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蹲在郭文公司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风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钻,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

保安出来撵了三次,我说我等人。

天擦黑的时候,郭文那辆黑色宝马终于从地库里开出来。

我冲上去拦在车头前面。

车窗降下一条缝,他露出半张脸:“老刘,账上没钱,爱告就去告。”我说郭总,六万三,你拖了半年了。

他摇上车窗前扔下一句:“你告赢了也拿不到钱。”车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存了三个月没敢点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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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回到家,卢玉兰正坐在沙发上数药片。

她把透析用的药片倒在茶几上,一颗一颗数,数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停住了。

我知道她在干什么。一周三次透析,她想减到两次。

“别减了。”我说。

“少做一次没事。”她没抬头,“刘熠彤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

儿子房门关着,里面传出打游戏的声音。十七岁的人了,个头比我还高,念的职高汽修班。

我没再说话,进了厨房热中午剩的饭。

郭文欠我六万三千块。这笔钱是我带着蒋长富他们五个干了四十天水电改造的工钱。

写字楼翻新,图纸复杂,管线要重排。我每天早上六点进场,晚上九点收工,中午蹲在工地上吃盒饭。

蒋长富比我大两岁,手艺不如我,但肯出力。他老婆在老家照顾老人,儿子刚结婚欠了一屁股债。

干完那天,郭文拍着我肩膀说老刘你放心,甲方结了款我第一时间给你。

我信了。干了二十年装修,被拖一两个月的工钱是常事,但从没遇到过赖账的。

第一个月,我打电话,他说快了。

第二个月,我上门,他说甲方在走流程。

第三个月,他说你先回去,到了我通知你。

第四个月,电话不接了。我去公司堵他,前台说郭总出差了。

我蹲在写字楼门口等了一下午,看见他车停在地库,人就在楼上。

保安出来撵我,说你再不走我们报警了。

第五个月,我在他家小区门口堵到他。他摇下车窗,皱着眉说老刘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还能跑了不成。

我说郭总,我媳妇透析等着用钱。

他说谁家没个难处,你这样堵我没用,账上真没钱。

第六个月,就是今天。我第七次去,他连面都不露了。

蒋长富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把剩饭热好。

“老刘,别折腾了。”他嗓门大,手机听筒嗡嗡响,“两年前我那个一万二,到现在都没要回来。”

“那是你没去告。”

“告什么告。”他叹了口气,“郭文小舅子在区劳动监察大队当副队长,你不知道?”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两年前我去投诉,材料交上去,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让我撤。说证据不足,不予受理。”

“后来呢?”

“后来郭文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蒋你要还想在这行混,就别闹。”

蒋长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儿子那年刚结婚,欠着账,我要是没活干,全家喝西北风。”

我没说话。厨房窗户漏风,冷气一阵一阵往脖子里钻。

“六万三啊老刘,我也想告。”他说,“可人家上面有人,你告不赢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碗里的剩饭发呆。

卢玉兰的透析费一个月四千多,医保报销一部分,自己还要掏两千。

儿子学费一学期三千八,已经欠了半个月,班主任在群里@了我两次。

这半年我没接新活,一直在要账,家里的老底快见底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郭文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郭总,实在撑不住了,你先给一半也行。”

他没回。消息旁边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显示对方已经把我删了。

我翻出手机相册,把之前拍的所有欠条、聊天记录、微信语音一条一条看了一遍。

郭文给我发过一条语音,说的是老刘,活干完就结账,你放心。

这条语音我存了半年,一直没删。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卢玉兰在客厅喊我:“老刘,饭凉了。”

我端着碗出去,看见她把药片收进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存折。

“明天我去医院问问,能不能再减一次。”她说。

“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她声音有点抖,“儿子学费,我的药费,你半年没挣钱了。”

我把碗放在桌上,拿起外套。

“你去哪?”

“出去转转。”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粒子。我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存了三个月的法律援助链接。

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

02

法律援助中心在菜市场旁边,一间不大的门面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

我来了三次。

第一次走到门口,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我扭头走了。

第二次隔着玻璃往里看,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写材料,我站了五分钟,没敢推门。

第三次是卢玉兰催我去医院拿药,我路过菜市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三十来岁,扎着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塑料袋里的欠条、微信截图打印件、身份证复印件一样一样掏出来。

她翻了一遍,翻到郭文那条语音的时候,按了播放键。

“老刘,活干完就结账,你放心。”

她听了两遍,抬头看我:“这个语音是原始记录吗?没删过?”

“没删。换了两次手机,我都导过来了。”

“证据链完整。”她把材料合上,“能打。”

就两个字,但我心里那块石头突然轻了一点。

她叫曾梦婷,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她给我列了一张单子,让我回去准备银行流水、工友证言、工地照片。

我连着跑了三天,找蒋长富签字,找另外四个工友摁手印。

蒋长富签完字,把笔放下:“老刘,你真要告?”

