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头七刚过,母亲就把我叫回老宅吃饭。
桌上摆着五六个菜,筷子还没动,她就提了话头:你弟弟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不错,可婚房没着落。
母亲说,你是长姐,怎么也得帮衬十万八万。
我捏着裤兜里的银行卡,半晌没说话。
那是父亲住院前,亲手交到我手里的,说里头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母亲并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
窗外一阵风撞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01
父亲没熬过这个冬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难受。
我守在病床边,看着父亲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
他忽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找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我脸上,然后缓缓伸出那只干枯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老式铜钥匙,塞进我手心。
钥匙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冰凉的铜壳上沾了一层薄汗。
“老宅,杂货间那口……那口樟木箱子的。”父亲的声音像漏了风的口袋,“里面……”
他说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捏着我的手指却收紧了。
我很长时间以后都在想,父亲当时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来得及说完。
第二天凌晨,他就走了。
母亲哭得昏天黑地,弟弟张涵润跪在灵堂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悲伤,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不知所措。
丧事办完,老宅冷清下来。
母亲三天两头说头晕,我也就三天两头往老宅跑,做饭、洗衣、陪她坐着。
弟弟很少回来,偶尔露个面就急慌慌地走了,说是要见客户。
他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穿得板板正正,皮鞋擦得锃亮,说话嗓门很大,听起来像是混得不错。
第七天傍晚,母亲说涵润要带对象回来吃饭,让我也过来。
我去了。
女孩叫邓明美,在银行上班,话不多,长得不算打眼,安安静静坐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张涵润搂着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姐,这是明美。明年我们就打算结婚了。”
邓明美推了他一下,小声说:“谁要跟你结婚。”但眼睛弯弯的。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邓明美的手问家长里短。
我坐在对面剥了一颗花生米,嚼着嚼着就听母亲把话头转过来:“玉璇啊,你弟弟这婚房,你可得帮忙想想办法。”
花生米卡在嗓子眼里,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母亲接着说:“明美是独生女,人家爸妈说了,婚房至少得有个首付。涵润刚工作几年,手里攒不下几个钱。你是姐姐,总得拉一把。”
我没接话,看了一眼邓明美。
她也正好抬头看我,目光碰到一处,她又低下去了,低头去拨弄碗里的虾仁。
张涵润在旁边来了一句:“姐,你跟姐夫不是有积蓄嘛。先借我周转周转,等我挣了钱立马还你。”
这话说得轻巧,像借个三五百块一样轻松。
我放下筷子:“吃菜吧,菜要凉了。”
母亲还想说什么,被我一句“回头再说”堵了回去。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食不知味。
饭后我起身帮忙收碗,邓明美先一步端起了盘子,跟我进了厨房。
她低头冲水,哗哗的水声里,她不经意地说了句:“玉璇姐,那钥匙……是杂货间的吧?”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看我,继续刷碗:“我看你进了爹那屋,出来的时候往兜里放了个东西。”然后她就不说话了,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出去了。
我愣在厨房里,听着她脚步走远。
那晚我没睡着。
手机里翻来覆去地看银行短信,卡上的余额清清楚楚:九万八千六百块。
那是我跟苏成业结婚十二年的全部积蓄,加上父亲住院前给我的那张卡,里面还有两万。
他在世时在外面打零工攒的,一分都没舍得花。
楼下传来一声猫叫,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翻了个身,想起父亲塞钥匙给我时那只枯瘦的手,和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他不知道,我在他住院前因为钱的事跟他赌过一场气。
我说他偏心,什么都向着弟弟,他就没接话,靠在床头,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把钥匙。
“玉璇。”他叫我,“你大了,有些话我不好跟你妈说。但这个家……往后就靠你了。”
我当时没听懂。
02
张涵润隔了两天又打电话来,语气比以前急:“姐,那个房子我已经看好了,就在城东,九十个平方,首付下来三十五万。我跟明美两个人凑了二十万,还差十五万。”
“我哪有十五万。你先前不是说十万吗?”我握着手机,声音压在嗓子眼。
“妈不是说了嘛,小户型住不开,将来还要生孩子的。姐,你先帮我垫上,我把老房子卖了就还你。”他说话像倒豆子一样快,“明美她爸妈说了,没有房就不让结婚。”
“卖老宅?”我提高了声音,“那妈住哪?”
