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清晨五点推开贺涵卧室的门。
锅里的小米粥刚冒泡,我端着碗,想着他昨晚又没回来。分房第八年,我们之间只剩下这些琐碎的提醒,水费到期,药放在鞋柜,早饭要不要留一份。
门开了一条缝,先看见的是一双膝盖。
贺涵跪在床前,背对着我,身上的衬衣皱得厉害,肩膀微微往下塌着。窗帘没有拉严,天还灰着,床头那盏小灯照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孙雅琴。
我的婆婆,八十一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带着她惯有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我了。不是在视频里,也不是在贺涵偶尔转发来的语音里。
贺涵面前摆着三只酒瓶,瓶口沾着水珠。酒气混着香灰味,闷在不大的房间里。我握着碗,手腕被烫得发麻,却没敢动。
孙雅琴昨夜病逝。
这个消息,他没有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起昨晚十二点多,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那时我刚关灯,他没有进厨房,也没有像平时一样在客厅坐一会儿。
照片旁边放着一把旧钥匙,还有一个没有拆开的文件袋。钥匙柄磨得发亮,像是用了许多年。
贺涵听到动静,抬手擦了一下脸。
“你先出去。”
他的声音很哑。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跪在这里,也没有问孙雅琴什么时候走的。碗里的粥慢慢结了一层薄皮,边缘粘在碗壁上。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贺涵低着头,没回答。
我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这间卧室离我很远。明明只隔着几步,里头却有一件我完全不知道的事,已经先发生了。
01
我把小米粥放回厨房,关了火。
贺涵在卧室里坐了很久,出来时已经换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沾着水,胡茬没有刮,眼睛也不看我。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倒掉。
酒味顺着下水口散开,像一块湿抹布捂过鼻子。
“周梅的电话有吗?”我问。
他关掉水龙头,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
周梅是孙雅琴最后几年请的照护员,今年五十八岁。她以前来过家里几次,话不多,手脚麻利,总把买来的菜分成小袋,贴好日期。
电话接通后,周梅先没有说话。
“贺先生,老太太昨夜十一点四十走的。”
“我知道了。”
“她走得不难受,睡着以后,呼吸慢慢停了。”
贺涵握着手机,手臂垂在身侧。厨房窗外有车开过,轮胎压着积水,声音拖得很长。
我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椅背上。
“后面的事,我和你一起处理。”
贺涵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移开。
“不用你多管。你以普通亲属的身份出现就行。”
这句话不重,却像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一根针。
我和他结婚八年,分房也八年。刚开始是他母亲住院,我说晚上要去陪护,后来他嫌我翻身会吵,搬进了另一间房。再后来,房间里的东西各自归置,连洗好的衣服都放在不同的篮子里。
我们没有办过仪式一样的分开,也没有认真说过要继续。
日子就这么分成了两条线,账单、饭菜和家里的维修,偶尔在中间交会一下。
我给周梅回了电话,问清楚孙雅琴住的地方。贺涵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只在我写下地址时说了一句:“我来联系殡仪馆。”
“你昨晚就是从那边回来的吗?”
他抬眼看我。
“酒吧。”
“一个人?”
“嗯。”
说完,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钥匙圈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没有再问。我们到了孙雅琴住的小区,周梅已经在楼下等着。她穿着一件洗旧的棉衣,手里拎着菜篮,篮底放着几盒药。
见到我,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罗姐,您来了。”
贺涵的脸色沉下去。
“她不用上楼。”
周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没有答话。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指碰到冰凉的门禁按钮。周梅往旁边让开半步,像是默认我可以进去。
楼道里有煮面条的味道,三楼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孙雅琴住的门前摆着一双棉拖鞋,鞋面朝外,鞋底已经磨平。
贺涵掏钥匙开门。
屋里很整齐,桌上的水杯还放在原处,电视遥控器压在一张报纸下面。窗台上的长寿花开了两朵,红得有些刺眼。
周梅轻声说:“老太太交代过,东西先不要乱动。”
贺涵回头看她。
“什么东西?”