“嗯。”

“你可想好了,郭文那人……”他没往下说。

“想好了。”

仲裁申请提交那天,是腊月初八。

曾梦婷帮我把材料上传到仲裁系统,打印出来厚厚一摞,让我在每一页上签字。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签完就立案了。”她说,“撤不回来了。”

我签了。

从援助中心出来,我给卢玉兰打了个电话,说提交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然后挂了。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果然,第三天郭文就打电话来了。

手机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我接了。

“老刘你什么意思?”他嗓门很大,背景里有麻将声,“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你把我告了?”

“郭总,我要了七次。”

你缺钱你跟我说啊,你走法律程序?

“我说了。你把我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他声音冷下来,“你告。我告诉你老刘,你这行以后别想混了。我郭文在这个圈子里说一句话,没人敢用你。”

“郭总,我媳妇透析停了三次了。”

“关我屁事。”

他挂了。

当天晚上,工友群里有人@我。

“老刘你告郭总了?”

“听说你要六万三?你这不是砸我们饭碗吗?”

“以后谁还敢找我们干活?”

我没回,退了群。

蒋长富私信我:“老刘,你扛得住吗?”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来一条:“我当年扛不住,你替我扛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卢玉兰从卧室出来,披着那件穿了五年的棉袄。

“谁打的?”

“郭文。”

“他说什么?”

“说让我别想在这行混了。”

她没说话,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凉,指头粗糙,常年吃药吃得皮肤发暗。

“怕不怕?”她问。

“怕。”我说,“但更怕你停了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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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仲裁庭开庭那天是腊月十五。

郭文没来,派了个律师。

律师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翻着我的材料说这个语音不能证明劳动关系,这些聊天记录有断章取义嫌疑。

曾梦婷坐在我旁边,一条一条反驳。

她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戳在点子上。

仲裁员问律师:“被申请人有没有支付过任何款项?”

律师说没有,但这是因为申请人工程质量存在问题。

曾梦婷马上接话:“请被申请人提供质量问题的证据。如果没有,视为恶意拖欠。”

律师翻了翻材料,没再说话。

十五天后,裁决书下来了。

曾梦婷打电话让我去拿,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把结果念了一遍。

裁决被申请人郭文支付申请人刘鑫劳动报酬六万三千元,于本裁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

我拿着那张纸,纸不重,但捏在手里有点发烫。

“他要是还不给呢?”我问。

申请强制执行。”曾梦婷说,“法院会查他的账户。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郭文的公司。

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郭总在吗?

“在……在开会。”

“我等他。”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把裁决书放在膝盖上,等了四十分钟。

郭文终于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大概是客户。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跟客户说了句什么,朝我走过来。

“老刘,你还没完了?”

我把裁决书递过去。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嘴角撇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裁决书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一张纸而已。”他掏出打火机,点着了那张纸,“你当真了?”

火苗蹿起来,纸灰飘到茶几上。

我盯着那团灰,没说话。

“老刘,我跟你交个底。”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这个公司账户上从来没超过五千块。你裁决也好,告也好,你拿不到钱。”

你个人有车有房。

“车在我老婆名下,房子是我小舅子的。”他笑了一下,“你查吧。”

我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

“郭总,那我只能申请强制执行了。”

“你申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你申请十次都行。”

从公司出来,我给曾梦婷打了个电话。

“他当着我的面把裁决书烧了。”

“意料之中。”曾梦婷说,“我已经帮你写好强制执行申请书了,你来签字。”

第二天,法院立案。

执行法官叫黄金,四十来岁,说话干脆。

他看了材料,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我查一下他的账户。”

当天下午,黄金给我打电话。

“公司账户确实没钱,账面余额三百四十二块。”

“那怎么办?”

“我查了他个人资产。”黄金顿了一下,“城南有套房子,宝马五系一辆。”

能执行吗?

“能。”他说,“但需要时间。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等了两个星期。

腊月二十七,郭文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老刘,给你两万,你把执行撤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一万也行。你撤了,咱们私了。”

我把手机拿给曾梦婷看。

她看了一眼,说别理他,法院已经查到他转移资产的线索了。

04

黄金法官是在腊月二十八上午给我打的电话。

“刘鑫,你来一趟法院。”

我到的时候,他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银行的工作人员。

黄金把一沓流水单推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

我低头看。郭文公司的账户,从仲裁裁决下达那天开始,分三笔往外转钱。

第一笔三万,第二笔三万,第三笔两万,前后不到一个星期。

收款账户是一个叫郭建军的人。

“郭建军是谁?”黄金问。

“郭文的小舅子。”我说,“在区劳动监察大队上班。”

黄金和那个银行的人对视了一眼。

“转账备注写的是借款。”黄金指着流水单上的一行小字,“但郭建军提供不了借条,也说不清借款用途。”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恶意转移财产。”黄金靠在椅背上,“仲裁期间转移公司资产,属于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的情节。严重的可以司法拘留。”

我没说话,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两年前蒋长富去投诉郭文欠薪,就是被这个郭建军压下来的。

法官。”我说,“他小舅子以前帮郭文压过投诉。

黄金皱了皱眉:“有证据吗?”

