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当年夏天最闷的一天,周家老宅院里的石榴树晒得发蔫,蝉声一阵紧一阵,像有人在屋檐下不停拧螺丝。
家宴摆在正厅。圆桌刚坐满,周国强便让周建明把门外的车钥匙拿进来,八个晚辈一人一把,钥匙牌碰在红木桌面上,叮叮当当。
“都收着,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老人说。
八个孩子先是愣住,随后椅子挪动,笑声从桌边一层层冒出来。有人问颜色,有人问什么时候能提车,周美云忙着替自家孩子拍照。
我坐在周建明旁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徐子昂坐得靠里,面前那碗汤已经凉了一半。
他没有抬头,只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给端菜的人让路。
我盯着桌上的钥匙,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八把,一把不多,一把不少。子昂那份没有落在桌上,连一句解释也没有。
“子昂,你不是刚考了驾照吗?”一个表弟笑着问,“以后来老宅就方便了。”
子昂抬眼,笑得很自然:“我现在上班地方近,坐地铁就行。”
他说完夹了块鱼肉,低头挑刺。那动作很慢,像桌上发生的事跟他没关系。
周建明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没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烫得舌根发麻。
这顿饭后来吃了什么,我记得不清。只记得周国强给每个晚辈说了几句话,轮到子昂时,只让他帮忙把院门关好。
散席后,我去了偏厅,拿出手机,给旅行社发了消息。
那趟欧洲十日游是我筹备了两个月的。十二个人,周国强、我和周建明、子昂,再加上八个晚辈。机票、酒店、接送和保险,全是我先垫的钱。
旅行社很快回了电话,说现在取消,定金只能退一部分,还要扣违约金。
“退吧。”我说。
挂断后,手机屏幕上跳出一长串退款金额。我看了几秒,按下确认。
周建明从门口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把团退了?”
“嗯。”
“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吃饭的时候,不是已经商量完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这时,周国强从正厅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没送出去的车库钥匙。他看见桌上的手机,停了一下,没有问我退了多少钱。
只说:“林慧,饭后你留下。”
01
我三十岁那年,带着七岁的徐子昂嫁进周家。
那时周建明三十二岁,在汽配公司跑销售,夏天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袖口沾着机油也顾不上换。他第一次到我家,是拎着两箱牛奶,站在门口问子昂喜欢什么口味的饼干。
子昂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周建明也不急,蹲下来,把饼干放到鞋柜上,说:“不喜欢也没关系,明天我换别的。”
第二天,他果然换了一袋巧克力夹心。子昂吃了一块,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只是把剩下的收进书包。那时候孩子小,心里有道门,谁也不能一下推开。
周国强住在城南的老宅里,院墙不高,门口种着两棵香樟。知道我要带孩子过去,他只问了一句:“床够不够大?”
我说够。
他又说:“不够就把我的房间腾出来。”
婚后头几年,我一直在社区附近的小卖部帮忙,后来和人合伙开了超市。周建明常出差,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多半是我和老人一起扛着。
子昂发烧,我半夜抱他去医院,周国强骑着那辆旧摩托车在前面带路。孩子住院三天,他每天早晨提着保温桶过来,里面是熬得稠稠的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切碎的胡萝卜。
子昂不肯吃药,躲在被子里装睡。老人坐在床边,也不催,只把药片放在床头,拿报纸挡着风扇。
过了半个小时,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把药拿走了。
那时我站在门口,听见周国强说:“男子汉,药苦一会儿,病就少拖一天。”
子昂闷声应了一下。
孩子八岁那年,学校要开家长会。周建明正好在外地,周国强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浅灰衬衫,骑车去了学校。回来时,他把老师夸奖子昂的话重复了两遍,连标点都差不多。
“老师说他画画有耐心,字也稳。”
子昂坐在餐桌边写作业,头没抬,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我给老人盛饭,他摆摆手:“别光顾着我,孩子那碗添点肉。”
这些细碎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几年。
周家亲戚多,逢年过节总要聚一聚。八个晚辈从小就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谁的鞋破了,谁考试考砸了,谁偷偷拿了家里的零钱,周国强都知道。
子昂也在其中。他小时候不爱抢东西,别人分糖果,他最后一个伸手。可老人总会把剩下的那块放到他碗里,嘴上还嫌弃:“拿着,别装客气。”
子昂接过去,喊一声:“谢谢。”
有一次,周美云笑他:“你怎么老跟老人客气,都是一家人。”
子昂低头剥花生:“习惯了。”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回家路上,我问他为什么还这么见外。
他坐在电动车后座,手臂搭在我肩上,说:“我没有啊。”
“那你跟老人说谢谢干什么?”
