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蒋雪薇说出“无性婚姻”那几个字时,我刚咽下去的咖啡差点呛出来。
400万年薪?
海归女强人?
跟我相亲?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不是有病就是骗子。
我站起来就要走。
她没拦我,只说了句:“我还有一个条件,你听完再做决定。”我心想走也不差这两分钟,又坐下了。
她开口说出那个条件时,我整个人愣住了。
窗外,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震得咖啡杯嗡嗡响。
01
那天下班前,王姐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劲。
“小刘啊,姐给你找了个好的,你可得把握好。”
我在电话这头苦笑。
王姐是我同事的老婆,热心肠,最爱给人牵线。
从我28岁进单位开始,她前前后后给我介绍了七八个姑娘。
有的谈了两三个月散了,有的见一面就没下文。
我妈急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家那小子,三十五了还不着急。”
可我不是不急,是觉得这事儿急不来。
王姐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这姑娘叫蒋雪薇,三十六岁,远洋大副,一年挣好几百万呢。人长得也端正,就是常年在外跑船。我跟她说你的时候,人家挺有兴趣的。”
“几百万?”我愣了一下。
“可不嘛。人家是高级海员,一条船就值几个亿,她当大副,年薪四百多万。”王姐压低声音,“就是常年不在家,一年到头在海上待八九个月。”
我犹豫了。这条件也太好了,好得不太真实。
王姐看我犹豫,赶紧下猛药:“人家就在市里待三天,后天又得出海。明天中午,滨江路那家‘时光咖啡’,我已经帮你订好位了。”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半晌。
四百多万。我一个国企小中层,一年挣十来万,还觉得自己过得不错。人家一年顶我二三十年。这样的条件,怎么可能还来相亲?
可王姐说得很真诚,不像是开玩笑。
当晚我给表妹何思颖打了个电话。思颖比我小十一岁,在一家私企做人力资源,看人挺准。
“哥,你去见见呗。反正又不吃亏。”思颖在电话那头说,“条件好的女人,要么眼光高,要么有硬伤。你去看看到底是哪种。”
我问:“什么硬伤?”
“比如性格古怪啊,长得不好看啊,或者离过婚带着孩子啊。”思颖笑了笑,“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她吃了你不成?”
我想想也是,就应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我收拾了一下,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这家店开在滨江路,环境不错,落地窗外能看见江景。我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着一个人。
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皮肤不算白,但五官端正,穿着件藏蓝色的外套,坐得很直。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刘雅昶?”
“你好,蒋雪薇?”
我们握了手。她的手很糙,指节粗大,像常年干粗活的人。可她的手劲儿很大,握上去很有力。
坐下后,她没急着点东西,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有点意外:“这是?”
“我的资料。”她把文件夹推过来,“包括从业资格证、学历证书、收入证明,还有今年的体检报告。你先看看,省得有疑问。”
我愣住了。
相亲见过交换照片的,见过互相打听家底的,可头一回见有人直接甩证书的。这女人做事,也太直接了。
我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看。她的资料很齐全,每一份都盖着公章。学历是本科,航海技术专业。从业资格证上面写着“无限航区大副”。
收入证明上那个数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税后年薪,四百一十多万。
“你放心,这些材料都可以核实。”她说得很平静,“我不是来骗你的。”
我有些尴尬,把文件夹合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们这个行业的人,做事习惯留底。海上航行,每一步都要有记录,要不然出事了说不清楚。”
她这话说得随意,但我能听出话里的认真劲儿。
服务员过来了。我要了杯美式,她只要了白开水。
“你不喝咖啡?”我问。
“出海久了,肠胃不太好。”她搓了搓手,“医生让我少喝刺激性饮料。”
沉默了几秒。
她先开口了:“刘先生,我想开门见山地跟你说。我们这一行的人,习惯了直来直往,不太会绕弯子。我时间也紧,后天就得走。”
“你说。”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有几个条件,想先跟你说清楚。如果你能接受,我们再往下谈。如果不能接受,这顿饭我请,大家各走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我点了点头:“你说吧。”
“第一,”她说,“婚后我要维持无性婚姻。”
我端咖啡的手停住了。
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无性婚姻。”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是没有夫妻生活。”
咖啡厅里很安静,隔壁桌的情侣在说笑。可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我张了张嘴,“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我心里涌上一股火来。这算什么?相亲遇上神经病了?还是我看起来像个傻子?
