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男同僚让我替他加班,我转头就回家睡觉,第三天上级来问责,他懵了:你没把客户要的方案发过去吗
第1章
“陈默,你帮我把这个方案赶一下,我晚上有个局。”
周远把一沓资料拍在我桌上,iPad屏幕还亮着,是他和女朋友在日料店的自拍。他连我眼睛都没看,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把文件隔空投送了过来。
“客户明天上午九点要。”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你单身嘛,回去也没事干。”
旁边工位的李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她桌上摆着女儿的照片,小学三年级,扎两个辫子。
我翻了翻资料。客户是做建材的,要一份渠道下沉方案,周远只填了前面两页的基本信息,后面全是空白。光标在第三页闪。
“我也有事。”我说。
周远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我见过,上次他让实习生帮他买咖啡,也是这个表情。“别闹,你一个新人,表现表现。我跟你组长说一声,这个月绩效给你打高点。”
他走了。玻璃门弹回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我桌上的便签纸翻了页。
我坐了五分钟。李姐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这回没低头,而是压着声音说:“小陈,你要是不方便……要不我帮你弄弄?”
“不用。”
我把周远的资料合上,塞进我抽屉。然后关机,拿包,走人。
电梯口碰到保洁阿姨,她问我今天走这么早。我说嗯,有点事。她哦了一声,继续拖地,拖把桶里的水晃来晃去,泛着灰色的沫子。
回到家我煮了碗面,卧了个蛋。手机亮了一次,周远发来消息:兄弟,方案别忘了,明早直接发客户邮箱就行。
我没回。吃完面刷了会儿视频,十点半上床睡觉。睡前看了眼工作群,周远在群里发了个在KTV唱歌的小视频,画面里他搂着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肩膀,字幕写着“跟王总不醉不归”。底下有人点赞。
第二天我到公司,周远没来。他发消息说昨晚喝多了,下午再到。让我把方案先发给客户,抄送他一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组长路过我工位,问周远那个建材客户什么进度。我说周远在处理。组长点点头走了。
中午周远来了。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渍。他先去茶水间泡了杯蜂蜜水,然后踱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方案呢?发了吗?”
“没。”
“什么意思?”
“我没做。”
周远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没做?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
“你说了,我没答应。”
李姐的键盘声停了。整个区域都安静下来。周远脸上那层客气的笑开始往下掉,露出底下的东西。他把蜂蜜水往我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沿,溅出来几滴。
“陈默,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新人得懂规矩。”
“什么规矩?”
“让你帮个忙,你转头就走。方案一个没做,客户那边今天要收,你让我怎么办?”
我抬头看他。他下巴上有一道刮胡子刮出来的口子,结了薄薄的血痂。
“那是你的事。”我说。
周远的鼻孔张了一下。他可能想摔点什么,但桌上只有那杯蜂蜜水和一摞没用的文件。最后他把蜂蜜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行,你等着。”
下午两点,客户把电话打到了公司前台。说方案没收到,问怎么回事。前台转给组长,组长走过来问周远。周远站在组长办公室门口,声音不算小,刚好能让外面几个人听见:“我昨天交给陈默了,让他帮我发一下。他可能忘了。新人嘛,事情多。”
组长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四点半,HR在群里发了个通知:明天上午十点,三楼小会议室,关于近期项目责任问题的沟通会。请相关人员准时参加。
周远在通知下面回了个“收到”。然后私聊我:明天别乱说话,对你没好处。
我没回。下班前李姐路过我身边,停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晚上回家,我翻出周远昨天投送过来的那份文件。空白的那几页,其实我昨晚睡前打开看过。客户的需求清单里有一行备注,字号不大,但看得清楚:本项目对接人如有变动,需提前三个工作日书面告知,否则视为违约。
违约条款下面还有一行,更小:违约金为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三十。
我把电脑合上。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挠玻璃。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打了两次。我没接。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
“陈默是吧?我是周远的女朋友。他昨晚没回家,你知道他在哪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找人。我听见她吸了口气,然后说:“他跟我说,他昨晚跟你在一起加班。”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黄光,把周远桌上那张KTV小视频截图放大。格子衫男人搂着他肩膀,字幕是“跟王总不醉不归”。但那个王总的脸,我在公司年会的照片墙上见过,是另一个部门的同事。
“他昨晚在KTV。”我说。
“和谁?”
“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他叫人家王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谢谢你。”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着通讯录里那个陌生号码,想了想,存了三个字:周远家。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周远已经在小会议室里了。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前摆着一杯星巴克。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坐吧。
组长和HR坐在对面。组长翻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HR面前是笔记本,打开到空白页。
“陈默,”组长先开口,“周远说他把客户方案交接给你了,让你代为发送。有这回事吗?”