“哎呀,房子卖了妈自然有地方住。”
“不行。”我说完这两个字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又后悔。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手机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账上的数字。
九万八,加上父亲留下的那张卡两万,一共十一万八。
我捏着手机想了很久,又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苏成业翻了个身,背着我说:“别瞒了,我都听着呢。”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不太高兴。我没吭声。他又说:“家里的钱你看着办。不过我丑话说前头,要是拿去买婚房,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紧,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没打算动家里的钱。”
他沉默了一阵,翻过身来看着我:“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家底?你手里那点钱,是你爹留给你的。”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那你说怎么办。”
苏成业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发:“你弟要娶媳妇,你帮也帮了,总不能把自己掏空。”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个犯难的庄稼汉。
但第二天傍晚下班,他从五金店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一张存折,递到我面前。
“这五万是我这些年私下存的。”他别过头,“本来是想着闺女将来念大学用的……你先拿去用吧。”
我看着那张存折,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闺女才上初中,远着呢。”我说。
“可不就眨眼的事儿嘛。”他搓了搓手,“拿着吧。”
我接过来,存折边缘被他的手指磨得起了毛。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排队等到叫号,在柜台把两张存折和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重新办了一张新银行卡。
窗口里的柜员问:“都转到这一张卡上?”
我点点头,看着她把数字敲进电脑屏幕,然后递出一张薄薄的银行卡。
我捏着那张卡,边角有点硌手,像捏着一块烫手的铁皮。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晃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远处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邓明美。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近来:“玉璇姐,来办业务?”
我下意识把卡往口袋里藏了藏:“嗯,转账。”
邓明美没多问,点点头就要走。
我在她身后站了几秒,鬼使神差地开口:“明美。”她转过身。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是笑了笑:“……周末来家里吃饭吧。”
她看着我,那目光里像藏着话,最后浮上一个淡淡的笑容:“好。”
03
周末邓明美没来。母亲打电话说她回老家看她爸妈去了。
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也说不清为什么。
周一上班,服装店里客人不多,我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半天呆。
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住院时办的抚恤金和保险,按理说早该到账了。
当时母亲说这事她来办,我也没多想。
我翻出手机银行查了一笔、两笔都没有。
那笔钱一直是父亲名下的存折在管,我没碰过。
下午请假去了银行,排队二十多分钟。
柜台里坐着个年轻姑娘,我说要查一下张德明名下那笔抚恤金。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抬头说:“这笔钱,三年前就转走了。”
“什么?”我愣了一下,“三年……谁转的?”
“我这边只能看到是柜台操作的。签字留的是……张碧玉。”她报出母亲的名字。
我站在柜台前,脚底像被钉住了。
母亲从来没提过这笔钱。
我把打印出来的流水单折好,塞进包里,站在银行门口发了半天呆。
风灌进衣领里也没觉得冷。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宅,借口说要找点东西,让母亲先睡。
客厅灯关上后,我摸出父亲给我的那把旧铜钥匙,借着手机微光走进了杂货间。
杂货间堆着旧家具和纸箱子,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角落里立着一口老樟木箱子,黄铜包角,上面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我把钥匙插进去,咯噔一声,锁芯转开。
箱子里码着几件旧衣裳,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地契和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纸发黄,墨水有点洇开了。
父亲的笔迹:“玉璇,这个家的底子我都看在眼里。地是老宅的地,值不了几个钱,但好歹是份家业。我走了以后,你妈跟你弟要是闹得不像话,你就把这张纸收好。别让他们卖了。另外,我在县里的老房子还留着两间铺面的契,租着给别人做生意,租金一年一结。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都在你那张卡上了。”
信纸末尾写了一个日期,是去年秋天。
我蹲在箱子前,手有点抖。
父亲把什么都算好了。
他早就知道母亲会把钱往弟弟那边扒拉,所以特意把这张卡和这封信交到我手里。
我正把信叠好往回放,听见杂货间外面传来“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黑暗中有一双脚的影子停在门口。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手心全是汗。
那人站了一会儿,像是犹豫,最后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走远。我听得出那个脚步声的节奏。是母亲。
她没有进来,没有质问,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打开门。
我蹲在原地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才把箱子锁好,原样放了回去。
我把那封信和地契叠成小块,用皮筋绑好,塞进内衣口袋里。
回房间的时候,路过母亲的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没有睡。
我站在门边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没有敲门。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捏着银行卡的手心全是汗。
父亲留下的那两万,加上我和苏成业的积蓄,一共十二万,都在一张卡里。
而我母亲的账上,父亲的抚恤金早就被她转走了,至于那笔钱现在在哪,我不敢想。
04
隔了两天,我在银行门口拦住了邓明美。
她应该是午休出来买饭,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和一袋面包。看见我,她脚步停了一下,脸上浮出一点意料之中的表情。
“玉璇姐。”她叫我,语气没有惊讶,“进来坐坐吧。”
我们去了银行旁边一家奶茶店。
店里没什么人,音箱里放着老歌,音量不高不低。
邓明美把奶茶放在桌上,吸管插了几次没插进去。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明美,涵润他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
邓明美插吸管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我爹的抚恤金。”我说,“被人取空了。取钱的是我妈。”
邓明美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玉璇姐,我也就跟你实话实说了。”她划开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推过来。
是催款短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张涵润的名字、欠款金额:十一万四千。
“他说是投资建材亏的,后来我才知道是赌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店里的人听到,“他求我别跟他妈说,说很快就会还上。后来他又来了一次又一次。我的工资卡都被他掏空了。”
她把手机收回包里,抬起头,眼圈红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婚还要不要结。”她顿了顿,“可我自己没办法了。玉璇姐,你是他姐,你觉得他还可不可信?”