“我工友蒋长富,两年前投诉到区劳动监察大队,材料交上去第二天就被驳回了。理由是证据不足。”

“他保留投诉回执了吗?”

“没有。当时不懂。”

黄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我先记下,但现在的重点是转移资产这条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我下午传唤郭文。”

“他会来吗?”

“不来就是藐视法庭。”黄金转过身,“他不敢。”

下午三点,郭文没来。

来的是他的律师,还是仲裁时那个戴眼镜的。

律师说郭文出差了,来不了。

黄金把流水单拍在桌上:“出差?他昨天还在城南打麻将。”

律师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你告诉他。”黄金站起来,“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到法院来。不来,我直接下拘留决定书。”

律师走了之后,黄金给我倒了杯水。

“老刘,你这个案子拖了半年,我理解你的心情。”他说,“但执行有执行的程序,我不能乱来。”

“我知道。”

“他小舅子的事,你要是能找到证据,我可以移交给纪委。”

我想了想:“我回去问问蒋长富。”

当天晚上,我去蒋长富家。

他住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喘了半天。

蒋长富开了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老刘?你怎么来了?”

“郭文的事。”

他让我进屋,给我倒了杯热水。屋里暖气烧得足,他老婆回老家了,就他一个人。

“两年前你去投诉,有没有留什么凭证?”

蒋长富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

“有个回执。”他站起来,去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当时劳动监察给我的,说五个工作日给答复。结果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让我撤。”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盖着区劳动监察大队的章。

“这个能给我吗?”

蒋长富犹豫了一下:“你要这个干嘛?”

“郭文的小舅子,就是当时压你投诉的那个人。”

蒋长富的手抖了一下。

“老刘,你……”他咽了口唾沫,“你别把我扯进去。我儿子刚生了孩子,我经不起折腾。”

“我不扯你。我就把这个交给法官。”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你拿去吧。”他说,“我当年没胆子告,现在你替我出了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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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八晚上,黄金法官收到了我送去的投诉回执复印件。

腊月二十九上午九点,黄金带法警去了郭文的公司。

我站在走廊里,是黄金让我来确认被执行人身份的。

郭文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笑声很大。

法警敲了门。

门开了,郭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他身后坐着两个人,桌上摆着酒瓶和几个菜,看来是提前吃了年饭。

“郭文?”黄金亮出工作证。

郭文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是刘鑫那个案子的被执行人。法院传唤你两次,你都没到。”

“我……我出差了。”

“你昨天在城南打麻将,银行流水不会撒谎。”

郭文往后退了一步,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

黄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根据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你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本院决定对你司法拘留十五日。”

郭文的脸一下子白了。

“等等,黄法官,咱们有话好说……”

“有什么话到拘留所里说。”

法警上前,拿出手铐。

郭文往后退,撞到了椅子,茶杯倒了,茶水淌了一桌。

“老刘!”他突然喊我,“老刘你说句话啊!”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看着我,眼神从慌张变成哀求,又从哀求变成愤怒。

你够狠。”他说,“你够狠啊刘鑫。

手铐扣上的一刻,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法警架着他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刘,我错了。”他声音很低,“你让法院放了我,钱我明天就凑。”

我没说话。

黄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郭文被带上警车的时候,他公司里那两个客户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我从公司出来,外面下着小雪。路灯亮了,街上没什么人。

手机响了,是曾梦婷。

“听说郭文被拘留了?”

“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没什么感觉。”

“正常。”她说,“你被拖了半年,不可能他进去两天你就痛快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

半年了。

从夏天要账要到冬天,从短袖要到棉袄。

六万三千块,是我和蒋长富他们五个人在工地上蹲了四十天挣出来的。

我一分没拿到,还差点把媳妇的命搭进去。

晚上回到家,卢玉兰坐在沙发上等我。

“怎么样?”

拘留了。

她愣了一下:“拘留?”

