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六百三十八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手指僵在鼠标上,整个人像被人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这半个月,我愁得没合过眼,每天翻来覆去计算那三百多分能上什么学校。

可这个六百三十八,怎么来的?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儿子。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光熙,”我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不是说,你理综涂串行了吗?”

他没说话。客厅里,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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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爷爷七十二岁寿宴那天,天闷得很,一丝风都没有。

老式家属楼的客厅小,挤了满满一桌人,吊扇在头顶吱吱呀呀转,带起的都是热风。我端菜从厨房出来,后背的汗衫已经湿了一片。

丁慧坐在桌子对面,端着饮料站起来,笑着说:“我考上省城的编了,以后就是正式老师了。”

满桌的人都叫好,我公公周长富拍着桌子连连点头:“好!这才是给老周家长脸的事。”

我没说话,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儿子。

他低着头扒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机械。

丁慧那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塞了口饭。

丁慧是我们家亲戚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小学老师,现在又考上了编制,逢年过节就是全家的谈资。

今年她三十出头,结婚生了娃,工作稳定,好像所有好事都被她一个人占全了。

周光熙今年刚高考完,一模二模成绩都不错,五百三十分左右。

按照往年分数线,够得上个不错的二本。

公公周长富从年初就开始念叨,说光熙要是争口气,考上个一本,老周家也算出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

我被念叨得心烦,嘴上应付着:“考哪算哪吧。”

心里却是盼着的。

缝纫机厂效益越来越差,这个月工资拖了半个月还没发。

家里开销全靠周健跑出租撑着,他那腰,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冒冷汗,趴引擎盖上的时候脊背弯得像个虾米。

我盼着儿子考个好学校,毕业后能坐办公室,冬暖夏凉,不用像他爸那样看天吃饭,也不用像我这样天天低着头踩缝纫机。

饭桌上,丁慧婆婆插了一嘴:“光熙估多少分啊?这两天网上答案都出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周长富已经盯着周光熙开了口:“对,你估了没有?”

一桌子人齐刷刷看向他。周光熙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半碗米饭,他盯着碗边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估了。”

我放下手里的酒杯,等着他说。

“理综卷子,答题卡涂串行了,”他声音不大,说得却很清楚,“改不回来,整科废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后面几科,”他顿了顿,“心慌,没考好。大概三百多吧,没细算,也不想算了。”

他的话说完了,人也站了起来,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我手里的筷子悬在碗沿上,半天没收回来。

公公周长富的脸涨成猪肝色,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什么玩意!”

碗碟震得当当响。

丁慧坐回椅子上,表情微妙地看了看左右,没再说话。客厅里的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转得人心里直发慌。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三百多分?我模考时给他算过,就算理综再烂,语文英语打七折,也不至于掉到三百多去。

可我还没来得及追问,周长富已经发了火:“周家祖宗的脸都让他丢尽了!”我婆婆王凤兰拉了他一把,被他一把甩开。

那天晚上,家里气压低得吓人。周长富摔门进了自己屋,婆婆在厨房洗碗,碗碰得叮当响。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周健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跑了一天的车,进门就在鞋柜上找烟,他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朝儿子的房门抬了抬下巴。

周健过去敲了敲门,里面没应。他加大力气又敲了两下,门里传来一句:“睡了。”

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周健的手停在门板上,愣了两秒,退回来了。

“他这什么态度?”周长富从屋里探出头来,声音还带着火气。

我赶紧站起来:“爸,别跟他一般见识,孩子刚考完,压力大……”

“压力大?”周长富嗓门更大了,“考成这个熊样,压力大个屁!”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三百多分,这数字像块石头一样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周健的呼噜声在黑暗里响了一阵又停了,大概也睡不着。

我睁着眼睛盯天花板,听见窗外有只蝉在拼命叫唤,叫得人心烦意乱。房间的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光线,细细的,是儿子屋里的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大概也没睡。

02

第二天去厂里,我一整天魂不守舍。

九点上班,八点半就坐到了工位上,手里拿着块碎布料发呆。老严坐在我对面,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跟我搭话:“你家光熙今年高考,咋样啊?”