周远端起星巴克喝了一口,杯口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有。”我说。
周远放下杯子,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但我没答应。”我把抽屉里那沓资料拿出来,放在会议桌上。首页右上角有周远的签名,日期是前天。“他单方面通知我,我当场拒绝了。资料一直在抽屉里,我没动过。”
组长翻开资料,翻到第三页,停住了。空白页上只有光标曾经停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细小的划痕。
周远的脸开始发白。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很多,“你没答应?我走的时候明明——”
“你走的时候说‘你一个新人,表现表现’。”我看着他,“我没点头。你出了那扇门,门关上了。你没听见我说话。”
HR第一次开口:“周远,客户那边反馈,对接人变更没有走书面流程。合同里有违约条款。”
周远的星巴克杯被他捏了一下,杯壁往里陷了一个坑。咖啡从吸管口溢出来,顺着他手指往下滴。他没擦。
“不是……我跟他口头说好了,他答应了的。”周远转向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转,“陈默,你跟他们说,你当时没拒绝,对吧?你说句话。”
我看着他手指上的咖啡渍,说:“我说了‘我也有事’。”
“那是你没答应,但你没说你不管啊!”
“我没答应的事,为什么要管?”
周远张了张嘴。他的上嘴唇有点抖,像在冷风里站久了的人。组长合上资料,HR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周远盯着我,那双眼睛里转着的东西终于停下来了,变成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你故意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没否认。
组长看了看HR,HR点了点头。组长说:“这个责任认定我们还要跟上级汇报。周远,你先回去等通知。”
周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角。星巴克倒了,咖啡在白色桌面上漫开,像一条深褐色的舌头。他没收拾,径直走了出去。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几下。
我站起来,准备走。HR叫住我:“陈默。”
我回头。
“你入职多久了?”
“三个月。”
她低头看了看笔记本,又抬起头,眼镜片反了一下光。“试用期还有一个星期到期,对吧?”
“对。”
她没再说什么。我走出会议室,看见周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我。他的肩膀一高一低,白衬衫后面有一块咖啡色的印子。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你昨天说的那个格子衫,能告诉我在哪家KTV吗?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她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公司大门。
她朝我走过来。高跟鞋敲在人行道砖上,一下,一下。
我在她走到我面前之前,先看见了她的脸。
是周远朋友圈里那张日料店自拍里的女孩。长头发,下巴有一颗小痣,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
但她没笑。她站在我面前,墨镜摘下来,眼睛有点红。
“你是陈默?”
“是。”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周远和那个格子衫男人,在一家KTV包厢里。照片拍得很近,能看清周远的手放在对方后腰上。格子衫男人在笑。
“这家店在哪?”她又问了一遍。
我看了看照片背景,墙上有个logo,拍了一半。但我认出来了,是公司隔壁那条街上的“夜宴”。
“往前走两个路口,右转。”
她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又停下,没回头。
“你昨天为什么没帮他?”
我想了想。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头发末梢吹起来几缕。
“因为他没问我。”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车流声吞没。
我掏出手机,周远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的那种,但我能看到,因为他忘了锁。文字是:有些人,你给他脸他不要。
配图是一张会议室的照片,桌上有一杯倒了的星巴克。
底下有一条评论,是李姐发的。
“周远,你老婆刚才来公司了。”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我的脸映在里面,看不清表情。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公司群消息。
组长:@周远,明天不用来了,先停职。客户那边已经发函了。
周远没回。他的头像灰着。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翻到前天晚上,周远发的那条:兄弟,方案别忘了,明早直接发客户邮箱就行。
底下多了一条新消息,是李姐刚才发的。
“陈默,你来一下,周远工位上有个东西,你最好看看。”
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门。玻璃门反射着午后的光,什么也看不清。
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第2章
我回到公司的时候,李姐站在周远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看见我进来,把信封往我这边递了一下,又缩回去,好像那东西烫手。
“在他键盘底下压着的。”李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监控收进去,“我过来借订书机,看见信封角露出来一点。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信封上确实有我的名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左手写的。没封口。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三张照片,一张折叠的A4纸。
照片是打印出来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
第一张:我前天晚上七点四十分走进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第二张:我家的窗户,灯亮着,时间是晚上九点出头。第三张:昨天早上八点零三分,我从单元门出来,背着包。
三张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是电脑打印的:7:32PM 到家,9:15PM 关灯,8:03AM 出门。
A4纸展开,是一份打印的考勤记录截图。我前天下午五点三十七分的打卡,昨天早上八点四十六分的打卡。中间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手写了一行字:不在岗时间15小时9分。
我的手停在纸边上。
“这谁放的?”我问。
李姐摇头。“不知道。但周远昨天下午一直在工位,我看见了。”
我把三张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纸张是普通A4纸,打印机是公司茶水间那台公用的。信封上除了我的名字,什么也没写。
我把东西装回信封,塞进自己包里。李姐张了张嘴,我看了她一眼,她把话咽回去了。
下午四点多,周远的女朋友又来了。这回她没在楼下等,直接上了三楼。前台小赵拦了一下,没拦住。她走到周远工位前,周远不在,椅子空着。她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写了两个字:还你。
然后她转身,走到我工位旁边。
“KTV去了,人不在。”她说。声音很平,像在播报天气。
“嗯。”
“他关机了。”
我没接话。她把墨镜重新戴上,手指在墨镜腿儿上停了一下。
“我昨天翻了他手机。”她顿了一下,“你猜他给那个‘王总’的备注是什么?”
