈家人来取。”
“什么东西?”于岩问。
“我不知道。你爹从来没给我看过。”郭青山吸了一口烟,“我只晓得那天晚上他从沈家回来,脸色很重,一句话不说,第二天就把一个信封装进了这个账本里,连同这账本一起搁在我这儿。他说:‘老郭,这东西你替我收着。哪天我儿子能撑起一个家了,你再给他。’
隔了些年,他像是想拿回去,结果一场火灾烧了他半间屋子,东西没烧着,但他再没提过这事。
我也没问。”郭青山掸了掸烟灰,“沈家当年有个合伙的买卖人,姓林。沈家败了之后,林家发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至于照片上为什么写‘郭、林、沈’,我猜,你爹是想让拿到照片的人自己弄明白,谁是恩人,谁是仇人。”
于岩愣了好一会儿。林达。林达就是那个林家的后人吧。
“那这三个字里头的郭呢?”
郭青山笑了笑,把烟头掐灭:“我就是个送信的。”
于岩从郭青山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他骑上那辆电动车,直奔医院。
于玉生住的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粥。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于玉生睁着眼,看着他,不说话。
他手里攥着那只账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爸,郭叔把账本给我了。”于玉生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接话。
“照片里的人,是你师父沈老先生。他给你留了一样东西,你是不是该告诉我放在哪儿?”
于玉生偏过头,闭了闭眼睛,像是不想听。于岩又喊了一声爸,带着一点气,又带着一点恳求。床上的老人始终不开口。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给父亲掖了掖被角。
掖到枕头那一侧时,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隔着枕头摸了摸,像把钥匙的形状。
他心跳快了半拍,悄悄用手指把枕头掀开一道缝,看见一枚生了铜绿的钥匙,缺了一截,是半把。
他转头看了看父亲。于玉生还是闭着眼,但握在被子外头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像是知道他发现了一样。
他没有把钥匙拿走,轻轻放了回去,给父亲盖好被子,退出了病房。
走在医院的走廊里,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念头:半把钥匙,另一把在哪儿?
锁的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林达又出现在店门口。这次没有合同,也没带文件,只有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适可而止。
于岩看着那四个字,没说话。等林达的车开走了,他才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那只旧账本,翻开,抽出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那三个字。
郭,林,沈。他还差一个沈没找到。
但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念头:如果郭是郭青山,林是林达,那沈,会不会就是照片里那个人的后代?
他拨通了女儿于婷婷的电话:“婷婷,帮爸一个忙。在网上查一查,有没有姓沈的老字号餐饮企业。”
他蹲在后门口,又点了一根烟。这一次,他抽烟的手指不再发抖了。
04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封条贴着,店门关着,每天只有萧玉琤从侧门进出,灰尘一天比一层厚。
婷婷打来电话,说查到了几家姓沈的餐饮企业,其中最大的是沈氏餐饮集团,董事长叫沈德旺,总部在省城。
于岩把信息记在一张纸条上,揣在兜里,还没等他决定下一步怎么走,萧玉琤那边先顶不住了。
她把存折摔在桌上,声音带着哭腔:“你自己看看,还剩多少。婷婷下学期的学费加上生活费,一万二。这一个月的房贷加上水电,你算过吗?”
于岩翻开存折,那一串数字扎得他眼睛疼。
他沉默了一整晚,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从抽屉底层翻出那份林达留下的合同。
笔尖在落款处顿了很久,墨汁洇出一个小点,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
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那一刻,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护士说,于玉生今天一早坚持要出院,办手续的时候差点跟护士吵起来,这会儿人已经上了出租车了。
于岩挂了电话,愣了一瞬,紧接着扔下笔,冲到门口,正好看见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巷口。
于玉生拄着拐杖从车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摊开的合同上。
他没说话,只看着于岩。
“爸,你不在医院待着跑回来干什么?”于岩想扶他,被于玉生挡开了。
老人走进屋里,在靠墙的那把老藤椅上坐下来,手掌握着拐杖头,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你过来。”
于岩走过去。于玉生说:“跪下。”
于岩愣住了。萧玉琤也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于岩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双腿一弯,跪了下去。
于玉生从衣襟里面贴身的布兜里,掏出一只黄皮信封,递到他面前。
信封边缘磨得起了毛,封口用红蜡封着,蜡已经裂了无数道纹。
他声音低而沉:“这封信,我替你师父沈老先生守了四十年。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你要是签了那份合同,就别认我这个爹。”
于岩手心发潮,接过那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
于玉生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半把铜钥匙,和他在医院里见到的那半把形制一模一样,递到他手里。
“沈老先生当年走的时候,留下一对钥匙和这封信,说他日沈家后人会来取。你爹没能等到沈家人,等到了这一张拆迁通知。”于玉生说完这句,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在藤椅背上,摆了摆手,“把信收好,走吧。”
于岩站起身,退到门外,站在巷子里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页纸。
第一页是半张泛黄的薄纸,上面的毛笔字娟秀工整,是沈老先生临终前亲笔写的。
大意是:于家世代忠厚,老夫感激不尽。
沈家祖传一箱旧物,埋在旧宅后院枯井之下,深七尺,交由于家保管。
沈家后人来取时,凭此信相认。
第二页是一张对折的单子,上面写着一行字:守信之人,必有厚报。
于岩蹲在门口,把信看了三遍,手都有些抖了。
半把钥匙,另一把在医院他父亲的枕头底下。
枯井里埋着沈家的东西,而林达那帮人紧盯着这块地皮不放。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所谓的“等你能做主了”,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回到屋里,站在藤椅前:“爸,你说的那口井,是不是后院那口封了水泥的枯井?”