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那没什么好谈的了。”
“先别走。”她没拦我,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还有一个条件,你听完再做决定。”
我站在那儿,心里气得不行。可她说这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觉得,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好像反而显得我小气。
犹豫了几秒,还是坐下了。
“你还有什么条件?”我没好气地问。
“第二个条件,”她说,“我愿意生一个孩子,用试管婴儿。你只需要提供一个签字,孩子我自己养,抚养费不用你出。”
我又愣住了。
“第三个条件,”她继续说,“婚前财产各自独立。婚后我每年给你五十万,作为家庭补偿金。合同我们可以找律师签。”
三个条件砸下来,我整个人都懵了。
她说完后,端起水杯,安静地喝着,给我时间消化。
我看着窗外,江面上有货船慢悠悠地开过去。脑子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好半天,我挤出几个字:“你这是找老公,还是找合作伙伴?”
“都差不多。”她说,“婚姻本来就有这两面。感情是感情,合伙是合伙。把话说清楚,以后反而少麻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可听着又好像有点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刘先生,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后天走,你要是想清楚了,可以给我打电话。”
说着,她从桌上拿过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还有电话号码。
那天下午,我拿着那张名片,一个人坐在江边抽了半包烟。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年薪四百多万的女人,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一定有原因的,而且那个原因,肯定不简单。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蒋雪薇那三个条件,像三个钩子,勾在我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每一笔账翻来覆去地算。
一年五十万,十年就是五百万。
我这辈子不吃不喝,也攒不了那么多钱。
加上她那份收入,我们俩要真结了婚,那日子得有多好过。
可一想到“无性婚姻”那四个字,心里就像吃了个苍蝇,怎么都不舒服。
我妈要是知道了,非得拿笤帚打我不可。
老刘家三代单传,到我这儿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延续香火,结果我找了个“不能碰”的媳妇。
这话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可蒋雪薇又说,她愿意生孩子。试管婴儿,不用我操心,她自己养。
这又是什么操作?既能当爹,又不用尽丈夫的义务?全世界的便宜都让我占了?
越想越不对劲。
凌晨一点多,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何思颖发了条微信:“睡了没?”
没一会儿,手机震了:“没呢,加班改方案。哥你咋还不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过去。电话接通,我把今天相亲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思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你遇到高手了。”
“什么意思?”
“这个女人,比你能想象的复杂。”思颖说,“她不是来相亲的,是来找合伙人的。而且你看她那三个条件,每一条都在保护她自己。”
“保护她自己?”我没明白。
“你想啊,”思颖分析道,“无性婚姻,不让你碰她,那她就不用担心你是因为贪图她的身体。试管婴儿独立抚养,那你就不用负父亲的责,她也就不用担心将来离婚,你要跟她抢孩子。财产协议更绝,什么都是你的,跟你没关系,你也就没理由纠缠她。”
她说的这些,我完全没想到。我只觉得蒋雪薇古怪、不正常,可从没想过,这些条件背后,可能是她在保护自己。
“哥,你想想,”思颖的声音认真起来,“一个年薪四百多万的女人,要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非要提这些条件来相亲?她肯定是受过伤的,而且伤得不轻,才有这种防备心。”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想跟她结婚吗?”思颖反问。
“我……”我说不上来。
“哥,”思颖叹了口气,“你今年三十五了,不是什么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你要找的是过日子的人,不是谈恋爱的对象。蒋雪薇这个人,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人家坦坦荡荡。她没藏着掖着,一开始就把底牌亮给你了。这比那些先甜后苦、婚后才暴露真面目的女人,强太多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思颖的话有道理。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无性婚姻,真能叫婚姻吗?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刚到单位,王姐就凑过来了,眼神亮晶晶的:“怎么样?昨儿个那姑娘,你跟她聊得咋样?”
我支支吾吾:“还行吧。”
“还行?”王姐眼睛一瞪,“人家跟我说,对你印象挺好的。你要是觉得行,就抓紧点,别让人家跑了。”
“知道了,王姐。”
我嘴上应付着,心里却在想:印象挺好?我跟她说的那些话,她居然觉得印象挺好?
这一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的。
下午,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蒋雪薇发了个信息:“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几句。”
没一会儿,她回了一条:“行。七点,还是那个咖啡厅。”
七点,我准时到了。她已经坐那儿了,面前还是白开水。桌上摊着一本书,是航海方面的英文资料。
“来了。”她合上书,看着我,“想清楚了?”