我看着她。
“宝贝。”她说。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存了快一年了。”
李姐在旁边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她桌上那张女儿的照片,辫子今天换了一边扎。
周远女朋友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键盘声零零碎碎的,像下雨天屋檐滴水。
五点半,组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全体会议,周远那个建材客户的事,公司要做正式说明。所有人必须到。
底下没人回复。过了十分钟,周远那个灰头像突然亮了。他撤回了一条消息,群里只留下一个“你”字,然后头像又灰了。
下班的时候我走得晚。七点多,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我打开抽屉,翻出前天周远投送过来的那份文件。客户需求清单里那行小字我看了很多遍,现在再看,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前天晚上我没注意到。
“本项目由乙方指定对接人全权负责,中途更换需经甲方书面同意。如因对接人原因导致项目延误,乙方需承担全部损失,并支付违约金。”
下面还有一行,字号一样小,但在“全部损失”四个字底下,有人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线画得很轻,像是随手划的,又像是故意留下的。
我把文件合上,看了眼周远工位。他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程序跳出来,是一张他和那个格子衫男人的合影,两个人举着啤酒杯,背景是某个灯光昏暗的烧烤摊。屏幕保护图案开始飘动,啤酒杯变成一排小方块,满屏乱窜。
我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有一条橘红色的光带,被楼群切成一段一段的。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正对着大门口的玻璃墙。我看见外面站着两个人。周远,和那个穿格子衫的男人。
他们站在路灯底下,周远低着头,格子衫男人在说话。听不见说什么,但那个男人的手势很大,右手挥来挥去,左手夹着根烟。周远偶尔点一下头,又摇一下头。
我走出电梯,玻璃门自动滑开。周远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三次。先是僵住,然后是某种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的东西,最后什么表情都没了。
格子衫男人也看见了我。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一下。
“就他?”格子衫男人问周远。
周远没说话。
“就是你他妈没发方案?”格子衫男人朝我走了一步。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很宽,夹克外套上有股烟味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损失了多少?”
“因为我?”我看着他,“合同是谁签的?”
他愣了一下。
“对接人是谁填的?”
他又愣了一下。周远在后面拉了他一把:“算了,走吧。”
格子衫男人甩开周远的手,盯着我看了几秒。他的睫毛很长,但眼神很散,像喝了酒。最后他嗤了一声,转身走了。周远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看不懂,但让我想起前天晚上他发的那条朋友圈,配图里那杯倒了的星巴克。
他们走了。我站在公司楼下,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陌生号码,还是那个。短信只有四个字:明天小心。
我拨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发的?”我问。
“嗯。”是周远女朋友的声音。“他刚才是不是去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手机定位我还没关。”她停了一下,“那个格子衫的,叫孙哲,不是我们公司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他是那个建材客户方老板的儿子。”她声音很稳,像早就知道了什么。“周远跟他在一起快一年了。方案的事,是周远答应让他拿回扣,走孙哲那边的渠道走账。你那天没发方案,孙哲那边的账走不通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吹起来,翻了个身,又落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因为他昨天跟我说,如果你不背这个锅,他就得进去。”
“进哪儿?”
“你说呢。”
电话挂了。路灯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公司大楼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最后只剩下三楼走廊尽头那盏,亮着,孤零零的。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条“明天小心”的短信底下,又进来一条新消息。
是公司群里,HR发的。
“@所有人 明天上午十点全体会议,地点改在二楼大会议室。请务必准时。收到请回复。”
底下开始刷屏:收到。收到。收到。
我翻到周远的头像,还是灰的。但朋友圈那里有一个红点。我点进去,他刚发了一条新动态,配图是一张机场的照片,登机口显示屏上写着:成都—三亚,21:45。
文字只有两个字:走了。
底下有一条评论,是三分钟前,李姐发的。
“周远,你工位上那封信,陈默拿走了。”
评论很快被删了。但那条动态还在。登机口显示屏上的时间,离现在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第3章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二楼大会议室的门已经开着。椅子摆了两排,前面一张长桌,组长和HR坐在那里。桌上多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穿深灰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前摆着一台没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我认得他,公司副总,姓方,平时不怎么来这一层。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李姐坐在我斜前方,今天没带女儿的照片,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十点整,方副总抬手看了眼表,然后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周远没来?”