我没法回答她。
我脑子里全是父亲临死前塞给我钥匙那只枯瘦的手,和他没来得及说完的半句话。
邓明美低头搅着奶茶里的珍珠:“我无意间听他说过,你爹留了点东西当后路。他妈也一直惦记着,还问过他知不知道搁哪儿了。”
我握着奶茶杯,指尖发凉。
“他说他搜过杂货间,没搜着。”邓明美抬头看了我一眼,“玉璇姐,他没找到的东西,你找到了吧?”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邓明美看了我好一会儿,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没事。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强,放好了比拿出来了强。”她站起身,“我回去上班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对了,玉璇姐,你那张卡,别直接给涵润。”
她说完就推门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奶茶店的塑料椅子上,空调风吹过后背,凉飕飕的。
我坐了很长时间,把那杯奶茶喝完了,吸管被咬得全是牙印。
晚上回家,苏成业已经做好了饭。他手艺不好,但每次都做三个菜。我进屋换了鞋,在桌子前坐下来吃饭。他没问钱的事,我也没说。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你今天去银行了?”
“嗯,查了点东西。”
“查到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你脸色不对,从进门我就看出来了。”他说,“玉璇,咱们都这个岁数了,有啥事你跟我说。”
我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把父亲的信、地契、邓明美说的那些话,一样一样讲给他听。
苏成业听完了没吭声,拿筷子的手搁在碗沿上,过了好半天才说了句:“你弟这个窟窿,你堵不上。”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打算填?”他看着我。
我沉默了。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站起身把碗收了,在厨房里哗啦哗啦地刷,过了一阵他在水声里冒出一句:“钱是你的,你说了算。但你要是问我,我就不让你填。”
那晚我坐在床沿上,窗外有风。我摸出那张银行卡,捏在手里,忽然觉得这张轻飘飘的卡比什么都沉。
05
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跟着张涵润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
起初他像平时一样,从出租屋出来,在早餐摊买个包子边走边吃。
中午钻进一家饭馆,出来时脸上带着红晕,像是喝了酒。
下午两点多,他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家棋牌室门口站住了。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回头张望了一下,然后闪了进去。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消失的背影。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他出来了,后面跟出来两个人,一高一矮,穿着深色外套。
高个子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嘴里说着什么,张涵润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笑。
走到路灯底下,那人停住脚步,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指头几乎点到他的鼻梁上。
张涵润缩着脖子,连连后退。
那人又说了句什么,他连声应着,弯腰点头的动作比刚才更低了。
那两个人转身走了,张涵润站在原地,抹了一把脸,低头呆了一会儿,也走了。
我站在杂货店门口,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口。
心脏跳得有点快。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银行卡,还在。
转身去了银行。
排队排了一会儿,轮到我,我把卡递进窗口:“帮我看一下余额。”
柜员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数字:120,000。
十二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把卡拿了回来,没有办理任何业务,起身走出银行。
风打在脸上,我攥着卡,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约一百米,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风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我看着对面理发店的旋转灯箱转了一圈又一圈。
手机响了。是母亲:“玉璇啊,晚上回来吃饭吧。你弟弟也在,说有话跟你说。”
我说:“好。”
挂掉电话,又把那张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
阳光底下,卡片反射出一片亮白。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把它塞回口袋最深处。
那顿饭我是走着去的。
一路上我都没有打车,走了四十多分钟,想了一路。
父亲的信、母亲的沉默、弟弟被人用指头戳着胸口的那一幕、邓明美临出门回头说的那句话……不停地在脑子里转。
我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厨房里亮着灯,传出炒菜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06
饭桌还是那张老桌子。父亲走了以后,桌面上的划痕好像更深了些。
母亲炒了一桌子菜,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张涵润坐在桌子另一边,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
邓明美也在,坐在他旁边,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下,笑得不太自然。
我坐下来。
母亲给我盛了碗饭,动作殷勤得像招待客人。
张涵润嘴里嚼着饭,眼睛没看我,筷子在盘子里翻了半天,终于开口:“姐,我那个婚房的事,你都知道了。今天得空我把首付都算了一下,还差六万。”
六万。上回还是十五万,这又变成六万了。
我嚼着米饭,没有说话。
他瞄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姐,你手里要是宽裕的话,帮我把这六万也补上。你跟姐夫辛辛苦苦攒点钱也不容易……等年底我手上钱宽裕了,连之前那笔钱一起还你。”
母亲在旁边搭腔:“是啊玉璇,你弟弟娶媳妇是大事。你们姐弟一场,现在就你混得好点。你爹在的时候也总说,涵润现在不容易。”
一桌子的菜,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我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张涵润的眼珠一下子亮了,嘴角咧开:“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他伸手来拿。
我没递给他。
我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邓明美身边。
所有人都愣了,面面相觑。
邓明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丝不安。
我把那张卡轻轻放进她身侧的裤兜里,手指松开的瞬间,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这钱,不是给涵润的。”我说,“是给明美的。她肚子里,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孩子。”
邓明美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坐直了:“玉璇姐,你……”
“那天你在医院,我看见了。”我说,“你从妇产科出来的。”
母亲先反应过来:“玉璇你说啥呢!你弟弟的钱你塞给儿媳妇算怎么回事!”