“没有。”我老实承认,“我有很多疑问,想问清楚。”
“你问。”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你说无性婚姻。我问你,你是不想,还是不能?”
她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区别吗?”她问。
“有。”我说,“不想,是你不愿意。不能,是你有苦衷。”
她沉默了很久。
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是首老歌。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很舒缓。
“有苦衷。”她说。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了似的。
我心里一动,追问道:“什么苦衷?”
她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等你先做决定了,我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事,我只想让我丈夫知道。”
我心头一震。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分量很重。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不闪不躲。眼里没有祈求,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是个赌徒。她在拿自己当赌注,赌我会不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你就不怕,我答应了,最后却是个混蛋?”我问。
“怕。”她说,“但我信得过我的眼光。”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又失眠了。
这两天的经历,像坐过山车一样。从一个相亲对象,到一个古怪的女人,再到一个有苦衷的陌生人,现在,她又变成了一个等待我决定的人。
我翻了翻手机,找到那张名片的照片,看着上面一排字:“蒋雪薇,无限航区大副。”
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一年到头漂在海上。
什么样的苦衷,让她宁可选择无性婚姻,也不愿意跟一个男人好好过日子?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心里一个声音说:算了,别掺和了,找个普通姑娘过日子不香吗?
可另一个声音说:她敢把底牌亮给你,你要是个男人,就去看看她那张底牌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明天中午,老地方见。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03
中午,我提前一刻钟到了咖啡厅。
蒋雪薇已经在那儿了,还是一样,短发,素面朝天,穿着件灰色的外套。
“我给你带了个东西。”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又是资料?”我哭笑不得。
“不是。”她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五六岁,圆圆的脸蛋,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
“这是谁?”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她不会真有孩子吧。
“我。”蒋雪薇说。
我愣住了。照片上这个小女孩,跟眼前这个严肃的女人,完全不像。
“女大十八变啊。”我笑着说。
“是啊。”她的笑容有些勉强,“以前我也爱笑。”
我收起笑容,看着她:“好,先不说这些。我问你,你昨天说的那些条件,是真心的吗?”
“是真心的。”
“好。”我深吸一口气,“那我也想跟你说说我的想法。”
她点了点头。
“我是个普通人,”我说,“国企小职员,一年挣十来万。在城里有一套房,不大,两居室,还在还贷。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找个踏实的人,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你说的条件,我回家想了好几天。说实话,我一开始觉得你是在耍我。后来我想,你一个年薪几百万的人,犯不着跟我玩这套。”
她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无性婚姻这件事,”我停了一下,“说不在乎是假的。但我在乎的不是这个,而是你的态度。你要是真有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我只能告诉你,”她说,“我是身体原因。但具体是什么原因,等我们真确定了关系,我再告诉你。”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女人,像铁板一样,怎么都撬不开。
“那第二个问题,”我说,“你说的孩子的事。你是真心想要孩子吗?还是只是想用孩子来拴住我?”
“我想要孩子。”她说得很干脆,“我喜欢小孩。但我一个人养不了,既要赚钱又要带孩子,我做不到。如果你愿意参与,孩子的成长可以多一份陪伴。如果你不愿意,我一个人也能行。”
“那第三个条件,每年给我五十万。这个条件,怎么看都像是我在占你便宜。”
“我常年不在家。”她说,“家里的事,都得你来操持。亲戚来往、人情往来、万一有什么事需要人出面,也都是你。这五十万,不是给你的工资,是给你的补偿。你在家里顶我的位置,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
这个女人,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连我该拿什么,拿多少,都替我算好了。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在外面乱来?”我问。
“你乱来,我们就离婚。”她说得很平静,“婚前协议上会写明,谁毁约谁净身出户。”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条件,简直是把男人往绝路上逼啊。”
“是筛选。”她说,“我需要的,是一个经得住筛选的男人。”
我沉默了。
那天中午,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孩子聊到家庭,从家庭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各自的经历。
她告诉我,她十九岁就上船了。从实习生做起,水手、三副、二副、大副,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船上很苦吗?”我问。
“苦。”她说,“风吹日晒,晕船呕吐都是家常便饭。但比起岸上的人际关系,船上简单。船就是一个小社会,规矩明确,职责分明。你不用猜别人心里想什么,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把船安全地开到下一个港口。”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光。
我忽然有些羡慕她。她心里有一个坚定的目标,她的生活是确定的。不像我,每天在单位混日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图什么。
临走时,她忽然问我:“刘雅昶,你觉得什么是夫妻?”