组长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方副总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那我们先开始。”他声音不高,但很沉,像那种在会议室里说惯了话的人。“关于建材客户那个项目,昨天甲方已经正式发函了。解除合同,追究违约责任。金额不小。”
他翻了一页。
“公司内部调查结果:项目对接人周远,在未告知直属上级的情况下,擅自将项目文件转交他人处理。甲方指定的对接人变更没有走任何书面流程。项目延误导致甲方渠道计划全部打乱,违约金加上前期投入损失,初步核算,七位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周远停职,后续处理等法务意见。”方副总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来,“陈默是哪位?”
我举了一下手。
“你入职三个月,试用期还有一个星期到期。”他把文件夹推到一边,身体往后靠了靠。“这个事你牵涉不深,但你知情不报。周远把文件给你的时候,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组长。”
“我拒绝了。”我说。
“但你也没报告。”
我没接话。方副总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他说:“试用期延一个月。这一个月你跟着李姐做,她带你。一个月之后看情况。”
李姐的笔动了一下,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散会。”方副总站起来,拿起电脑走了。组长跟在他后面。HR收拾了桌上的材料,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人走得差不多了,李姐转过身,把笔记本合上。“小陈,你跟我来。”
她带我去了三楼最里面那间小办公室。平时没人用,堆了些旧资料和一台落灰的打印机。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那把。
“坐。”
我坐了。
“周远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照片和考勤记录,是他前天下午打印的。茶水间的打印机有记录,我查过了。”李姐把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打印纸,是打印机后台的日志截图。时间、文件名、操作人工号,都对得上。“他前天下午两点多打的。那个时候他还没跟你翻脸。”
“他早就准备拿这个威胁我。”
李姐点头。“他让你加班,你没干。他当晚就知道了。但他没直接发作,第二天先让你发方案,你没发。他等到下午才把东西放在自己键盘底下。如果那天你没去会议室,他会‘发现’那封信,然后当众拿出来。”
我想起前天下午周远站在组长办公室门口说的那句话:“我昨天交给陈默了,让他帮我发一下。他可能忘了。”那时候他已经在铺路了。如果我再多沉默一会儿,那封信就是他的后手。
“你运气好。”李姐说。
“不是运气。”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周远人呢?”我问。
“昨晚飞三亚了。孙哲那边给他买的票。”李姐把那张纸收起来,“孙哲今天早上被他爸叫回去了。建材那个老板,亲自来的电话,跟方副总谈了半个小时。”
“谈什么?”
“不知道。但方副总从办公室出来之后,脸色不太好。”李姐顿了一下,“小陈,你知不知道周远为什么盯上你?”
“新人好欺负。”
“这是一方面。”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方面。周远欠了钱。具体欠多少我不清楚,但上个月有人往公司前台打过电话找他,说是网贷平台的。他接了电话之后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我下楼倒水看见了,他手一直在抖。”
我想起周远键盘底下那三张照片。打印纸是公司公用的,但照片本身,他得先拍。他什么时候拍的?我住的小区门口,我家窗户,我早上出门。他跟踪过我。
“他急着要钱。”李姐说,“那个建材项目,甲方给的回扣空间不小。孙哲那边答应他,方案发过去,走完流程,给他一笔。具体多少不知道。但你那天没发,把他的路堵死了。”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跟我做吧。这一个月别出岔子。方副总虽然没明说,但这次的事,上面有人看着。”
我走出小办公室的时候,路过周远的工位。他的东西已经被清空了。键盘没了,显示器没了,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桌面上只剩一个杯垫,上面印着公司logo,边角翘起来。
李姐在后面叫我:“陈默,下午跟我去趟客户那边。”
“哪个客户?”
“建材那个。孙哲他爸让我们过去一趟,说有些事当面说清楚。”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当天的报纸,本地新闻版有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是《我市警方破获一起网络赌博案,涉案金额逾千万》。正文里没提名字,只说“某公司职员周某”。
我拿着饭团站在货架前,把那条新闻看了两遍。报纸是昨天的。周远昨晚飞的三亚。时间对不上。
下午两点,我和李姐到了建材公司。孙哲他爸的办公室在五楼,门口摆了两盆绿植,叶子擦得很亮。秘书让我们等了一会儿,然后领我们进去。
孙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很黑,像常年跑工地的人。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没动过。
“坐。”他抬了下手。
我们坐了。孙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你们那个周远,跟我儿子签的协议。”他声音很粗,像嗓子常年被烟熏的。“你们拿回去,给公司法务。该追责追责。”
李姐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分成协议,周远的签名在底下,孙哲的签名在旁边。金额、账号、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孙总,”李姐把信封收好,“这份东西,您完全可以不给我们。”
孙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我不缺这点钱。但我儿子不能这么搞。”他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工地,打桩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他跟他妈要钱,我管不着。他拿公司业务搞小动作,不行。”
他转回来看我。“你就是那个没发方案的?”