我扯了扯嘴角:“还没出分呢。”

老严哦了一声,没再问。她家闺女去年考了个五百八,上了个不错的大学,这话题我平时都躲着走,昨天能绕则绕,今天绕不开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旁边工位的娟子坐过来:“你说你愁啥呀,考都考完了,等分呗。我家那个去年考完,也不乐意跟我说答案,我说多了他嫌烦,后来分出来了,比估的还高二十多分呢。”

我端着饭碗,心里涩得要命。

娟子不知道,我家里那位,不是不愿估,是估了,三百多。

这个数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越想越堵,又不能说给别人听。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饭粒干巴巴的,嚼不出味道。

下午上班,手一抖,缝纫针扎进了食指。

我“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到嘴里含着,血腥味漫开。

老严偏头看了一眼:“你今天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我摇摇头:“没睡好。”

那根针扎进去的疼,让我清醒了点。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找了个由头请了半天假,骑车去了趟老城那片。

坡道尽头有一家门脸不大的理发店,招牌上写着“海霞理发”。

店门口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正磕瓜子。我停下车,喘着气问她:“陈老师还在这儿吗?”

“哪个陈老师?”

“就原来三中的陈老师,教化学的,退休了那个。”

花衬衫女人把瓜子壳吐到地上:“你说陈志国啊,去年就搬到南边去了,跟他儿子住了。你找他干啥?”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陈志国是周光熙高三的化学老师,也是他理综的一部分。

我想问问他,光熙理综成绩平时怎么样。

我手机里有他的号码,但真到要拨的时候,又犹豫了。

我骑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周光熙屋里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脑打字的声音。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趴在门缝上往里瞅: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蓝色的字。

他以为我在上班,没锁门。

我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清,只听见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我心里那口气又堵了回来:考完这么多天了,天天闷在屋里打电脑,连门也不出。

这像是考砸了该有的样子吗?

“妈?”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一激灵,回头一看,周光熙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我赶紧直起身子:“你……你不是在屋里吗?”

“我出来倒水。”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你站我门口干嘛?”

“我……我看你那门是不是坏了。”

我从他身边挤过去,背对着他,把脸绷得紧紧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站在客厅里,手心里全是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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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光熙越来越沉默了。

以前这孩子在饭桌上话虽也不多,但好歹会问一句“今天厂里忙不忙”。

现在他坐在饭桌前,筷子拿起来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像是数着米粒在吃饭。

我端了一盘炒青菜放到他面前,他看都没看。

我忍不住开口:“你多吃点菜。”

他“嗯”了一声,夹了两筷子,又放下。

周健在旁边闷着头喝汤,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汤是他中午出门前我炖的,冬瓜排骨汤,排骨还剩下小半锅,他以前都要捞干净。

这天中午,趁儿子上厕所,我溜进他房间。

抽屉拉开来,最上面躺着一个旧款手机,屏幕碎了一半,是去年他爷爷用旧了换下来的。

鬼使神差地,我把那手机拿起来,按了按电源键,屏幕竟然亮了。

这个手机里插着他的卡,密码我没猜他生日,打不开。

我正翻来覆去地试,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我赶紧把手机塞回抽屉,坐到床沿上装模作样理被单。周光熙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他床上,愣了一下。

“我……我来给你收拾收拾屋子。”我站起来,手都没地方搁。

他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揣进裤兜,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他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光熙,妈想跟你聊聊。”

他坐在床沿,低着头,闷声问:“聊什么?”

“你告诉妈实话,”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你到底考得怎么样?”

他没看我,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是跟你说了吗,三百多。”

“可你一模二模都五百三。”我忍不住嗓门高了一点,“你就算理综涂串了,顶多少个几十分,怎么也不至于三百多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轻地说了句:“说了你也不信。那还问什么?”

他这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下午我去买菜,在楼下碰见居委会的两个大姐在门口纳凉。其中一个认出我:“哎,你家那小子今年高考吧?考得咋样?”

我笑了笑:“还没出分呢。”

另一位大姐接话:“我看他天天在家,也不出门,估计考得不咋地吧?”

我拎着菜篮子,脚步一顿,没回头。晚上周健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厨房里,把菜叶子一片片摘下来,又扔掉。

他看了我一眼:“你干嘛呢,菜都摘烂了。”

我把菜叶扔进盆里:“周健,你说光熙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周健没接话,坐到沙发上去抽烟。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这个男人开了十几年的出租,见的人比我多,可他偏偏像根闷木头,什么话都不肯多说。

我走进客厅,站到他面前:“你倒是说话呀。”

周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自己不想说,你逼他有啥用。”

我愣在那儿。他站起来,去阳台收了件衣服,进了卫生间。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有蝉鸣声,一声接一声,烦得要命。

04

公公周长富这两天越吃越少,一顿就扒拉两口,然后坐到阳台上抽烟。

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过车间主任,脾气大,退休十几年了还没改。

我婆婆王凤兰劝他:“你别操那个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福个屁!”

