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月的身孕,我蹲在工位底下捡散落的A4纸。

于翠花的高跟鞋踩过来,一张解除通知拍在桌角,纸边刮过我手背。

“公司不是善堂。”她说。

我签了字,抱起那盆绿萝,没吵一句。

赵祺瑞要去找王超,我拽住他胳膊。

婆婆叹气,说忍忍就过去了。

没人知道,我手机里存着三十七段谈话录音,电脑里备份了五年考勤。

半年后,启航科技上市答谢宴上,王超正举杯,谢煜祺冲进来递上一张纸。

酒杯砸在地毯上,酒液漫开。

我坐在家里给孩子喂奶,手机震动,傅诗雨发来四个字:传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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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启航科技在城南软件园B座,十二层。

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八年,从行政专员做到主管,办公桌靠窗,能看见楼下那排银杏。

每年秋天叶子黄透的时候,保洁宋姐会拿竹竿打白果,整层楼都是那股子说不上臭还是香的味道。

怀孕第七个月,我照常早上八点半打卡。于翠花站在打卡机旁边,手里攥着一沓新制度表。

“韩歆婷,从今天起你去仓库盘点固定资产。”她把表递过来,指甲在“调岗通知”四个字上点了点,“产检提前报备,走事假。”

我接过表看了一眼。仓库在负一层,没窗户,通风靠一台老排风扇。冬天阴冷,夏天闷热。我干了八年行政,从没听说行政主管要去盘仓库。

“于总监,我预产期还有两个月。”

“所以呢?”她歪了下头,“公司照顾你,不让你坐办公室受累。仓库活轻松,又不用动脑子。”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眼神往旁边飘,手指头不自觉地卷着那沓纸的边角。我跟她共事四年,知道她每次撒谎都这样。

我没再说话,把调岗通知折好放进包里。

仓库里堆着淘汰的电脑、报废的打印机、成箱的宣传册。

我挺着肚子一样样清点,拿手机拍照留底。

第三天,我在角落的铁皮柜里翻出一摞旧考勤表,2019年到2021年的都有。

我翻到2020年3月那一页,上面有我的名字,全勤。

但系统里那年三月我缺了四天卡。

我记得那四天,我父亲韩海生做心脏支架,我请了假,于翠花当时批的。

系统里却记成了旷工。

我又翻了几页,发现不止我一个。

生产部的老李、质检的小周、还有前年离职的财务萧雅静,好几个人的考勤都被改过。

有的把请假改成旷工,有的把加班时数抹掉。

我用手机一页页拍。仓库信号不好,照片存得慢,我蹲在地上等了快半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扶着铁皮柜缓了好一阵。

晚上回家,赵祺瑞正在厨房炒菜。他开货车,平时回来得晚,今天难得早。油烟机嗡嗡响,他没听见我开门。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下午那趟货取消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肚子上,“你脸色不太好。”

“仓库灰大。”

他把火关了,锅铲往灶台上一搁:“韩歆婷,你明天别去了。请假,扣钱就扣钱。”

“于翠花就是等我开口请假。”

赵祺瑞愣了下,把围裙扯下来摔在台面上:“那我去找王超。”

“找他没用。”我走过去把围裙捡起来叠好,“王超要上市,年报里人力成本太高。我们这些老员工工资高,他早想清理了。孕妇更麻烦,产假半年,工资照发。”

“那怎么办?”

“先不闹。”

婆婆曾娟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给孩子做的小棉袄。她耳朵背,没听全我们说什么,只看赵祺瑞脸色不对。

“又怎么了?”

“没事,妈。”我把围裙挂好,“公司调岗,正常的。”

曾娟把棉袄往我肚子上比了比,叹了口气:“歆婷啊,女人怀孕别太要强。我当年怀祺瑞的时候,吐得下不了床,不也熬过来了。单位的事,忍忍就过去了。”

我冲她笑了笑,没接话。晚饭吃得安静,赵祺瑞扒了两碗饭没吭声。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帮我问下,劳动仲裁怎么弄……对,我媳妇单位……妈的,咽不下这口气。”

水龙头的水哗哗淌,我把碗一只只擦干,码好。

碗柜最上层放着父亲韩海生上次来带的一罐茶叶,铁皮罐子,上面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

那是他退休时单位发的。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凡事留证据,别信口头承诺。当了一辈子中学老师,他跟各种文件打了半辈子交道,这句话说了不下五十遍。

我擦干手,走进卧室,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赵祺瑞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文件夹设密码。

“你在弄什么?”