“是。”
“你当时知道他们搞这些?”
“不知道。”
孙老板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咧开又收回去。“行。你走吧。”
我和李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老板在后面说了一句:“跟你们方副总说,合同的事,违约金可以谈。但那个周远,我不想再在成都看到他。”
门在我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打桩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东西。
回公司的路上,李姐开车。我坐在副驾,把那份手写协议又看了一遍。周远的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歪歪扭扭,像左手写的。
“他左手写字?”我问。
“谁?”
“周远。”
李姐想了想。“不知道。但他在公司签报销单的时候,签得挺正常的。”
我把协议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写。但信封的角上,有一小块污渍,像是茶水或者咖啡滴上去的,颜色已经发黄了。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周远女朋友。
“他到了。”她说。
“然后呢?”
“然后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她的声音像绷着一根弦。“他说,‘帮我跟陈默说一句,那封信里还有一张照片,我没放进去。’”
“什么照片?”
“他没说。他只说,那张照片如果放进去,你就不会只是延试用期了。”
电话挂了。车窗外的成都灰蒙蒙的,天府大道上车流滚滚,远处的环球中心像一片巨大的铁灰色翅膀,趴在天际线上。
李姐在旁边问:“谁的电话?”
“周远女朋友。”
“说什么?”
我看着手里那份协议,周远的签名歪歪扭扭地横在纸上。
“说他还有后手。”
第4章
李姐把车停进公司地库的时候,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那面水泥墙。
“你信他说的话?”
“哪句?”
“还有一张照片那句。”
我没回答。李姐也没追问。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高跟鞋磕在地面,回音在车库里荡了两下。
上楼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周远手里真有一张能让我“不只是延试用期”的照片,他为什么不直接放进去?他打照片、打印考勤记录、写信封,做了全套准备,手里如果有更大的牌,没有理由留一手。
除非那张照片本身有问题。或者他来不及放,或者他不敢放,或者他放了但被谁拿走了。
到三楼的时候,我绕到自己工位,打开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我倒出里面的东西——三张照片,一张考勤记录,A4纸。我翻来覆去检查了信封内侧,用手机闪光灯照,内壁干干净净。又对着光照了A4纸的背面,也没有夹层。
李姐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有发现?”
“没有。”
“你说,会不会在周远工位别的地方?”她顿了一下,“他走之前,前天下午打印完东西,在那待了挺久。我路过两次,他都坐在那儿没动。”
我站起来,走到周远的工位前。椅子被推在桌下,桌面空荡荡的,只剩那个翘了边的杯垫。我拉开所有抽屉,空的。摸了摸桌板底下,空的。看了主机后面,没有U盘,没有纸条。显示器已经被收走了,只剩底座螺丝孔里积了一圈灰。
我蹲下来,看了眼桌子底下的地面。地毯上有几道椅子滚轮磨出来的黑印,还有一块颜色稍深的方形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放过很久,最近才被移走。
李姐走过来,也蹲下看了看。“他之前桌下放了一个小柜子。收纳箱那种。昨天清工位的时候,被搬去储藏室了。”
“哪个储藏室?”
“一楼最里面那间。放杂物和旧设备的。”
我下楼的时候,保洁阿姨正在拖一楼走廊。她看见我往储藏室方向走,停下拖把,抬头看了我一眼。
“找东西啊?”
“嗯,昨天搬下来的一个收纳箱。”
“那个灰白色的?”她把拖把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昨天是小赵搬下来的,放最里面架子底下了。你自己进去看吧。别乱翻,里面东西多。”
我打开门,一股旧纸箱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灯是声控的,我拍了两下手,顶上那根灯管闪了几下才亮。
储藏室不大,两排铁架子,靠墙堆着淘汰的电脑主机和显示器。最里面架子底下,果然塞着一个灰白色的塑料收纳箱,箱盖没扣严,翘着一个角。
我把它拉出来。盖子上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周远。打开盖子,最上面是一摞旧杂志,底下压着几本笔记本、数据线、充电头。箱子底部有一个透明文件袋,被压在几包没拆封的打印纸下面。
我把文件袋抽出来。里面装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照片。四个人站在KTV包厢里,背景是“夜宴”的霓虹灯牌。周远、孙哲、一个穿吊带裙的女孩,还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背对着镜头,侧着脸,但能看清他搭在周远肩上的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块很明显的疤,像是烫伤或者烟头烫的。
第二样: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截图。打印的,从孙哲账户转出,分三笔,收款账号是周远的。金额加起来正好是这个项目的回扣数。时间就在上周。
第三样:一份手写的名单。一张便签纸,写了五个人名和对应金额。周远的字迹。前四个名字我不认识,第五个名字后面写着:方——3万。
名单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分完这批收手。
我蹲在储藏室的地上,手里握着那张便签纸。声控灯自动灭了,黑暗里只有文件袋塑料的边缘硌着手指。
我拍了两次手,灯又亮了。我把三样东西塞回文件袋,把收纳箱推回原位,走出储藏室,把钥匙还给保洁阿姨。
上楼的时候我撞见了前台小赵。她抱着一摞快递往会议室走,看见我手里的透明文件袋,脚步慢了一下。
“陈哥,你从哪找到的?”