“她说,等刘律师来了再说。”
刘敬是负责处理孙雅琴法律文书的人,四十七岁。周梅给他打电话时,我在旁边听着。对方听见我的声音,停了两秒。
“罗女士也在吗?”
周梅看了我一眼。
“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刘敬才说:“那请她务必参加后天的文书宣读。”
贺涵伸手接过手机,声音一下冷了。
“她只是家属。”
“我知道。”刘敬说,“但孙女士特别交代过,罗女士必须到场。”
贺涵没有再说话,手指压着桌边,眼睛盯住窗台上的花。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孙雅琴以前说过,家里的人,不能只在有事时才算家里人。
那时我没听懂。现在也不敢确定,她说的究竟是谁。
02
孙雅琴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东西却收得很满。
周梅把衣柜一格格打开,告诉我们哪些衣服可以留下,哪些要送人。贺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不时接几个电话,语气都是公事里的平稳。
我走进靠窗的小房间。
这里原先是孙雅琴住的地方。床单铺得平整,枕头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印。床头柜里有眼镜盒、护手霜,还有一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
我拉开盒盖,里面没有饼干。
一条旧围巾叠在最下面,灰蓝色,边角起了毛。我认出它是自己的。八年前冬天,我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围巾被水泡湿,孙雅琴拿回家洗过,后来一直没有还给我。
围巾上面压着几张便签。
字是孙雅琴的,笔画有些抖。
“降温,记得穿厚一点。”
“你胃不好,早饭别喝凉牛奶。”
“贺涵出差,钥匙在鞋柜上层。”
最后一张便签只写了日期,没有内容。日期是三年前。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贺涵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谁让你翻这里的?”
“周梅让我看看衣物。”
“衣物在外面。”
他伸手把铁盒拿走,动作很快,连围巾也一并卷了进去。
我下意识抓住围巾的一角。
“这是我的。”
“现在都是她的东西。”
“她为什么留着?”
贺涵把铁盒抱在胸前,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按掉,随后将铁盒塞进外套里。
周梅在客厅叫他,说物业来了。
我松开手,围巾从掌心滑走,带着一点樟脑丸的味道。那味道很淡,我却想起孙雅琴衣柜里常年放着的那只小布袋。
三年前,贺涵就没有再去见她。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年他母亲住院,他只让我每月往一个账户里打钱,金额不大,时间固定。问起原因,他说老人不想见人,周梅会照看。
我没有追问。
夫妻之间,有些话不问,日子反而能往下走。
可这次孙雅琴已经不在了,那个一直被掩着的空处忽然露出来,连屋里的光都显得不对。
我去厨房找抹布时,在餐边柜下方看见一个文件袋。袋口封着,右上角写着编号,后面是两位数字。
旁边还有几个相同的袋子,编号从七开始,中间跳过了十和十二。
我蹲下来,刚要伸手,贺涵从身后走过来,把文件袋抽走。
“别碰。”
“里面是什么?”
“她的私人东西。”
“为什么编号不连着?”
贺涵转身,把袋子压在文件夹下面。
“罗子君,你不用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底布满了红丝,却不是刚才跪在照片前的样子。那层哀痛被他收了回去,只剩下防备,像门上重新扣紧的锁。
周梅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停。
“贺先生,老太太临走前……”
她说到一半,忽然闭了嘴。
贺涵转头看她。
“临走前怎么了?”