“备份。”

“你打算告他们?”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眼圈发红,嘴角往下压着,跟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货车司机不太一样。

“赵祺瑞,我干了八年。他们想用最低的成本把我踢走,连产假工资都不愿意出。”我摸着肚子,“孩子生下来要花钱。这笔账,我得算清楚。”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孩子踢了一脚,正好踢在他耳廓上。他笑了,又像是要哭。

“行,你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日子。

预产期还有六十三天。

于翠花给我定的调岗期是两个月,等我生完孩子回来,岗位早就没了。

他们会说我自动离职,或者以旷工为由开除。

但我不想在仲裁之前闹。闹了,他们会有防备。我要让他们觉得,我认了。

02

调岗第十八天,于翠花终于动手了。

那天早上我到仓库,门锁换了。

我去找行政要钥匙,前台说钥匙在于总监那儿。

我上楼找于翠花,她办公室门关着,谢煜祺坐在门口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韩歆婷,你来得正好。”他站起来,把文件夹打开,“你连续三天没在岗打卡,也没提交任何请假手续。根据员工手册第十二条,视为严重旷工。”

“我每天都在仓库。”

“仓库属于非打卡区域,你知道的。”他说话语速很快,像背课文,“另外,有人举报你私拿公司财物。”

我愣了下:“什么财物?”

“仓库里的固定资产,有两台笔记本电脑对不上账。”谢煜祺把文件夹合上,“还有,你之前经手的客户信息出现在竞争对手公司,涉嫌泄露商业秘密。”

于翠花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我看见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上面已经盖好了公章。

“韩歆婷,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与你的劳动关系。”她把纸递过来,眼睛没看我,看着谢煜祺手里的文件夹,“考虑到你怀孕,公司不追究你私拿财物和泄露信息的责任。你自己签个字,体面一点。”

走廊里几个同事远远站着看。

我认出了技术部的小刘,还有前台新来的姑娘。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有打印机墨粉的味道,混着于翠花身上浓烈的香水味。

我接过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上面写着:连续旷工三天,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私拿公司财物,价值约八千元;泄露客户信息,造成重大损失。

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公司有权解除合同,不支付经济补偿。

我知道第三十九条。父亲韩海生早就让我查过。过失性辞退,不用赔钱。

“我签。”我说。

于翠花的表情松了一下。谢煜祺把签字笔递过来,手指头在笔杆上敲了敲,催我。

我签完字,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走进办公室,打开抽屉。

八年攒的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一双备用平底鞋、几包没喝完的红糖姜茶、一盆绿萝。

绿萝是萧雅静离职那年留给我的。她走的那天抱着纸箱哭,说歆婷姐,这盆花你帮我养着,我新租的房子没阳台。后来她再没回来过。

我把绿萝抱在怀里,往外走。赵祺瑞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正从电梯里冲出来。他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

“王超呢?王超在哪?”

“祺瑞。”我叫他。

他看见我抱着绿萝站在走廊中间,肚子挺得老高,一下子定住了。

“别闹。”我说,“回家。”

“他们——”

“回家。”

我拽住他胳膊往外拉。他不动,眼睛盯着于翠花办公室的方向。于翠花正探出头来看,碰上赵祺瑞的目光,又缩了回去。

电梯门关上,赵祺瑞一拳砸在电梯壁上。轿厢震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他?”

“找他有什么用?打他一顿你进去,我在外面带着孩子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外面阳光刺眼。我抱着绿萝往外走,经过那排银杏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色的天。

曾娟在家。看见我抱着绿萝进门,她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过来了。

“开除了?”

“嗯。”

她坐在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叹了口气:“早说让你别太要强……现在好了,社保断了,产检怎么办?”