“储藏室。”
她哦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那个箱子,昨天我搬的时候,周远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别搬,说他还有东西在里面。我说HR让清空,我也没办法。他就挂了。”
“他什么时候打的?”
“昨天下午。我搬完箱子之后没几分钟。”
所以周远昨天下午就知道箱子被搬走了。他连夜飞了三亚,但他知道箱子里有什么。那张照片——KTV四个人那张——他所说的“没放进去”的,到底是这一张,还是另一张我没找到的?
我回到工位,李姐不在。我把透明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包里,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HR发的,抄送了方副总。
“陈默,经与方总商议,你试用期调整至跟李敏的项目组,重新签订任务书。明日起执行。附件为调整后的岗位职责。”
我往下翻,附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另,周远遗留的工作交接清单已抄送法务部。涉及财务部分请勿自行处理,统一移交合规岗。
这封邮件发出来的时间是十分钟前。也就是说,我下楼去储藏室的时候,HR发了这封邮件。时间卡得很准。
我给李姐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她没回。
五分钟后,方副总的助理出现在我工位旁边。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容很标准。“陈默,方总让你上去一趟,现在。”
我站起来。助理转身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很稳。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按了上行键,然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周远刚给方总打了电话。”
“什么时候?”
“五分钟前。”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侧身给我让出位置。“方总接完电话脸色很难看。你是第三个被叫上去的。”
“前两个是谁?”
“李姐,还有HR。”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上跳,4,5,6。助理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没再说话。
7楼到了,门打开,走廊尽头方副总的办公室门关着。门口那把椅子上,坐着李姐。她看见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她旁边。
“HR刚进去。”她说。
“方总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周远那封信的事。然后让我出来等。”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鼓起来的包上。“你找到了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拉开了。HR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眼镜歪了一点,没扶。她看见我们,点了个头,快步走了。
助理从门里探出头:“陈默,该你了。”
我站起来。李姐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肘。
我走进办公室。方副总坐在大班台后面,手机扣在桌面上。他面前摊着那份我签的试用期调整文件。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他桌角那盆绿萝上。
“坐。”他说。
我坐了。
方副总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周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手里有一份我签字的报销单,跟这个项目的回扣有关。”
我没说话。
“他说他把那张单子给了别人保管。如果他三天之内回不去公司,那个人就会把单子发到公司纪检邮箱。”
方副总停下来,把桌上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新消息。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图片的缩略图,加载到一半,模糊的色块拼出“报销单”三个字。发件人是一个未保存的号码。
“这个人,”方副总看着我,“在不在你那个文件袋里?”
窗外的打桩机又响了,一下,一下,隔着七层楼传进来,闷得像心跳。
我没动。手机屏幕上的缩略图加载完了,一张报销单的扫描件。签字栏里那个名字,笔画粗,收尾带钩,是方副总的字。
“周远说这个人跟你接触过。”方副总把手机收回去,翻扣在桌面上。“谁?”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你包里的东西,是从周远收纳箱里找到的。”
这不是问句。我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助理不在,门关着。
“是。”
“给我看看。”
我把透明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上。方副总没急着打开,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抽出里面的东西。照片,转账记录,手写名单。他看得很快,翻到那张名单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点在“方——3万”那行字上面。
“他倒是记性好。”方副总把名单放下,靠进椅背里。“这笔钱我没拿。他来找过我,说项目回款之后给我留一份。我说不用,让他把项目做好就行。后来他有没有真的走账,我不知道。”
“单子上的签名呢?”
“签名是真的。”方副总用手指弹了弹那张报销单的缩略图,“上个月他拿了一摞单子来让我签,说是项目前期的招待费和差旅费。我翻了翻,金额都在正常范围,就签了。现在他拿这个说事,要挟我。”
他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挟我吗?”