张涵润也站了起来,声音尖了:“姐,那是我的钱!明美她收什么呀!”
我转头看着邓明美。
她没有说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转了转,咬了咬嘴唇,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没看我,看着张涵润:“涵润,这钱存不到我卡上。”
一个信封被放到了桌上。
她的声音不大,在满屋的静里却格外清楚:“你欠了人家十一万四的赌债,连我工资卡都押上了。这十二万填进去,连窟窿都堵不上。”
张涵润的脸色“唰”地白了。
“明美你胡说什么!”他往邓明美面前迈了一步,“姐,你别听她瞎说,我哪有……”
邓明美把信封里的纸一张张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银行流水、催款短信、手写的欠条照片,白纸黑字,一张叠着一张。
最后一张是催收通知。
张涵润不说话了,站在那里,嘴唇开始发抖。
母亲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又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缩回去,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我看着母亲,“爹那笔抚恤金,你取走的那天,存的哪家银行?”
我这话一出口,她浑身上下都僵了一下,像被一根无形的棍子钉住了。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翕动:“玉璇你什么意思,那是你爹留给……留给你弟弟娶媳妇用的。”
“那信呢?”我问,“信中那句话,娘你记不记得?爹说,这笔钱要是填到涵润的窟窿里,就算白瞎了。爹知道我说的。娘你心知肚明。”
母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看着我。我看着满桌子的菜,热气慢慢冷了。我轻声说:“我这一回,不想再往下填了。”
07
张涵润忽然动了。
他胳膊一抡,把面前的碗筷全扫到地上。
瓷碗撞在水泥地上,碎裂的声音像炸开一样响。
母亲“哎哟”一声跳起来,张涵润指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张玉璇,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看着你亲弟弟被逼死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他越说越气,一脚踢翻了椅子。
椅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母亲去拉他,他用力一甩,母亲一个踉跄撞在桌角上,整个人歪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
“涵润!”邓明美站起来,声音带着颤抖,“你冷静点!”
“你这个外人闭嘴!”张涵润转身冲她吼,“你拿着我的钱你还帮着她说话……”
他的话没说完。
门铃响了,准确说,是被人从外面捶响了。
“咚咚咚”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一个粗嗓门:“张涵润!开门!知道你在里面!”
他又僵了一下,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凶狠瞬间褪成了慌张。
“涵润,妈在这儿,别怕。”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门外又捶了两下,然后是“咣”的一脚踹在门上,门板晃了晃。
张涵润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慌乱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像是要找地方钻。
我冲过去拉住邓明美,把她往里屋推:“进去,锁门。”
邓明美愣了一瞬,被我推得踉跄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反手握住我的手腕:“那你呢?”
“你快进去!”
门被踹开了。
三个男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脚踩在满地碎瓷片上,目光扫了一圈:“哟,一家人吃饭呢?”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你就是咱张老板的姐姐吧?听说你有钱给弟弟买婚房,那也不差这十一万四的是不是?”
护着母亲的手一紧,我攥住了她的胳膊。
那些钱的事,他怎么会知道?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却没有时间来想清楚。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里屋门把:“苏成业呢?报警了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报警了。”苏成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手机,屏幕亮着,“派出所的人在路上了。”
光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唬谁呢,你当我是吓大的?”他迈开步子朝我们这边走。
张涵润缩在墙角,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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