“他给我东西,我就说呗。”
孩子说得随意,我也没再追问。那时我觉得,家人之间有些客气,不代表隔得远,可能只是性格如此。
子昂十七岁那年,周国强带他去修车铺看活。老人年轻时做过汽修,手上落下不少旧伤,拧螺丝时手腕会轻轻抖。他让子昂递工具,递错了也不骂,只把工具一件件摆回原位。
“认东西,先看形状,再看尺寸。”
子昂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午。回家后,他在纸上画了一张车库的平面图,标出门宽、柱子位置和排水沟。
我拿起来看,只觉得线条规整,标注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
周建明看了一眼,说孩子以后可以学设计。
后来子昂真的报了建筑相关的专业。学费不低,我那几年超市生意一般,周建明便把家里的存款拿出来。周国强没多问,只在开学前塞给子昂一个信封。
子昂推回去:“我有生活费。”
老人瞪了他一眼:“给你的就拿着,哪来那么多话?”
信封最后还是放进了子昂书包。孩子走出门,又折回来,把老人常用的药盒摆到桌角。
我看着这一来一回,心里一直认定,子昂早已经被周家当成了自己人。
只是周国强从不催他改姓,也不在亲戚面前特意介绍他的身份。别人问起时,老人总说:“孩子嘛,叫什么都一样。”
我也觉得这样很好。
名字留着,是孩子自己的来处。日子过着,是一家人的去处。只要大家心里明白,纸面上的说法并不重要。
这些年,周国强对八个晚辈都一样严厉,也一样舍得花钱。谁结婚,他给红包;谁买房,他帮着看户型;谁做生意缺周转,他嘴上骂两句,手上却不会真的不管。
对子昂,他没有少过一顿饭,也没有少过一句提醒。
所以那天看见桌上的八把钥匙,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等。
我以为周国强只是漏了,或者另有安排。老人做事一向慢,开口之前喜欢把话在心里过几遍。
可直到所有人都拍完照,车库门外的八辆新车在树影下排成一行,子昂仍旧什么也没有。
他甚至帮着把桌上的空盘收进厨房。
我站在洗手池旁,看见他袖口沾了一滴汤汁,便抽纸递过去。
“擦擦。”
“没事,回去洗就行。”
他接过纸,随手按了两下。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该问他什么。问他有没有觉得难受,像是在提醒他被漏掉。问他想不想要,又像把一把本来不存在的刀递到他手里。
于是我什么都没问。
02
子昂大学毕业后,留在本地做建筑设计助理。工资不算高,刚开始每个月到手四千多,扣掉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多少。
他没有搬回家住,单位离老宅近,周国强年纪也大了,院墙、屋瓦、排水沟,隔三差五就有地方出问题。
最早是厨房后窗漏雨。
那年梅雨下得久,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灶台边整晚滴答。周建明请人来看,对方报了个价,说要拆掉一大片墙面。
子昂下班后过来,踩着矮凳摸了摸窗框,又沿着墙根看了一圈。
“不是窗的问题,外面的落水管堵了。”
他找来一根细铁丝,把管口里缠住的树叶和泥抠出来。雨水重新顺着管道流走,屋里那片湿痕也慢慢干了。
周国强站在檐下看着,说:“你倒会省钱。”
子昂把铁丝扔进垃圾桶:“能修就不用换。”
后来院门的合页松了,子昂买了新的螺丝。东厢房的木窗关不严,他找木料补缝,又用砂纸磨了半天。墙角长出青苔,他没买现成药水,先查了原因,发现是旁边的水龙头一直渗水。
我去老宅送菜时,经常能看见他蹲在院子里,裤脚卷到小腿,手边放着一只旧工具箱。
周国强在旁边择豆角,偶尔递个扳手,偶尔嫌他动作慢。
“先把灰扫干净,别急着上胶。”
“知道。”
“你知道什么,刚才不是又弄脏了墙?”
子昂抬头看老人一眼,没还嘴,低头继续擦。
我把菜篮放到厨房门口,问他:“今天不用上班?”
“下午请了半天假。”
“为了这扇窗?”