于玉生没有回答,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安定的东西。于岩站直了身子,把信封贴身收好。
“好。”他说,“我来做这个主。”
05
夜里十一点半,于岩拿着铁锹和撬棍,摸黑绕到老宅后院。
那口枯井被水泥封了几十年,表面覆着一层干裂的泥壳,边沿长出了几丛野草。
他先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白天来的时候,发现井盖水泥边缘有翻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最近动过。
他攥了攥手里的铜钥匙,没有把这当回事。
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开工。
水泥封得不厚,估计当年只是盖了一层。
铁锹一锹一锹凿下去,碎块飞溅,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知道这些声音会不会传出去,会不会有人听见。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四十分钟后,水泥被凿开了一个脸盆大的口子,黑洞洞的井口露出来。
他挂好绳子,把一端系在老槐树上,另一端绑在腰上,慢慢往下放。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手电筒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晃动,昏黄的光圈里能看清井底堆着一层砖头瓦块。
他脚踩到井底,蹲下来拨开那层浮土,露出一只铁箱的顶盖。
铁箱不大,像一只老式的手提箱,锁孔部位锈迹斑斑。
他把两截铜钥匙合在一起,插进锁孔,试了几下,手里的感觉告诉他,尺寸吻合。
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的气味扑出来。
箱子里面用油布裹着几包东西,摸上去像纸和瓷。
他没来得及细看,最上面塞着一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约莫巴掌大小。
他把油纸包抽出来,正要就地打开,头顶忽然传来窸窣声。
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于岩的手一僵,迅速把油纸包塞进贴身的内兜里,拉上拉链,然后合上箱盖。
绳子还在晃动。
井口上方,一道手电光猛地照下来,直直打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
“于老板,井底凉不凉?”
林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调侃。于岩的心往下沉,但他没有慌。“林总,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跑过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林达的声音轻飘飘的,“于老板,你大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总不会是想不开吧?我劝你,把东西拿出来,交给我,这事大家就都不难看了。”
于岩站在井底,仰头看着那道光,脑子飞快地转着。“什么东西?这井里除了土就是石头。”他摊开双手,“你不信,自己下来看。”
林达笑了笑:“于老板,别跟我装傻。你爹那点事儿,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沈家的东西在这井里藏了几十年,你我都明白。你一个人搬不走的。”
于岩没吭声,手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贴身那个油纸包。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道车灯,灯光由远而近,越过推土机的阴影,稳稳停在老宅门口。
车门打开,传来拐杖落地的声响。
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我姓沈。”
林达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于岩在井底仰着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一个人搀扶着,从车灯的光晕里走出来。
老人站在井口边,低头往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于岩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是于家的儿子?”
于岩嗓子有些发干:“我是于岩。于玉生是我父亲。”
老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叫沈德旺。你爸他,还好吗?”
于岩站在井底,仰头看着这位老人,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上朴素的神情。他喉咙里堵着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句话:“他还在等你们来。”
林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沈德旺没有看他,只对于岩点了点头:“上来吧,孩子,我们好好说话。”
06
于岩顺着绳子爬出井口,满身泥浆,膝盖上蹭破了一层皮。
他站在月光下,看了一眼林达。
林达的嘴角抿得紧紧的,目光在沈德旺和于岩之间来回移动。
“沈董,你这是……”林达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一点警惕。
沈德旺在来人的搀扶下,走到井口边,弯腰看了看下面那只铁箱,缓缓直起身来:“这口井里的东西,是我父亲留下的。”他看向林达,“你父亲林有福,当年跟他合伙做药材生意。后来生意垮了,你那好父亲卷了钱跑了,留下我父亲一个人扛下所有债务。临去世之前,他才把祖传的东西托给了于家。这箱子里的东西,你父亲找了半辈子没找到。现在,你倒是找到了。
林达的脸白了,但很快挤出一丝笑:“沈董,这是误会。我接手的是公司的开发项目,跟你们沈家从前的事没关系……”
“没关系?”沈德旺从身边人手里接过一只文件袋,抽出几张泛黄的纸页,“这是当年你父亲签的借款担保书,上面林有福三个字清清楚楚。他借了他沈家的钱,转手把钱带走,连利息带本金,到今天该还多少,你要不要算算?”