“因为他回不来。他手里的东西,在成都已经没人敢接。”
方副总点了一下头。“你比我想的明白。周远现在在三亚,孙哲那边不接他电话,他手上的回扣款到不了账。他急需一个筹码,让我把他弄回来。”
“您会吗?”
“不会。”方副总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他手里的东西,我已经让法务去查了。那张报销单真要走账,走的是项目备用金账户,不是我的个人账户。他拿这个威胁我,分量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下午的光涌进来,照得桌上那盆绿萝叶子反光。
“但有一件事分量够。”他背对着我说,“你包里那张照片,四个人那张。站在最右边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你知道是谁吗?”
我没说话。方副总转过身来,看着我。
“孙哲他爸,孙国栋。”他停顿了一下,“那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孙国栋跟他儿子、周远,还有那个女孩,在‘夜宴’谈回扣分成。照片是周远拍的,用来自保的。他怕孙家父子翻脸不认人。”
“那这张照片为什么没放进信里?”
“因为他不敢。”方副总走回桌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我下午在储藏室没注意到。“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凑近看。铅笔字很小,但能辨认:给孙总一份,留一份。
“他留了一份给孙国栋。”方副总说,“他把原片给了孙家,自己留了这张打印件。他要是把这张放进信封交出去,孙国栋第一个饶不了他。所以他选择用这张照片来要挟我,让我帮他跟孙家斡旋。”
方副总把照片收回文件袋,拉上拉链,推到我面前。
“你拿着。明天去趟三亚。”
“我去?”
“孙国栋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周远在他那儿闹了一场,被他扣了。孙国栋的原话是:‘让那个没发方案的小子来一趟,我有话当面问。’”
方副总顿了一下。“你去把周远带回来。公司这边走正式流程,辞退,追责。但在那之前,让孙国栋把周远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周远临走前,从孙哲那里拿了一份他们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里面有孙哲承诺回扣的原话。孙国栋要这份记录,怕牵连他儿子。周远要拿这个跟孙国栋换钱,孙国栋不给。两个人在三亚僵着。”
方副总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机票行程单,放在桌上。明天早上七点二十,成都飞三亚,经济舱。名字是我。
“你把他带回来,试用期的事一笔勾销。带不回来,你自己看着办。”
我拿起行程单,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方副总叫住我。
“陈默。”
我回头。
“周远那个人,做事有后手。他让你替他加班,没安好心。但他盯上你,是因为你入职第三天,HR在群里发新员工介绍,你的毕业院校那一栏,写的是川大。”
“怎么了?”
“孙国栋也是川大毕业的。”方副总看着我,“周远以为你跟孙家有关系。他让你做方案,是想试探你。你那天没做,他反而更信了。他觉得你有底牌。”
我站在门口,门把手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传过来。
“我没有什么底牌。”
“我知道。”方副总把电脑打开,开始打字。“但孙国栋不一定这么想。明天到了三亚,别急着说话。让他先说。”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李姐还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她看见我出来,站起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怎么样?”
“明天去三亚。”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多问。我们俩一起往电梯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把整条走廊照得像铺了一层旧报纸。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李姐忽然说:“周远他女朋友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
“说什么?”
“她说她昨天收拾周远东西的时候,在他抽屉里发现了一份打印的通讯录。你那页被折了角。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
电梯门关上。李姐看着我,声音很轻。
“圈的是李敏。我。”
手机在我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李姐没再说话。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每到一个楼层都停一下,门开,没人进来,门关。到一楼的时候,门打开,正对着大堂的玻璃墙。
外面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着落下来,把路灯的光晕打得模糊。大门口站着一个人,撑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
李姐先走出电梯,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人把伞抬起来。
是周远的女朋友。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脸颊上。她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李姐。
“我不找你。”她对李姐说,然后转向我。“我找你有事。关于那张他没放进信封的照片,我知道在哪。”
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响。大堂的灯照出去,把她的影子拉成细细的一条,踩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李姐看了我一眼,往旁边退了两步,摸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周远女朋友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雨丝斜过来打在她肩膀上,灰色风衣洇出一小片深色。
“去哪说?”我问。
她没回答,转身往路边走。我跟上去。她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停下,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然后从里面把驾驶座的门推开。我绕过去坐进驾驶座,座椅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凉丝丝地贴着后背。她把钥匙递给我。
“你开。”
“去哪?”
“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有个茶楼。”
我发动车。雨刮器划开挡风玻璃上的水,街灯和车灯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手指绞着风衣的腰带。
“你叫什么?”我问。
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苏敏。周远没跟你说过我?”