“十五天。”

她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端饭。碗筷放在桌上,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

“吃吧。”她说。

我端起碗,吃了两口,突然吃不下去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我低着头,眼眶热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揉了揉眼睛,“辣椒呛的。”

06

腊月二十九深夜,我家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一下一下,带着犹豫。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楼道灯坏了,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是郭文的妻子,我见过她一次,去年在郭文公司年会上。

另一个是个男的,矮胖,我猜是郭建军。

我把门打开。

郭文妻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身后跟着郭建军,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两条烟。

老刘。”郭文妻子开口,声音哑的,“郭文让我来的。

我没说话,侧了侧身,让他们进来。

卢玉兰从卧室出来,看见来人,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我媳妇。”我说。

郭文妻子点了点头,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六万八。”她说,“六万三是工钱,五千是利息。你数数。”

塑料袋敞着口,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用橡皮筋捆着。

我没动。

“郭文说让你跟法院说一声,把人放了。”

“拘留是法院决定的,我说了不算。”

郭建军往前迈了一步:“老刘,我姐夫在里头蹲着,年都过不好。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我看了他一眼。

“两年前蒋长富投诉到你们大队,是你压下来的吧?”

郭建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胡说什么?”

“回执还在我手里。”我说,“你要是想聊,咱们可以慢慢聊。”

郭建军张了张嘴,被郭文妻子拽住了。

老刘。”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我知道郭文对不起你。他在外面欠的不止你一个,可那些人都不像你这么较真。

“较真?”我笑了一下,“我媳妇透析停了三次,我儿子学费欠了半个月。我较真?”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卢玉兰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塑料袋,把钱倒在桌上。

她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

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

“六万八,没错。”她说。

我从抽屉里拿出欠条,放在桌上。

“欠条你拿回去。”我说,“明天我去法院撤执行申请。但拘留的事我管不了,那是法院的决定。”

郭文妻子拿起欠条,折好放进包里。

她转身要走,郭建军还想说什么,被她瞪了一眼,咽了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老刘,郭文让我带句话。”

“什么?”

“他说他错了。”

我没接话。

门关上之后,卢玉兰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堆钱,手还在抖。

刘熠彤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房门口。

“爸。”

“以后我也能告状吗?”

我看着他,十七岁的半大小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能。”我说,“但要先学好法。”

他点了点头,回屋了。

卢玉兰把那堆钱收进塑料袋,放进衣柜最里面,又拿了一件旧棉袄压在上面。

“你明天真去撤?”

“那郭文放出来,会不会报复?”

“他不敢。”我说,“失信名单背着,他坐不了高铁、贷不了款。他比我们怕。”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卢玉兰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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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月初八,法院正式上班。

我去执行局找黄金法官,递了撤执行申请。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郭文妻子交来的六万八,加上我们冻结账户里划扣的三百多,总数对上了。”他说,“案子可以结了。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拘留十五天,到正月十三。”

黄金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老刘,你是我见过最较真的当事人。”

“我不是较真。”我说,“我是没退路。”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法院出来,我接到曾梦婷的电话。

结案了?

“结了。”

“恭喜你。”她停了一下,“有件事跟你说,郭文的公司上了失信名单,甲方那边中止了合同。他那个写字楼的项目,后续的活全黄了。”

哦。

“你不高兴?”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我说,“他欠我的还了,别的跟我没关系。”

挂了电话,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太阳很好,晒得人有点发暖。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仲裁申请提交成功的截图。

那是腊月初八截的图,存了快两个月。

我看了很久,然后长按,删掉了。

正月十三那天,郭文从拘留所出来了。

蒋长富给我打电话,说在城南看见郭文了。

“瘦了一圈。”蒋长富说,“夹着个包,站在路边打车。”

“老刘,你说他会不会……”

“不会。”我说,“他现在背着失信名单,翻不起浪了。”

蒋长富沉默了一会儿。

“老刘,我那个一万二……”

“过了仲裁时效了。”我说,“曾律师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的事多了。”

挂了电话,我去银行把六万八存了。

柜员问我存定期还是活期,我说活期,方便取。

从银行出来,我去医院给卢玉兰交了半年的透析费。

收费窗口的小姑娘噼里啪啦敲键盘,抬头跟我说:“一万二。”

我把卡递过去。

输密码的时候,手没抖。

交完费,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拎着药袋子的,有蹲在墙角吃盒饭的。

半年前我也蹲在这里,啃着一个冷馒头,翻手机看到法律援助的广告。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被人欠钱不还,还得忍着。

现在想想,忍什么忍。

我站起来,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走回家的路上,经过郭文公司那栋写字楼。楼还在,但门口贴了张告示,说物业管理方已中止与某某公司的合同。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半年了,我在这栋楼门口蹲了七次。保安撵我,前台躲我,郭文从地库里开车出来,连车窗都不愿意完全打开。

现在他连这栋楼都进不去了。

我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可怜。就是觉得,有些账,早晚要算。

回到家,卢玉兰正在阳台上晒衣服。她脸色比之前好了些,透析正常做了,一周三次,一次没少。

“交了?”她问。

交了。

“儿子学费呢?”

“明天去交。”

她点了点头,把一件衬衫抖开,挂在晾衣杆上。

衬衫是我的,领子磨毛了,但洗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