周梅攥紧杯沿,低声说:“没什么,先把屋里收拾好吧。”
窗外起了风,长寿花的叶子轻轻碰着玻璃。那几只编号不连的文件袋,被贺涵压在最底下,像一排没有说完的话。
我把地上的抹布捡起来,手上沾了一点灰。
厨房水池里还放着孙雅琴用过的碗,碗底剩着半勺米糊。周梅说,她最后几天吃得很少。
贺涵站在客厅接电话,听见这句后,背影动了一下。
我没有再看他。
只是记住了那个缺掉的编号。
03
丧事要办得简洁,这是贺涵的意思。
他把周梅列出的事项摊在餐桌上,火化时间、寿衣尺寸、告别仪式,还有孙雅琴平时吃的药。我看了一遍,把其中两项圈了出来。
“这盒药要停,医生说过不能和降压药一起吃。”
贺涵抬头看我。
“医生是谁?”
“周医生,社区那边的。她去年换过一次药,你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她吃降压药。”
他把笔搁下,椅脚在地面上拖出一声闷响。
我没有立刻回答。孙雅琴晚年怕甜,米糊里不能放糖,晚上睡觉要把窗户留一条缝。她不喜欢别人替她洗脚,却愿意让我剪指甲。许多小事,都是在一次次电话和上门里留下的。
贺涵不清楚,并不奇怪。
三年前,他和孙雅琴吵过一次,之后就很少再去。每月汇款由我提醒,节日礼物由我挑,周梅有什么事,先联系的人也是我。
这些我从没拿出来说。
像一件放在柜子里的旧衣服,穿不穿都不影响日子,可一旦摊到桌面上,便显得不合时宜。
“寿衣不用买太厚。”我说,“她怕热,领口也别太高。”
贺涵的手停在半空。
“这些不用你决定。”
“那谁决定?你连她现在吃什么都不知道。”
话一出口,屋里便只剩下冰箱启动的声音。我看见周梅低头整理药盒,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贺涵把那张清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我会处理。”
“好。”
我转身去厨房烧水,背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梅来到厨房门边。她手上沾着洗菜水,袖口湿了一片。
“罗姐,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
“老太太有些话……”
她停下来,朝客厅看了一眼。
贺涵正在窗边打电话,背影挺得很直,像没听见这边的声音。
“她生前交代过,不能现在开口。”
我擦干手,问:“是关于什么?”
周梅抿了抿嘴。
“等该到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我听完反而更不安。可周梅不肯再说,只将一串钥匙放进抽屉,叮嘱我别弄混。
下午,殡仪馆来人登记。贺涵把孙雅琴的身份证、病历和户口材料一件件拿出来,问答都很快。轮到紧急联系人时,他报了自己的号码。
工作人员问还有没有其他家属。
“有。”我说。
贺涵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
“写普通亲属就行。”
我握着笔,纸上的字忽然变得很小。结婚八年,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划分我和他的关系。
不是妻子,只是亲属。
登记完,我去卫生间洗手。水流冲过手背,带走了一点纸张的灰,没带走胸口那阵闷。
回到客厅时,刘敬已经到了。
他四十七岁,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见到我,他点了点头,神色比电话里更谨慎。
“罗女士,后天上午十点,请您准时到场。”
贺涵立刻问:“她也要去?”
刘敬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孙雅琴女士留下的文书,需要当面向相关人员说明。”
“我会听。”
“不是听。”刘敬说,“是确认到场。”
贺涵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站在桌旁,没再问那份文书究竟写了什么。刘敬也没有多说,只把时间和地址写在一张便签上,递给我。
便签的背面,印着孙雅琴常用的那种浅绿色花纹。
我把它收进包里。
贺涵拿起文件夹,手掌压在封面上,像怕里头的东西会自己跑出来。窗外天色渐暗,孙雅琴住过的屋子里,所有灯都亮着,却没有一盏让人觉得暖。
04
后事暂时定在三天后。
那晚回到家,贺涵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没有进自己的房间。他站在客厅里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
“周梅说,母亲最后几天总拿手机。”
我正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听见这句,手里的衣架停住了。
“她给你打过电话?”
“我不知道。”
“你查过通话记录吗?”