“没有。”
“他从来不跟别人提我。”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和那张日料店自拍里一模一样。“他说公司里没人需要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车拐进一条小街,两旁种着梧桐,叶子被雨打得往下滴水。茶楼在街角,门脸不大,暖黄色的灯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我们没进去,她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雨声和茶楼里模糊的说话声一起涌进来。
“那张照片,”她从包里摸出一个U盘,放在中控台上,“周远存在他电脑里的。他走之前,让我把电脑里的东西清掉。我清了,但那个文件夹有密码,我没删成。我昨天试了一下他的生日,进去了。”
“照片是什么?”
“你自己看。”她把U盘推过来。“他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备用’。里面三张照片。一张是KTV那四个人的,你已经看到了。第二张是孙哲和那个吊带裙女孩在车里的,拍得很清楚,车牌号都能看见。第三张……”
她停了一下,把脸别向车窗那边。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她的倒影冲得模糊。
“第三张是我。在酒店前台。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没转过来,声音很平,像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材料。
“周远跟踪过我。他跟我在一起的头两个月,每天都记我去哪、见谁。他说是关心我。我后来发现了,跟他吵,他说他把那些都删了。”她停了一下,“他没删。他把照片存着,用来威胁我。如果我跟别人在一起,或者跟他分手,他就把照片发给我单位。”
“你单位在哪?”
“一所小学。教三年级。”
我想起李姐桌上的照片,她女儿,也是三年级。
“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苏敏把脸转回来,眼眶没红,但眼白上有细细的血丝。“因为他昨天给我打了电话。他在三亚,孙国栋扣了他手机和身份证。他借别人的手机打给我,让我去他住的地方,把他电脑里那个‘备用’文件夹拷出来,发给他。他说只要他拿到这些东西,他就能跟孙国栋谈条件,回来之后跟我好好过。”
“你拷了。”
“我拷了。”她拍了拍U盘。“但我没发给他。我翻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第三张照片底下还有一行备注,你看不见的,在文件属性里。他写着:‘苏,留着,以后有用。’”
雨打在车顶上,闷闷地响。我把U盘收进口袋。
“你明天去三亚。”苏敏说,“我知道。方总下午给你订的票,周远跟我说的。他让我别告诉你这件事,他说如果你知道了,他会把照片发出去。”
“他还能发?”
“他说他手里还有一份备份。不在成都,在一个朋友那里。如果我或者你做了什么,他就让那个朋友发出去。发给我单位,发给你公司。”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还在绞风衣腰带,指关节发白。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去三亚见到孙国栋的时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张U盘里的东西给他看。孙国栋不知道周远手里有他儿子的照片。如果他知道,他不会保周远。他会把周远手里所有的东西都收走。”
“包括那份聊天记录。”
“对。孙国栋最恨别人攥他的把柄。周远拿聊天记录跟他谈条件,他已经很不高兴了。如果再让他知道周远还有别的照片,孙国栋不会再跟周远谈,他会直接让人把周远送进去。”
我盯着中控台上的U盘。茶楼里有笑声传出来,几个人推开门,撑起伞走进雨里。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苏敏把风衣领子立起来,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我是不想再让他拿着我的照片过下去了。他一天不进去,我就一天睡不好。”
她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灌进来。她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停住了。
“陈默。”
“嗯。”
“周远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告诉陈默,他以为他赢了,其实他第一天来公司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底细了。’”
“什么底细?”
“他没说。他说等他从三亚回来,要亲自跟你聊。”苏敏下了车,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雨顺着玻璃往下流,把她的脸冲得歪歪扭扭的。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没打伞,灰色风衣很快被淋透了,贴在背上。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消失在一排梧桐后面。
手机亮了。方副总的助理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五点半,公司楼下集合,有车送你去机场。别迟到。
我把U盘从口袋里摸出来,捏在手里。塑料外壳被体温捂得温热。然后我发动车,往家开。雨没停,路上的车都开了雾灯,红红黄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碎成一片一片。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开了灯,把U盘插进自己的电脑。文件夹打开,三张照片。第一张KTV,第二张车里,第三张苏敏在酒店前台。我点开第三张的属性,文件备注那一栏,果然有一行字:苏,留着,以后有用。
我把U盘拔下来,收好。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李姐。
“你到家了?”
“到了。”
“苏敏跟你说了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三年的吸顶灯,边角积了一圈灰。
“她给了我一张U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李姐说:“陈默,周远今天下午给我发了条消息。”
“说什么?”
“他说,‘李姐,你女儿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对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女儿不叫那个学校。”李姐的声音很稳,但尾音有点飘。“他搞错了。他手里那个名单,圈了我的名字,但信息是错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我,但我不怕他。你明天去三亚,把他带回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姐——”
“睡吧。”她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窗外雨声渐渐小了。手机屏幕上,方副总助理那条消息底下,又多了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只有四个字:孙总知道。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黑暗中,电脑屏幕还亮着,U盘文件夹里三张照片缩略图排成一排,像三只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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