“马上弄好了。”
他嘴里说马上,手上却又忙了半个小时。木条嵌进去后,他站远些看,发现边角不齐,又蹲回去重新修。
周国强嫌他磨蹭,自己拿起刨子要动手。子昂连忙按住老人胳膊:“您别来,腰不好。”
“我腰好着呢。”
“那也别来。”
老人嘴上骂他管得宽,手却放下了刨子,搬着小凳坐到旁边。
这些年,老宅里很多东西都是子昂一点点弄好的。院墙上的裂纹,他拿粉笔标过位置。走廊地砖翘起来,他记下尺寸,周末带回来一块颜色接近的替换。
他工作忙的时候,晚上九点多才到。周国强通常已经洗完澡,坐在门廊下听收音机。听见车响,老人也不回头,只问一句:“吃饭没有?”
“吃过了。”
“又糊弄?”
“真吃了。”
周国强哼一声,起身去厨房,把电饭锅里温着的半碗饭端出来。饭上压着一只煎蛋,边缘焦了一点。
子昂总说自己吃过了,最后还是会把那半碗饭吃完。
我有时劝老人别让他总跑,年轻人有自己的事。
周国强把收音机音量调小,说:“房子坏了总得有人看。”
“请人不就行了?”
“请人花钱,自己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他这话说得平淡,我听着却觉得踏实。子昂不是老人唯一能使唤的人,八个晚辈里,谁都有空回来一趟。只是他们各有工作、家庭和孩子,消息发到群里,常常过了半天才有人回。
有时不是不关心,实在是赶不回来。
周美云家里离得远,两个孩子都在外地上班。她每次来,总会带些水果和营养品,坐不到一小时便要走。其他人也一样,进门先问老人身体,再看看手机上的时间。
子昂从不催。
他把门口的废木料搬走,把墙边堆着的旧轮胎码齐。老人想找一把旧钳子,他能在杂物间翻出准确的位置。哪块瓦松了,哪盏灯接触不良,他比住在这里的人还清楚。
时间久了,大家都习惯了。
周建明给他发消息,常说:“你顺路去看看老头。”
子昂回个好字,到了晚上再把修好的地方拍张照片发过去。周建明看完,回一句辛苦了。再往后,话题就转到工作和客户身上。
我有一次问子昂:“你天天去,累不累?”
他正在阳台上洗手,水流冲掉掌心的灰。
“还行。”
“你周末也没休息。”
“老人一个人在那边,坏了东西没人管。”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用讨论的事。我没再问,拿毛巾递给他。
那阵子,周国强把老宅的钥匙换过一次。旧锁卡住,子昂带人来换了新锁。配好的钥匙一共三把,老人自己留一把,周建明留一把,另一把交给了子昂。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菜,听见老人说:“这把你拿着。”
子昂看着钥匙,没有马上接。
“放我这里也用不上。”
“让你拿就拿,哪来这么多废话。”
老人把钥匙塞进他手里,转身去看门锁。子昂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把钥匙放进钱包夹层。
后来我问周国强,为什么突然给子昂钥匙。
老人正在院子里浇花,水管漏出的水打湿了鞋面。他低头拧了两下接头,说:“方便。”
“什么方便?”
“进门方便。”
说完,他便把水流调小,去扶那盆歪掉的栀子花。
我没觉得奇怪。老宅常年有人进出,给子昂一把钥匙,本来就是顺手的事。只是那把钥匙很新,银色的边缘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子昂收得比平时仔细。
他后来给我看过一张自己画的图,是老宅院子的简单平面。哪面墙需要补,哪段排水要改,连门口那棵香樟树的根系都标了出来。
“你画这个干什么?”我问。
“想把院子重新整理一下。”
“要花多少钱?”
“先算材料,人工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
我把图拿近了些。纸上全是细线和数字,右下角还写着几行小字,像施工时给自己看的提醒。
周国强从门外进来,看见那张图,伸手拿过去。
他看了很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谁让你画的?”
“没人。”
“别乱动院子。”
“我知道。”
老人把图折了两下,递回去:“以后再说。”
子昂接过来,放进文件夹。
那天傍晚,院子里有股潮木头的味道。周国强坐在门槛上修一只旧收音机,子昂在旁边量墙角。两个人都没说几句话,偶尔工具碰到铁盒,发出轻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又安稳下来。
周家人多,性子也各不相同。有人热闹,有人疏懒,有人嘴上亲近,有人只在需要时出现。子昂不爱争,老人也不爱解释,他们之间的相处看起来并不热烈,却像老宅的墙,哪里有缝,便有人默默补上。
所以家宴那天,车钥匙落在桌面上时,我才会一直等着。
我等周国强想起子昂,等他像平时一样,叫孩子过去,随口补上一句。
可老人没有。
门外八辆车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子昂替人关好院门,又检查了一遍门闩。那把备用钥匙还在他钱包里,他自己大概已经忘了。
03
周美云是第二天早上发现旅行取消的。
她原本在家庭群里发了张护照照片,问大家是不是每个人都带一个二十寸箱子。过了几分钟,旅行社那边打来电话,说订单已经作废,退款手续正在办理。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周美云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林慧,欧洲团怎么退了?”