我想了想,说:“彼此信任,互相依靠。”
“信任。”她念着这两个字,神情有些恍惚。
“你呢?”我问。
“我觉得,”她说,“夫妻就是在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孤单。”
她说完这句话,我愣住了。
一个在海上常年漂着的人,最怕的,大概就是一个人吧。
那天回家,我看着她的照片,看了很久。
她跟这个小女孩,真的一点都不像了。
那个爱笑的女孩,是在什么时候,学会了把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实?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可能谈了个对象。”
“谁家姑娘?”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就亮了,“干啥的?”
“海员,在船上当大副。”
“海员?”我妈愣了一下,“在船上的?那一年到头能见几回面?”
“八九个月吧,剩下的时间休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儿子,”我妈的声音沉下来,“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跟她处出感情来了?”
“没有,就是刚认识。”
“那你……”我妈犹豫了一下,“是看上她什么了?”
“她说她不要求我有车有房,而且她条件挺好的。”
“那她看上你什么了?”
是啊,她看上我什么了?
我也说不清楚。她从来没夸过我什么。我们见面两次,谈的都是条件、协议、规矩。她好像只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妈,我还不确定。等确定了,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到底图她什么?
可能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我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她像一场考试,我想去看看自己能考几分。
凌晨,我给她发了条信息:“我想好了。你说的条件,我答应。”
一分钟后,她回了两个字:“好。明天下午,带上身份证,我们去见律师。”
04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蒋雪薇约我在一家律师事务所见面。事务所不大,在一座老旧的写字楼里,但律师看起来挺专业。
蒋律师姓许,四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他拿出两份合同,一份是婚前财产协议,一份是试婚协议。
“刘先生,合同内容蒋女士已经看过,细节确认过。你先看看。”
许律师递给我一份。我翻了几下,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看得我眼花。
“我能不能问一句,”我抬起头,“这试婚协议是什么意思?”
“哦,”许律师推了推眼镜,“蒋女士提出,先以夫妻名义相处半年,双方不领结婚证,但履行夫妻义务。半年后,如果双方觉得合适,就正式领证。”
我看了蒋雪薇一眼。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表情平静。
“这也是你的主意?”
“嗯。”她点点头,“我说过,半年时间,给我们双方一个考察期。你考察我,我也考察你。”
“那这半年的钱呢?”
“协议上写了,”许律师说,“试婚期间,蒋女士每月支付你四万一千六百六十六元,半年共计二十五万元。这笔钱,会在第一个月就打到你的账户。”
每月四万。一年就是五十万。
这数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好。”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蒋雪薇拿过协议,看了一眼,也签了字。
许律师把合同收起来,笑着说:“恭喜二位。”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合同副本,有些恍惚。
这就签了?
我跟我妈说找了个对象,还没告诉她对象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要是她知道我是签了合同结的婚,还不得被气死?
“走吧,我请你吃饭。”蒋雪薇说。
“去哪儿?”
“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那家面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点了两碗牛肉面。
“你平时就吃这些?”我问。
“船上就是各种面,面条、馒头、米饭,换着吃。”她说,“在海上待久了,吃什么都不太讲究了。”
“那你都怎么打发时间?”
“看书,学英语,跟船员打打牌。”
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悲伤,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她。短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可她的眼睛很亮。
“蒋雪薇,”我说,“我不问你那个苦衷是什么了。”
她抬头看着我。
“我想,”我说,“等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
吃完饭,我送她回住处。
她住在一家快捷酒店,行李就一个箱子。
“你不在市里,有固定住的地方?”我问。
“没有。”她说,“我不住外面的时候,就回我爸那边。他住在郊区。”
“你爸?”
“嗯。”她抬头看了看夜空,“他也是跑船的,退休了。”
“这些年,你爸一个人住?”
“嗯。”她的声音有些低。
街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虽然浑身是刺,可她的刺,很可能只是用来保护里面那个受伤的小女孩的。
“蒋雪薇,后天你就走了?”
“嗯,后天下午的飞机。”
“那……明天?”
她看着我:“你有空?”