声音很大,我在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晚上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他一个人叼着烟站在栏杆边上,对着楼下黑漆漆的马路发呆。

我走过去:“爸,外面凉,您回屋吧。”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光熙这孩子……算了。”

他把烟头摁灭,背着手走进屋里,脚步比平常沉了几分。我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隔天中午,一个远房亲戚给我打了电话,拐弯抹角地了半天,最后才说:“红梅啊,我听说光熙这次考得不太好?你别太难过,孩子嘛,路还长。”

我握着话筒,手指头都快捏碎了:“谁跟你说的?”

“哎呀,这不是听周建国家的说嘛……”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刚撂下话筒,手机又响了。我一看,是周光熙班主任刘老师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

“光熙妈妈,我这两天联系不上光熙,就想问问……”刘老师顿了顿,“孩子估分了吗?”

我端着手机,手有点抖:“估了,三百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光熙妈妈,光熙这孩子平时成绩挺稳定的,一次考试波动很正常,你们家长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

刘老师又说了几句,我胡乱应着,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中央,呆了好半天。

刘老师都拿话安慰我了我,那我只能信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晚,周健回来得早。他进门没脱外套,直接问我:“光熙呢?”

“屋里。”

周健走到儿子房门口,抬手敲了敲:“光熙,出来,爸跟你说句话。”

里面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周光熙穿着一件灰色T恤,站在门口,看着周健。

“你过来,”周健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你老实跟爸说,你到底怎么个打算?”

周光熙站在茶几旁边,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没什么打算。”

“你这分数,连个大专都悬,你跟我说没什么打算?”周健声音大了些。

周光熙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又垂下眼皮:“那我去打工呗。”

“打工?”周健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妈辛辛苦苦供你读到高三,你去打工?你对得起谁?”

周光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住了。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湿漉漉的,快被我攥出水来了。

“爸,”他声音很低,“你们不就是怕没面子吗?”

周健猛地愣住了。

周光熙转身回了房间,门在身后合上。

客厅里,周健站着,胸口一起一伏很大,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慢慢坐回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化不开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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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后来有整整三天,我没进去过儿子的房间。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烦,我也烦,进去了不是吵就是冷场,算了。可我心里那根刺,一直在那儿,扎得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周光熙似乎真的在准备“去打工”。

有天早上,我在洗衣机里看到他倒出来的一堆旧衣服,几件穿了几年的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以前嫌旧不肯穿,现在全翻出来了。

我蹲在洗衣机边上,把那件T恤拎起来,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我捏着那衣服,手有点发僵。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是彭雪松的妈妈打来的。

彭雪松是周光熙的同桌,高考前他来过我家两次,两个小孩关系不错。

我接起电话,彭雪松妈妈在那头寒暄了两句,然后问:“光熙考得怎么样啊?”

我愣了一下,支吾道:“还没出分呢。”

“哦,”她好像挺惊讶的,“听我家雪松说,光熙理综答得挺满的,说涂卡涂得飞快,最后还检查了一遍,怎么着也低不了多少吧。”

我握手机的手猛地紧了:“你说什么?”

“雪松说你们光熙理综考得不错呀,回来还跟他对答案来着。”彭雪松妈妈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这当妈的,还不知道自己儿子考得好?”

我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一下子冷了下来。

挂掉电话,我站在原地,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已经暗了,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冲到周光熙房门口,使劲拍门:“周光熙!你出来!”

门没开。

“你开门!”我拍得越来越用力,“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考得怎么样?”

门里静悄悄,我贴着门板,听到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行吗?”

我靠在门上,胸口一起一伏,发觉自己的腿在发抖。

我死死咬住嘴唇,生生把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转身走回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那堵白墙。

他理综考得不错。那个电话里的声音还在我脑子里转。可他却跟我说,涂串行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猛地打了个激灵。

如果他没有考砸,那他干嘛要装成考砸了?

06

查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五号。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躺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周健的呼噜声在耳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我听得心烦,索性坐起来。

周光熙也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T恤,从房间里出来。他看到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望着他:“今天出成绩。”

他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脸。

水声哗哗地响,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卫生间的门。

他洗完脸出来,头发湿湿地贴在脑门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分数,你都别慌,别吓着他。

可当电脑屏幕亮起来,当我的手指放在键盘上的时候,手还是抖了。

我打了两次准考证号,都打错了。第三次输对,点了回车。屏幕上那个小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周光熙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周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趴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呼吸有些急促。大家都在等。

屏幕一跳,成绩页面弹了出来。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像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一颗炮仗,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