“妈。”赵祺瑞喊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怀着孩子被开除,传出去多难听。当初要是请个假,低个头,至于吗?”

我没接话,把绿萝放到阳台上。那盆花在仓库里放了半个月,叶子黄了好几片。我拿剪刀一片片剪掉,剪刀口沾着绿色的汁液,闻起来有点涩。

曾娟还在客厅念叨,赵祺瑞跟她争了几句。我剪完叶子回到卧室,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我打开手机。

三十七段录音,从于翠花第一次找我谈调岗开始,到刚才在走廊里谢煜祺宣读解除理由,全部录着。

我点开最早的那段,于翠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公司不是善堂……你要体谅公司的难处……主动辞职的话,公司可以给你多发一个月工资……”

我把录音备份到电脑,又存了一份到云端。然后给傅诗雨发了条消息。

“被开了。帮我找个律师。”

傅诗雨是我大学同学,在律所做了八年律师助理。消息回得很快。

“终于动手了?等你这消息等一个月了。明天来所里,我给你约唐旭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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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旭尧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慢得让人心慌。傅诗雨在楼下等我,看见我挺着肚子,赶紧过来扶。

“你慢点,这电梯就这样,晃了十几年了。”

唐旭尧四十出头,头发有点秃,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他给我倒了杯温水,把一张纸推过来。

“先说说情况。”

我从调岗讲到仓库,从旧考勤表讲到解除通知。唐旭尧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打断我问细节。

“旧考勤表你拍了照?”

“拍了,在手机里。”

“解除通知原件带了?”

“带了。”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把通知往桌上一拍。

“第三十九条,过失性辞退。他们想一分钱不赔。”

“能告吗?”

“能。但是——”他顿了顿,“你申请仲裁的话,他们肯定会拿伪造的考勤和假证人出来。仲裁庭不像法院那么较真,有时候看证据表面。”

“那就去法院。”

“先去仲裁,仲裁输了再去法院。程序得走。”他翻着手机上的日历,“你预产期什么时候?”

“还有四十天左右。”

“仲裁申请现在递,开庭估计在产后。你身体吃得消吗?”

我点了点头。唐旭尧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韩女士,仲裁赢面不大。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我知道。”

“那你还告?”

“唐律师。”我把杯子放下,“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他们伪造我的考勤,编造我私拿财物,说我泄露客户信息。这些罪名扣在我头上,以后我找什么工作?我孩子将来懂事了,问他妈以前干什么的,我怎么回答?”

唐旭尧没再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托代理合同。

仲裁开庭那天,孩子刚满月。

我让曾娟在家看着,赵祺瑞陪我去。

仲裁庭在一栋老办公楼的三层,走廊里坐满了人,都是等着开庭的。

于翠花和谢煜祺坐在对面椅子上,谢煜祺手里还是那个黑色文件夹。

公司请了律师,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西装笔挺。

他提交了三份证据:伪造的考勤记录、仓库盘点差异表、还有一个离职员工的书面证言,说亲眼看见我把客户资料拷进优盘。

“证人呢?”仲裁员问。

“证人目前在外地,无法出庭。”律师说。

我看了眼唐旭尧。他举起手:“我方要求证人出庭质证,书面证言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

仲裁员点点头,但最后裁决书下来,还是驳回了我的请求。

理由:录音证据未经对方同意,效力不足;考勤记录虽存疑,但申请人未能提供充分反证;证人虽未出庭,但结合其他证据,公司解除行为无明显不当。

赵祺瑞把裁决书看了两遍,手指头在“驳回”两个字上戳出了印子。

“这什么意思?他们造假你看不出来?”

“祺瑞。”我拉住他,“仲裁就这样。”

走出仲裁庭的时候,于翠花正好从另一条通道出去。她脚步很快,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像在逃。

晚上回到家,曾娟问结果。赵祺瑞闷头吃饭不说话。我洗了手坐下来,给曾娟盛了碗汤。

“输了。”

曾娟放下筷子:“输了?那你折腾这一个月图什么?律师费、仲裁费,钱花了不说,你身体也没养好。”

“妈。”赵祺瑞把碗一墩。

“我说错了吗?当初忍忍,拿一个月工资走人,现在孩子也生了,好好找份工作不行吗?”