我正在超市后仓点货,脚边堆着几箱矿泉水。听见她的声音,手里的笔停在进货单上。
“临时不去了。”
“十二个人一起不去?”
“嗯。”
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接着是她压着火气的问话:“你知道现在退要扣多少钱吗?”
“知道。”
“那你还退?”
我把进货单翻到下一页:“是我订的,也是我付的钱。”
这话说完,电话里沉了几秒。周美云像是被噎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大家为了这趟旅行都调了班,孩子也把补习推了。你一句不去了,谁受得了?”
“受不了就别去。”
我的语气不重,自己听着却觉得硬。
周美云那边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车?”
我没回答。
“林慧,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可以直接说,别拿一大家子人的行程撒气。”
“谁撒气了?”
“不是撒气是什么?老人给孩子们准备点东西,子昂没拿到,你就把全家的旅行退了。”
后仓里冷气开得足,我额头却冒出一层汗。那八辆车停在院门口的画面,又从眼前掠过去。车漆亮得晃眼,子昂站在树影里,手上只有一串老宅钥匙。
我把笔放下,说:“他也是这家里的人。”
“谁没把他当家里人?这些年吃饭、上学、工作,哪样少过他的?”
“那为什么车没有他的?”
“老人怎么安排,我们哪能知道?再说了,二十五岁的人,自己不能买车吗?”
我笑了一声:“能买和家里给,是一回事吗?”
周美云没再接,电话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她这个人平时说话直,遇到自家孩子吃亏,更是半点弯都不绕。
“违约金有多少?”
“几万。”
“你舍得?”
“我付得起。”
“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她声音低了些,“林慧,你别把老人逼到墙角。”
我看着仓库门外被太阳照白的水泥地,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刺耳。
明明是我儿子被落在后面,怎么到了她嘴里,成了我在逼老人。
电话挂断没多久,周建明回来了。他没有进前台,直接绕到后仓,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美云给我打电话了。”
“她消息挺快。”
“你把团退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说了你会同意?”
周建明抿了抿嘴,把钥匙放到纸箱上:“你别在赠车当天闹开,老人今天心情不好。”
我抬头看他:“谁闹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把纸箱上翘起来的胶带压平,动作慢吞吞的,像只要一直做事,就能把这段话拖过去。
“旅行以后还能去,别因为一辆车伤了大家的和气。”
我听着这句话,心口像压了块没晒干的抹布,又湿又沉。
“名单不能临时改。”他说,“车都已经到了,手续也在办。”
“谁定的名单?”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父亲安排的。”
“那是谁把名单给他的?”
周建明抬眼看我,目光很快移开:“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没说话。
他又解释:“老人年纪大了,做事有自己的考虑。你当着亲戚的面问,他更难堪。”
“子昂不难堪?”
“他自己都没说什么。”
“他没说,就代表他不难受?”
周建明从纸箱旁边拿起钥匙,攥在手里:“林慧,别把事情弄大。”
这句话一落,我反倒安静了。
我问:“你早就知道今天送车?”
“知道一点。”
“知道有谁的份吗?”
他没有回答,只说:“名单不能临时改。”
还是这句话。
仿佛名单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堵已经砌好的墙。谁站在墙外,谁只能自己想办法。
04
晚上回到老宅,客厅里的喜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几个晚辈在院子里看车,留下的纸杯和瓜子壳被风吹到墙根。周美云坐在沙发上给孩子回消息,见我进来,把手机扣在腿上。
周建明跟在后面,一路都没再说话。
周国强在里屋收拾茶杯。桌面上还放着白天拍照时用的红布,边角沾了一点油渍。我走过去,把布掀开,下面空空的。
八把车钥匙已经被各家拿走,桌上只剩那只装钥匙的木盒。
周国强看见我,问:“团退了?”
“退了。”
“扣了多少?”
“几万。”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水,没有责备,也没有问我为什么。
这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难受。
我站在桌边,忍了半天,还是开口:“子昂的车呢?”