林达的脸色由白转灰。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手机。
于岩站在一旁,终于把那只贴身藏好的油纸包取出来,一层一层剥开。
牛皮纸里面还有一层油纸,包裹着一卷泛黄的宣纸。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面上是一行行工整的竖排小楷,标题处几个字最为醒目:御膳菜品录。
沈德旺接过那卷纸,手微微发颤。
他看了很久,说:“他找了一辈子”。
他指的是他的父亲。
他把宣纸收好,抬头看向于岩:“你父亲替你师父守了这个秘密四十年。你刚才在井底想保住这东西。你于家世代忠厚,从你太爷爷到你,我没看错人。”
林达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剧变。
他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即使隔着一米远也能听出急迫:“林总,总公司那边有人把当年林氏勾结的事捅出来了,正在查账……”林达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德旺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对于岩说:“找个地方,坐下说话。”
于岩领着沈德旺回到老宅堂屋,倒了两杯热茶。
沈德旺坐在那把藤椅上,四下一看,点了点头:“这房子,还是当年的样子。”他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当年沈家借据的存底,连本带息,四十年,也该还清了。”他推过来一张银行卡,“这笔钱加上利息,你和你父亲应得的。”
于岩没伸手。“沈老先生的东西,已经由我父亲保管了四十年。我们只是替他看着,从来没有想着占。”
沈德旺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这样。”他收起银行卡,又拿出一份新的合同,封面写着几个字,于岩只看清了“于府家宴”四个字。
“你这家小厨,我看值钱的不只是那口井。我出两千万,跟你合伙,把于家的招牌做起来。你出人,我出渠道,利润对半分。干不干?”
于岩看着那份合同,喉咙发紧。“我爹还没签过字。我得问问他。”
沈德旺点点头:“应该的。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医院。也得让他看看,沈家后人没有忘恩。”
他站起身,正了正衣襟,“你爹等着的那声‘来了’,我替他父亲说。”
第二天一早,于岩带着合同,陪着沈德旺一起去了医院。
于玉生半靠在病床上,看到沈德旺走进来,目光先是一愣,然后落在他的眉骨和下巴上,打量了半天。
沈德旺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叫了一声:“于叔。”声音不高,却重。
于玉生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干瘪的眼眶里头,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滚动着。
他没有接话,只慢慢侧过身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把被他藏了几十年的铜钥匙,放在了沈德旺掌心里。
两截钥匙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于玉生终于开了口:“你爹当年那句话,我替他记着。‘守信之人,必有厚报。’今天,算是等到了。”
07
签约那天,于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萧玉琤特意从柜子底翻出一双新鞋塞给他。
“既然是要跟人合伙做大事,穿着体面些。”她说着,眼圈红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签约地点放在老宅堂屋,那张祖上传下来的八仙桌擦得锃亮。
沈德旺提前到了十分钟,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律师。
桌上摆着两份合同,厚厚一沓,每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条款。
于岩坐下之前,先转过脸看了看父亲。
于玉生坐在墙边的藤椅上,今天精神出奇地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腰板比往常挺直了许多。
他没有说话,只朝于岩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于岩心里踏实了。
沈德旺先在最末页签下名字,把笔推给于岩。
于岩接过来,在落款处顿了两秒,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的那一刻,他听见八仙桌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呼气声,像某个等了几十年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条件只有一个,沈德旺让于玉生亲笔写一封“诚信状”,贴回老宅门楣上。
于玉生听了,沉默片刻,叫人取来笔墨,用他那只发抖的手写下一行字:三姓为证,一诺千金。
落款处,是“于玉生”三个字。
纸贴上去时,风刚好从巷口吹过来,纸角轻轻翻动,像是活了一样。
签约当晚,一行人到老宅对面的“金得利”酒楼吃饭。
郭青山被于岩硬拉到了主位上。
林达没有出现,他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提起他。
酒过三巡,沈德旺端起酒杯站起来,朝着于玉生和郭青山各敬了一杯:“郭叔,你牵了这条线。于叔,你守了这口井。沈家何德何能,当年遇到的都是好人。”
于玉生端杯的手有些抖,酒洒出来几滴,跟郭青山碰了一下。
郭青山一口把酒闷了,抹了抹嘴说:“四十年了,总算能在一起吃顿饭。”说完,他眼眶有点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于婷婷当天晚上从学校赶了回来,一进门,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家里竟会有那么多人。
于岩把她拽到沈德旺面前:“这是沈伯伯。”于婷婷叫了一声“沈伯伯好”,还带着些腼腆。
沈德旺看了看她,笑道:“你爸做菜的手艺学了几成?要是还没入门,你就跟着我这边的大厨好好学学。”
萧玉琤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熬了一大锅老汤。
她端上来的时候,于岩看见她的手腕上有好几道烫痕,但她的嘴边带着笑,整个人比过去几个月要亮堂许多。
那一刻,于岩鼻子有点酸。
萧玉琤把汤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香气四溢。老宅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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