“有。我想,以你丈夫的名义,去见见你爸。”
她愣住了,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片刻后,她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
“不用了。”
“为什么?”我追上去。
“明天,”她说,“我带你去见他。”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载着她,去了她爸蒋家旺家。
蒋家住在郊区,一个老旧小区。楼下种着几棵桂花树,香味很浓。蒋雪薇从后备箱拿出两盒茶叶:“我爸的,他自己泡的。”
她爸住五楼,没电梯。爬上楼时,她已经有些喘了。
开门的是一位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旧衬衫,看起来很精神。
“爸。”蒋雪薇喊了一声。
蒋家旺打量我一眼:“进来吧。”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客厅一张老式沙发,几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幅航海地图。
“你的事,雪薇跟我说了。”蒋家旺坐在沙发上,“半年的试婚?”
“嗯。”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他。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坐下,蒋雪薇去厨房倒水了。
“刘雅昶,”他看着我,“我家雪薇这孩子,从小就倔。在海上的日子不好过,她都扛下来了。你要是娶了她,我只说一句:不准欺负她。”
“爸,我知道。”
“你叫她什么?”蒋家旺愣了一下。
“爸。”我重复了一遍,“不管是不是真结婚,她既然成了我的人,我叫您一声爸,应该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好半天才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等着看。”
那天中午,蒋家旺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青菜,味道都很好。
吃饭时,蒋家旺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
“刘雅昶,我跟你说,雪薇她妈走得早。我年轻的时候,也在海上跑,没时间管她。她跟着她姥姥长大,一年到头就见我两三回。”
他顿了顿:“雪薇小时候特别爱笑,她妈走后,她就变了。不笑了,也不爱说话了。她说她要去跑船,我不拦着。可她跑船这十几年,我看着心疼。一个女人家,风吹日晒的,不容易啊。”
“爸,您别说了。”蒋雪薇打断他。
蒋家旺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收拾碗筷时,蒋雪薇把碗端进厨房,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航海图。
那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航线。每一条线都通向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港口。
我忽然觉得,在这张航海图上,蒋雪薇找到了她想去的地方。但在她的生活里,她可能已经迷路了。
下午回到市区后,我送她回酒店。
明天下午,她又要走了。
站在酒店门口,她转过身:“刘雅昶,谢谢你来见我爸爸。”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爸吃了一顿安心的饭。”
我点点头。
“后天下午,几点的飞机?”
“三点四十五。”
“我去送你。”
05
蒋雪薇走了。
走的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很亮。机场里的广播声此起彼伏,人群来来往往。
我陪她办了登机牌。她只有一个箱子,一个背包,简单得像只是出趟远门。
“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好。”
“到了船上,也得跟我说一声。”
“有什么……需要我的,也跟我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像个老妈子。”
“这不,拿了你的钱,总得办点事。”我打趣。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
“刘雅昶,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进了安检口。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人群中。
手里握着她走之前给我的钥匙——她爸家的钥匙。
她说:“这半年,你帮我看着点我爸。”
她走后,日子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每周去一趟郊区,看看蒋家旺,陪他吃顿饭,听他讲年轻时候跑船的故事。
蒋家旺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放松下来。他开始跟我聊起雪薇小时候的事。
“雪薇小时候特别乖,学习不用人操心。就是不爱说话。”
“那时候我跑船,一年到头回家不了几回。有一回我回到家,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站了很久,然后跑过来喊了一声‘爸’。那一嗓子,我记到现在。”
蒋家旺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他说,雪薇上船后,第一次回家,瘦了整整一圈。晒得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
“我问她,在船上苦不苦?她说,不苦。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我知道她苦,可她死活不说。”
“她妈妈走后,她就再也不跟我说‘难受’,也不跟我说‘累了’。她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谁都不让进。”
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受了多少罪,自己扛着,谁也不告诉。
蒋家旺问我:“刘雅昶,你老实跟我说,你对雪薇,有感情吗?”
我想了想,说:“说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她?”
“因为她敢把底牌亮给我。她不是一个轻易低头的人,她愿意跟我谈这些条件,说明她对我有信任。”
蒋家旺看着我,好半天,才说:“你能这么想,那就好。”
两个月过去了。
蒋雪薇偶尔给我发消息。大多是到了某个港口,发一张港口的照片。有时候是一片大海,有时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有时候是甲板上的一只海鸥。
我回她的消息都很短:“平安就好。”
有一次,她问我:“我爸还好吗?”
“挺好的,上周我陪他去钓鱼。钓了三条鲫鱼,他炖了汤,给我留了一碗。”
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我看到这两个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说了很多次谢谢。每一次都很客气,客气得像个外人。
我想,她心里的那块冰,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融化。
某天傍晚,我在厨房炒菜,手机响了。
是蒋雪薇。不是文字消息,是视频电话。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她的脸,头发湿漉漉的,看起来刚洗完澡。
“你在干什么?”她问。
“炒菜。”
“这么晚才吃饭?”