周建明从门口进来,马上说:“父亲自有安排。”
“我问的是车。”
“没有。”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把门直接关上。
我转过身看他:“你不是说老人有考虑吗?考虑到现在,连一句话都没有?”
周建明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事先别提了。”
“为什么不能提?”
“今天人多。”
“人多才该提。八个孩子都有,子昂没有,他坐在桌边看着,你们谁问过他一句?”
周美云放下手机:“林慧,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孩子们也没有故意刺激他。”
“我说的是他。”
“他都二十五了。”
“二十五就该站在旁边看别人收钥匙?”
周美云的脸色变了变:“他自己不是说不需要吗?”
我盯着她:“他什么时候说过?”
“昨天饭桌上。”
“那是别人问他,他随口回的。”
“随口回的也算话。”
我胸口起伏了一下,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壶嘴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到桌布上。
周建明走过来,抽了两张纸巾按住水迹。
“林慧,你别跟美云吵。”
“我没跟她吵。”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我看着他弯腰擦桌子的样子,突然觉得陌生。我们结婚十八年,他不是没见过我生气,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先替别人挡住我的话。
“你为什么不替子昂说一句?”
周建明的手停在那里。
屋里挂钟走得很慢,秒针碰到下一格,咔嗒一声。
“父亲自有安排。”他又说。
“这句话你今晚已经说了三遍。”
“那就说明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你是他的儿子,子昂也是你养大的孩子。你连问都不问?”
“我问过。”
“什么时候?”
周建明没有接。
我往前一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问的?还是根本没问?”
他的脸色沉下去:“别把我夹在中间。”
我怔了一下。
“夹在中间?”我重复了一遍,“你把子昂放在哪边?”
“你非要这么说吗?”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说。”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车的事不能临时改,父亲决定的东西,谁也不能逼他。”
“我不是逼他,我要一个说法。”
“说法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终于让我笑了出来。声音很短,连自己都觉得干。
周国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他看了看周建明,又看向我。
“别吵。”
“我没有吵。”我说,“我就想知道,子昂为什么没有。”
老人把搪瓷缸放到桌上:“没有就是没有。”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想起他这些年给子昂盛饭、送药、修窗户的样子。那些细节都是真的,可桌上没有钥匙,也是真的。
“你把他当什么?”我问。
周建明立刻说:“林慧。”
周国强抬手拦住他:“让她问。”
他的声音不大,手却压得很稳。
我等着他说下去,可老人只端起茶缸,慢慢吹开水面浮着的茶叶。
子昂从院子里进来,手上沾着灰。他看了看我们,停在门边。
“妈,怎么了?”
我没回答。
周建明先开口:“没事,你去洗手。”
子昂站着没动,视线在我和周国强之间转了一圈。
“车的事?”他问。
我喉咙发紧:“你听见了?”
“院子里都在说。”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走到桌边坐下:“没有就没有,不用为这个吵。”
“你不想要?”
“我有车也没地方停。”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被他问得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妈,我真的不需要。以后我自己买。”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往下沉。
他太熟悉这套说法了。别人给了,他说不用;别人没给,他也说不用。像是只要先把手收回来,就不会被人看见那点难堪。
“你总是这样。”我说。
子昂抬起头:“哪样?”
“什么都说不需要。”
“本来就不需要。”
他语气平静,平静得让我更难受。
周国强把茶缸放下:“子昂,你先回去。”
子昂看了老人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爷爷,明天我来把西边的水管换了。”
老人应了一声:“别来了。”
子昂愣住。
“明天有事,后天再说。”
“哦。”
他走后,周建明像是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周国强便转过头。
“你别说了。”
周建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出声。
老人看着我:“你跟我去书房。”
我站在原地没动。
“现在。”
他转身往楼上走,鞋底擦过木地板,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看着那道有些佝偻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
书房门一关,楼下的说话声便被隔住了。
周国强走到书柜前,取下一串钥匙,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我站在门边,手心慢慢出了汗。
05
抽屉里没有我想象中的东西,只有几个旧信封、一只蓝布袋和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文件。
周国强把文件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你先坐。”
我没有坐:“你叫我上来,就是为了说子昂的事?”