我没抬头,用筷子一粒粒夹着米饭往嘴里送。汤碗里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

那天夜里孩子哭醒两次。我起来喂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窄窄的亮线。

仲裁输了,在唐旭尧的预料之中。他说过,真正的较量在法院。但法院需要更硬的证据,光靠我的录音和考勤照片不够。

我想起萧雅静。她手里那些东西,也许能补上这个缺口。

04

萧雅静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抱着孩子爬上去的时候,膝盖打颤。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接过去抱孩子。

“歆婷姐,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她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堆满了纸箱。

她说刚从上一家兼职的公司搬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厨房台面上摆着一摞泡面碗,垃圾桶里全是外卖袋子。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打零工,帮几家小公司代账。”她给我倒水,杯沿上有个豁口,“正式工作找不到。王超在圈子里打过招呼,说我不服从管理,泄露财务数据。”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巴一抿一抿的。萧雅静低头看着孩子,眼圈突然红了。

“歆婷姐,我对不起你。你当初被调岗,我知道是为什么,但我没敢说。”

“你知道?”

她把孩子轻轻放到沙发上,用毯子裹好。然后从卧室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优盘和几本手写的账本。

“启航科技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一套给券商。给券商的那套,虚增了三年收入,社保名单也是假的。上市材料里报的人数比实际多了一半,就是为了凑够高新企业的人数门槛。”

我接过优盘,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跟一包口香糖差不多重。

“这些你哪来的?”

“我做的账,我有备份。”她坐在纸箱上,声音低下去,“王超让我改数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出事。我偷偷留了一份。后来他逼我走,我本来想去举报,但他派人找到我老家,给我妈送了五千块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知道我家在哪。我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学费都是我妈种地攒的。”

我把优盘攥紧。萧雅静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跟那年她抱着纸箱哭的时候一样。

“歆婷姐,我知道你仲裁输了。你要是告到底,王超肯定会疯。他为了上市熬了三年,券商、会计所、律所都进场了,就差临门一脚。你这时候递传票,等于要他的命。”

“雅静,你被拖欠的工资和补偿,要回来了吗?”

她低下头。

“仲裁赢了,但公司账户没钱。执行不到。”

“如果我告赢了,你的劳动债权可以并案主张。王超被限制高消费,他的钱就藏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而且,”我把孩子抱起来,小家伙醒了,在我怀里拱来拱去找奶吃,“你把这些东西藏着,王超就不知道了吗?他早晚会查到。与其等他找上门,不如你先站出来。”

萧雅静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孩子吃奶的吧嗒声,还有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喇叭声。

“歆婷姐,我怕。”

“我也怕。”我把优盘放进包里,“但我更怕以后孩子问我,妈妈你当年为什么不争。”

从萧雅静家出来,天已经擦黑。我抱着孩子站在公交站牌下,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后脖颈发凉。手机响了,是傅诗雨。

“唐律师让你明天去所里,说财产保全的事有眉目了。萧雅静那边怎么样?”

“她给了。”

“太好了。对了,保全要担保,保费大概八千多,我帮你凑了五千,剩下的你再想办法。”

“不用,赵祺瑞这几个月跑车攒了些。够了。”

公交车来了,我抱着孩子上车,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过启航科技那栋楼,十二层的灯还亮着几盏。我数了数,行政部那排窗户,一盏都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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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唐旭尧把材料整理完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说法院已经受理,财产保全申请也递上去了。

“用萧雅静的账本证明公司有转移资产的风险,法院降低了担保比例。你这边保费凑齐了?”

“凑齐了。什么时候冻结?”

“最快明天下午。他们基本户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启航科技正在做上市审计,所有资金流水都在这个户头上。一旦冻结,审计做不下去。”

“王超会知道吗?”

“法院传票会直接送到公司。他不想知道也不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绿萝新长出了两片叶子,嫩绿嫩绿的,从老叶的缝隙里钻出来。

楼下有小孩在跳绳,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

曾娟在厨房剁饺子馅,刀碰砧板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赵祺瑞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货车帮的接单页面。

“明天跑长途,去临市,三天。”

“冻结之后呢?”