贺涵抬手按了按眉心。
“刘敬那边有记录。”
他说话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张通话清单的照片,日期集中在孙雅琴去世前两天。晚上九点十七分、九点二十三分、十点零五分,还有凌晨一点十二分。
号码都是同一个。
贺涵没有接。
我看着那串时间,脑子里浮出孙雅琴的样子。她晚上九点后很少打电话,除非身体不舒服,或者遇到她觉得必须马上说的事。
“为什么不接?”
贺涵把手机收了起来。
“那段时间我在开会。”
“凌晨一点也在开会?”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瞬间的恼意。
“我后来回拨过。”
“什么时候?”
“第二天。”
“她接了吗?”
没有回答。
我走到窗边,楼下的便利店刚换了招牌,白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个外卖员停在树下抽烟,烟头亮了又暗。
“你早就知道她病得重,是不是?”
贺涵坐到沙发上,背往后靠,半天才说:“周梅提过。”
“提过什么?”
“说她精神不好。”
“精神不好和快不行了,是一回事吗?”
他的下颌收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忽然明白,周梅为什么不肯在白天说下去。那些没有接到的电话,像几扇关上的门,一扇挨着一扇。
“她最后是在等你。”
“别说了。”
“她等了你三年,临走还在给你打电话。”
“我说别说了。”
贺涵站起来,声音终于高了。他把茶几上的杯子碰倒,水沿着桌沿淌到地毯上。
我拿抹布去擦,没有看他。
“你不想听,可以不听。可她已经走了,没人能替你把这几通电话删掉。”
“你以为我不难受?”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来,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八年里,他对我说过很多次这句话。出差时说,母亲住院时说,分房那天也说过。每次我想靠近一点,他就把门关上,告诉我别猜,别管,别自作聪明。
我把抹布放进水盆。
“那你告诉我。”
贺涵盯着地上的水渍,嘴唇动了几下。
“她从小就爱管我。穿什么,读什么,和谁来往,连我什么时候结婚都要安排。后来她说你不适合我,我没有听。她就把所有的不高兴都算在你头上。”
“所以你三年不见她?”
“见面就吵。”
“吵总比不见强。”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你没见过她骂人的样子。”
“我见过。”
这次轮到他不说话。
孙雅琴不是温和的人。她不满意时,会把筷子重重放在桌上,会在电话里把一句话说三遍。可她也会记得我胃疼,会在我加班时把汤放在保温桶里。
贺涵只记住了前半段。
我把地毯上的水擦干,站起身时,忽然看见他眼里的红丝。他没有哭,只是一直盯着那只翻倒的杯子。
“她最后说了什么?”
“没有接通,能说什么?”
“你回拨时,谁接的?”
贺涵猛地抬眼。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她有没有等到你。”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往墙边摔去。手机撞在墙面上,弹到沙发底下,屏幕还亮着。
“你比我更了解她,是吗?”
我看着他,胸口那点刚升起来的怜悯慢慢退了。
“至少我知道她晚上不能喝浓茶。”
“你照顾过她几次,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插手?”
“因为你不在。”
客厅安静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短而重。贺涵站在灯下,脸上的疲倦被照得很清楚。
“罗子君,你对她好,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
茶几上那张后事清单被水浸湿,墨迹晕成一团。孙雅琴的名字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孙字。
贺涵把脸转开。
“别以为她说了几句好话,你就能越过我和她之间的事。”
“我没有越过谁。”
“你一直在越过。”
我拿起自己的包,回了房间。关门前,他又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些。
我没有回头。
那一夜,客厅的灯亮到天快亮。隔着一堵墙,我听见贺涵把手机重新捡起来,反复拨着一个已经不会接听的号码。
05
丧事安排暂定后,刘敬把我们叫到孙雅琴住处。
周梅没有来,陈平也赶到了。他从公司请了半天假,坐在我旁边,小声问我是不是一夜没睡。我摇摇头,把手放在膝上。
贺涵坐在对面,面前放着那只黑色文件夹。
刘敬先确认了在场人的身份,又拿出一份经过见证的文书。纸张很薄,翻动时发出干脆的响声。
“这是孙雅琴女士生前留下的遗嘱。”
我听见这个词,胸口轻轻一沉。
刘敬念得很慢,先是姓名、日期和立遗嘱地点,接着是财产清单。城南住房一套,存款四十八万元,另有屋内个人物品若干。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受遗赠人,罗子君。”
屋里没有人动。
陈平侧过脸看我,贺涵却盯着刘敬手里的纸,像那上面写着一串无法辨认的数字。
刘敬重新确认了一遍。
“以上财产,全部由罗子君接受。”
贺涵站起来,椅子向后撞到墙。
“你是不是念错了?”