“嗯。”
“那你说。”
他看了我一眼,手指在牛皮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子昂是你和前面那个人的孩子,这件事,从进周家那天就没有人不知道。”
我脑子里像被人猛地推了一下,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前面那个人,是我不愿提起的前夫。那段婚姻结束后,我带着孩子重新过日子,周建明知道,周国强也知道。子昂七岁进周家,姓氏没有改,户口本上的名字也一直是徐子昂。
这些从来不是秘密。
可老人把话重新说出来,还是让我觉得脸上被刮了一层。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车的名单里,没有他。”
我盯着他:“为什么?”
周国强没有回答,只把牛皮纸拆开。里面先露出一本红色封皮的证件,接着是一份装在透明袋里的文件。
我认出那本证件,手一下凉了。
“这是老宅的房产证。”老人说。
我没有伸手。
他把证件推到我面前,又打开那份文件,指着下面盖着红章的位置。
“这是我立的公证遗嘱。”
几个字落下来,屋里的钟声正好响了一下。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听清老人后面说了什么。眼前只有密密麻麻的字,纸张边缘压得很平,右下角盖着印章。我的名字、周建明的名字、周国强的名字,都没有让我停住。
真正让我停住的,是受益人那一栏。
徐子昂。
三个字端端正正,黑色墨迹没有半点模糊。
“这是假的?”我问。
“你可以自己看。”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看?”
“因为明早要办手续。”
“什么手续?”
“八个晚辈来签赠车确认书。”
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你已经决定把车给他们,还要让我看这个?”
周国强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儿子看的。”
我看着文件上那三个字,手指碰到纸边,纸张薄而硬,擦得皮肤发疼。
“子昂知道吗?”
“不知道。”
“建明知道吗?”
周国强没出声。
这个停顿很短,我却听得清楚。
我转过身,想去开门,老人忽然说道:“他不能现在知道。”
我回头:“为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
“我已经听够了。饭桌上不给他车,背地里又把老宅留给他。你们到底把他当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老人看着我,眼神比刚才更沉:“你别急着替他作决定。”
我笑了笑:“我是他妈。”
“所以我才找你。”
“找我干什么?让我替你把这个消息藏起来?”
他没有否认。
我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房产证写着周国强的名字,老宅的地址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座院子不算新,却是周家住得最久的地方,周国强年轻时就在里面生活,周建明也是在那里长大。
我曾经以为,那里属于周家所有人。
现在,纸上的受益人却写着徐子昂。
“这套房子值多少钱?”我问。
“中介估过,至少三百多万。”
我呼吸一滞。
一辆车和一套房,根本不是一个分量。刚才那些车钥匙带来的刺痛,忽然变得不再简单。我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如果这份文件是真的,那子昂并不是被完全落下的人。
可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连我都要到今天才知道?
周国强把文件合上:“这件事先不能让楼下的人知道。”
“那让我知道有什么用?”
“你明天早上告诉子昂。”
“你不是说不能让他现在知道?”
“现在是今晚。”
“明早呢?”
“明早之前,你要想清楚。”
他将文件重新放回桌面,手掌压在透明袋上。
“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由你决定。”
我看着他:“如果不告诉呢?”
“那就按原来的安排走。”
“什么原来的安排?”
“车照办,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攥住衣角:“你想让他退出?”
“我没这么说。”
“可你把他排在外面,又不许别人问,这不是退出是什么?”
周国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站起身,背对着我整理书柜上的旧书。
“林慧,你只看见一张桌子。”
“那你让我看见什么?”
“看你自己愿意看什么。”
这句话没有给我答案,反倒让我更乱。
我拿起房产证,又放下。证件的塑料封皮映着台灯,光亮一闪一闪,像有人在远处打手电。
楼下传来周美云的声音,她在催孩子们早点回去。周建明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隔着楼板听不真切。
周国强转过身:“明早八个晚辈都会来,确认书要签,车也要分清楚。”
“为什么这么急?”
“我安排的事,不喜欢拖。”
“那子昂呢?”
老人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只有一晚上。”
“让我做什么?”
“告诉他。”
“然后呢?”
“把这件事摆到桌面上。”
我望着那份文件,脑子里闪过子昂坐在饭桌边挑鱼刺的样子。他说自己不需要,像从来没有期待过。
如果我现在把这份东西递给他,他会怎么想。
如果我不说,明天八个晚辈拿着确认书进门,他又会站在哪里。
周国强没有再催我,只把房产证和那份文件并排放在桌角。
我转身下楼时,楼梯扶手上积着一层薄灰。手掌擦过去,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走到客厅,周建明抬头看我。
周建明这一问,反而让我更想知道:公公漏掉子昂,真的是忘了吗?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到我手里,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这才明白,他早就知道那份文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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