“下了班回来晚了,随便做点。”
她把镜头转了一下,给我看她的房间。很狭窄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旁边挂着救生衣。
“这就是你在船上的房间?”
“嗯。条件简陋,但能住。”
“就一个人住?”
“大副有单独的房间。”
“那挺好的,有自己的空间。”
她笑了笑:“是啊,有时候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
那通电话打了十几分钟。聊了聊她的工作,聊了聊我最近的生活。
挂电话时,她忽然说:“刘雅昶,谢谢你。”
“谢你,陪我爸钓鱼。”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那天是蒋雪薇出海的第64天。
也是我认识她的第76天。
在这两个多月里,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都很短,每一句都像在工作汇报。
我想,有两个词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克制、孤独。
但我不知道,她心里的那道防线,还能撑多久。
06
第92天,我接到她的电话。
是凌晨两点。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香,手机突然震起来。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蒋雪薇。
接起来,里面是她很平静的声音:“刘雅昶,我出事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怎么了?”
“船在太平洋遇到台风,我们失联了十二个小时。”
“什么?!”我脑子里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你现在在哪儿?”
“船上。风浪刚过去,信号刚恢复,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你受伤了吗?”
“手破了点皮,不碍事。”
“你……”我张了张嘴,“你吓死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我也想试试,失联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想告诉谁。”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打给你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一分。
“蒋雪薇,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一个电话打到这儿,我有多担心?”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可我打给你,是因为我信任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你是身体不舒服吗?”我问。
“不是。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我坐在床上,听着她讲那场台风。她说,海浪有七八米高,船像一块板,被海浪抛来抛去。
“那时候我怕吗?”她问自己,“怕。但我不能怕。我是大副,我的船员们都看着我。”
这次失联事件过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变了。
以前看到蒋雪薇的消息,我会心里掂量一下才回。现在只要看到她的消息,我第一时间回复。
看到她发来的照片,我会盯着看好久。那片海、那座城市、那只海鸥。我想象着她站在甲板上,海风吹着她的短发,独自一个人看日出的样子。
有一天晚上,何思颖来我家吃饭。我炒了几个菜,她吃得很香,我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
“思颖,我好像有点喜欢上她了。”
“谁?”
“蒋雪薇。”
何思颖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你终于承认了。”
“可我不敢信。”
“怕什么?”
“怕她说到底只是跟我签了份合同。”
何思颖看着我,叹了口气:“哥,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选你?”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签她那份合同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琢磨何思颖的话。
她为什么选我?因为我接受了她的条件?因为我答应了不碰她?还是因为我愿意给她半年时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已经开始期待她的消息了。
又是一个多月。时间到了第128天。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楼下菜市场买菜,手机响了,是蒋雪薇打来的。
“刘雅昶,我调了靠港的航线,十五天后可以回来一趟。”
我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
“真的?”
“真的,能休一个月年假。”
“那……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扑通扑通地跳。
十五天。还有十五天,她就要回来了。
这十五天里,我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打扫卫生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几年过得有多随意。
墙角落了灰,窗帘皱巴巴的,卫生间的水龙头滴答滴答漏水。
我去买了束鲜花,插在客厅的瓶子里。
第143天,我开车去机场接她。
还是那个机场。还是那个人来人往的到达大厅。我站在出口处,盯着那条通道。
人群一批批地走出来。有人跟家人拥抱,有人笑着打电话,有人推着行李车匆匆走过。
三点四十五分,飞机降落。
又等了十几分钟。
她出现了。还是短发,还是那件藏蓝色的外套,皮肤比走之前更黑了一些,但精神不错。
她看到我了,朝我走过来。
“回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我们站在那儿,对望着,像两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走,回家。”我说。
她愣了一下:“回家?”
“嗯。你跟我说过,你在市里没有固定住的地方。那这一个月,就住我那儿。”
她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我接过她的箱子,转身往外走。她跟在我后面。
上了车后,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晚的霓虹灯一片接一片。
“刘雅昶,这几个月,你还好吗?”
“还好。你爸身体也还行,就是老念叨你。”
“你去看他了?”
“每周都去,陪他下下棋,喝两杯。”我看了看她,“你交代的事,我总得办好。”
她没说话,继续看着窗外。可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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