“没有。”
“她把房子和存款给她?”
刘敬把文书放回桌面。
“这是孙女士的明确意思,手续完整,见证有效。”
“我是她儿子。”
“我知道。”
贺涵笑了一下,眼神却没有笑意。
“她一分钱都没留给我?”
刘敬没有接这句话,只说:“文书里没有给您安排财产。”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耳边嗡嗡作响。孙雅琴住了多年的城南房子,我去过很多次。那里的阳台很小,冬天却能晒到太阳。四十八万元,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不是一个可以随口带过的数字。
“我不接受。”我说。
刘敬看向我。
“罗女士,接受或放弃,都需要在六十日内明确表示。您现在可以不作决定。”
“为什么是我?”
他没有回答,只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遗嘱末页,右下角有孙雅琴的签名。签名旁边,是一行她亲手写下的话:
“她替你守了八年你不肯守的责任。”
我看着那行字,手心慢慢凉了。
贺涵把脸转向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你和她一起瞒着我?”
“没有。”
“那她为什么把这些给你?”
我摇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刘敬将一份接受说明推到我面前,又把钢笔放在纸边。
“今天只做告知,不要求您立刻签字。”
贺涵忽然拉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压在那张接受说明旁边。
纸角露出四个字。
离婚协议。
陈平往前倾了倾身。
“贺涵,你这是干什么?”
贺涵没有看他,只看着我。
“既然她都替你安排好了,你就拿走。”
“你说话注意一点。”
“我说错了吗?房子、存款,四十八万。她临到最后,还要把我推到外面。”
刘敬伸手按住协议的一角。
“贺先生,今天是处理孙女士身后事及遗嘱宣读,不是签署婚姻文件的场合。”
“我只是让她选。”
我看向那份协议。它被打印得整整齐齐,页边还有装订留下的针孔。贺涵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你昨晚在酒吧,就是为了这个?”
他没有否认。
陈平站起身,想把协议拿开,被我抬手拦住。我的手指碰到纸面,纸很凉,像刚从抽屉里取出来。
刘敬轻声说:“罗女士,受遗赠人有六十日时间明确是否接受。无论您的选择是什么,都不影响这份文书的效力。”
贺涵听见这句话,忽然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现在签了,至少干净。”
“签什么?”
“离婚。”
我抬头看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过八年,又隔着一堵墙生活八年的人,眼睛里没有商量,只有疲惫和逼迫。
孙雅琴的遗像还放在客厅矮柜上,照片里的她嘴角微微向上。她仿佛只是把一把钥匙递到我手里,却没有告诉我门后是什么。
刘敬收起接受说明,重新展开那份遗嘱。
城南一套住房,四十八万元存款,受遗赠人只有罗子君。翻到末页,孙雅琴还手写了一句:“她替你守了八年你不肯守的责任。”
贺涵把离婚协议压在遗嘱旁。
律师提醒我,须在六十日内明确接受,否则视为放弃。
桌上的钢笔滚到我手边,停了下来。
拿走这些,还是保住这段婚姻,我必须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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