“等开庭。”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蹲在我旁边,手指头拨了拨绿萝的叶子。

“韩歆婷,要是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起码我试过了。”

他没再问,起身去帮曾娟包饺子。我听见厨房里曾娟在问他,你们俩嘀咕什么呢。赵祺瑞说没事,妈,饺子馅咸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沉,连孩子都没醒。

早上六点,手机震了一下。

傅诗雨发来一张截图,是启航科技内部群的聊天记录,有人问为什么基本户被冻结了,于翠花回了一句:法务在处理,大家正常工作。

下面紧跟着十几条“收到”。

我放下手机,给孩子换了尿布。赵祺瑞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豆浆和油条。曾娟在拖地,拖把杆撞在桌腿上,咣当一声。

“妈,你轻点。”

“知道了知道了。”她直起腰,扶着拖把看了我一眼,“歆婷,你爸今天来,说给你带点土鸡蛋。”

“你跟他好好说,别让他跟着操心。”

我咬了口油条。父亲韩海生上次打电话,我跟他说了仲裁输了的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证据还在,就接着告。别怕。

上午十点,唐旭尧又打来电话。他说法院执行局已经去银行办了冻结手续。启航科技基本户余额六百多万,全部冻结。

“王超刚给我打电话了。”唐旭尧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他说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他说都是误会,想和解。”

“唐律师,你帮我回他。法庭上谈。”

06

启航科技的上市答谢会定在市里一家五星级酒店,三楼宴会厅。

王超包了全场,券商、会计师、律师、投资人,来了两百多号人。

签到台摆着红绸布,上面放着烫金封面的招股说明书样稿。

这些我是后来从新闻上看到的。

那天晚上我在家给孩子喂奶。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在播天气预报。曾娟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两针看一眼电视,织两针看一眼我。

“你这奶水够不够?孩子老哭。”

“够。”

“我当年奶水就不够,祺瑞小时候喝米汤长大的。”

我没接话,拿遥控器换了个台。

本地新闻台正在播一条简讯,说启航科技上市进程暂停,具体原因不明。

画面切到酒店门口,记者举着话筒站在台阶下,背后是亮着灯的宴会厅落地窗。

“今日晚间,本台获悉,拟上市公司启航科技因涉及法律诉讼,上市进程暂时中止。据了解,启航科技原定于下月向证监会提交注册申请……”

曾娟的毛衣针停住了。

“这不是祺瑞他媳妇那个公司吗?”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后来是傅诗雨一点点讲给我听的。

答谢会七点开始。

王超六点半就到了,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溜光。

他站在签到台旁边跟券商代表周立辉握手,笑得很响。

于翠花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逢人就说“感谢支持”。

谢煜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橙汁。

七点二十分,王超上台致辞。稿子写了三页,从公司愿景讲到团队奋斗,从创业艰辛讲到上市蓝图。讲到一半,宴会厅侧门开了。

谢煜祺站起来,快步走向舞台。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发白。底下有人注意到他,开始交头接耳。

王超也看见了。

他握着话筒的手僵了一下,但嘴上没停,继续念稿子。

谢煜祺走到台边,把文件递过去。

王超低头看了一眼,话筒从右手滑到左手,又从左手掉在地上。

砰的一声,音响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前排的人纷纷捂耳朵。

王超弯腰把话筒捡起来,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他对着话筒说了句“稍等”,然后拽着谢煜祺走到台侧。

底下两百多号人看着他们,周立辉端起酒杯又放下,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于翠花从人群里挤过去。三个人在台侧说了不到两分钟。王超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然后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周立辉站起来,跟同桌的人说了句话,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上,话筒还搁在地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宴会厅里越来越吵,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谢煜祺站在台侧,一动不动。于翠花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手里的酒杯洒了一路。

八点出头,酒店外面来了两辆法院的车。法警走进宴会厅,找到于翠花,递给她一份文件。于翠花接过文件的时候手在抖,纸边哗哗响。

有人认出了法院的封条,开始拍照。

周立辉已经走了,券商团队的其他几个人也在收拾东西。

投资人围着于翠花问情况,于翠花说了句“无可奉告”,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左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这些细节都是傅诗雨第二天讲给我听的。她有个朋友在券商团队里做行政,全程在场,拍了视频发给她。

视频里最清楚的画面,是王超站在酒店后门的消防通道里打电话。他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扯松了,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攥着那份传票。

“谁泄的?谁他妈泄的?”他对着电话吼,声音在消防通道里回响,“萧雅静?你确定?你他妈给我查!”

我关掉视频,把手机扣在桌上。孩子刚睡着,呼吸声细细的,小鼻子一扇一扇。

傅诗雨发来消息:传票到了。

我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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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超是第三天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赵祺瑞跑车回来,刚进门脱了外套,就听见楼下汽车喇叭响。他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冲我说:“王超的车。”

我没动,继续给孩子叠尿布。曾娟从厨房探出头:“谁来了?”

“妈,你带孩子进里屋。”

曾娟看出我脸色不对,没多问,抱起孩子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门铃响了三声。

赵祺瑞去开门,王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看着像律师。

王超穿了一件黑色夹克,没打领带,胡子也没刮,跟答谢会上那个精神抖擞的样子判若两人。

“韩歆婷在家吗?”

“你有什么事?”赵祺瑞堵在门口。

“祺瑞,让他进来。”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赵祺瑞侧身让开路,王超和律师换了鞋进来。

王超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圈客厅。目光在电视机、冰箱、墙上挂的结婚照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

“歆婷,你比以前瘦了。”

“王总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他干笑了一声,从律师手里接过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三十万。你撤诉,签个保密协议,这笔钱就是你的。”

我没碰那个信封。赵祺瑞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椅背上,手指头攥得发白。

“三十万?”我说,“我干了八年,月薪一万二,正常辞退补偿加产假工资加社保,算下来差不多这个数。你拿我应得的钱来跟我谈?”

“歆婷,你别误会。这钱是额外给你的,补偿另算。”王超往前倾了倾身子,“公司上市在即,你这一告,券商撤了,投资人跑了,损失不是三十万能打住的。你就当帮老东家一个忙。”

“老东家把我开除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帮我一个忙?”

王超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旁边的律师开口:“韩女士,我提醒你,你手里的录音在仲裁阶段已经被认定证据效力不足。就算到法院,也不一定能翻盘。与其耗下去,不如见好就收。”

唐旭尧从里屋走出来。他一直等在卧室里,刚才在陪孩子。王超看见他,脸色变了。

“唐律师也在?”

“王总来之前没问清楚啊。”唐旭尧在我旁边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录音界面在走,“从你进门开始,所有话都录下来了。包括你说的三十万,包括你律师刚才的提醒。”

王超的律师伸手要拿手机,赵祺瑞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他。

“王超,”我把那个信封推回去,“三十万不够。我要的是法院判。你伪造考勤、编造证人、诬告我泄露商业秘密,这些事不是钱能了的。”

“韩歆婷,你别给脸不要脸。”王超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以为萧雅静那点东西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她自己的账也不干净。你告到底,我让她跟着一起进去。”

“那你试试。”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被律师拉了一把。

“王总,先走。”

王超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抓起那个信封,转身出门。

门摔得震天响,卧室里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哭起来。

曾娟抱着孩子出来,脸都白了。

“歆婷,这……这不是你公司老板吗?”

“前老板。”

“他刚才说什么进去不进去的?”

“妈,没事。你哄孩子,我去给唐律师倒杯水。”

唐旭尧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录音保存好,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对。让他试试。”

“他会对萧雅静动手吗?”

“已经在动了。我下午接到萧雅静电话,说有人去她老家找她妈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唐律师,能不能让萧雅静搬到我家来住?”

“你家住得下?”

“客厅沙发拉开是床。”

唐旭尧想了想:“可以。她作为关键证人,住一起反而安全,也方便我们对证据。但是——”他指了指卧室方向,“你婆婆那边,你得说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