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司年会定在市里那家最贵的酒店,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我坐在主桌家属位,面前那盅佛跳墙的汤面上结了一层薄油膜。

服务员第三次过来换骨碟时,我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他还在台上。

主持人是行政部新来的小姑娘,穿红色亮片裙,声音甜得发腻。

轮到抽奖环节,特等奖是台双开门冰箱,三等奖是空气炸锅。

我盯着台上那排红色抽奖箱,听见旁边财务总监的太太压低声音说:“你家老周今年可真是风光,听说华东区业绩翻了四倍。 ”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台上主持人突然拔高音调:“接下来是周总特别准备的惊喜环节! ”
灯光暗下来。

大屏幕亮起,先是一段VCR,配着煽情的钢琴曲。

画面里出现五个女人的脸,第一个是前台小刘,第二个是销售部那个离过婚的林姐,第三个是我从没见过的年轻姑娘,第四个是周明远的行政秘书,第五个是我。

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周总心中最亮的五颗星。 ”
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

VCR继续播放,每个女人配了一段周明远的“点评”,轮到我的时候,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我太太,贤惠,顾家,就是不太懂打扮。 ”
台下有人笑出声。

我转头看向第一排,周明远坐在那里,西装革履,手里端着香槟杯,嘴角噙着笑,正侧头跟旁边新来的女助理说着什么。

女助理穿一件奶白色紧身裙,头发烫成大波浪,耳垂上两颗珍珠晃来晃去。

主持人还在台上煽情:“让我们有请周总上台,为这五位幸运女神送上——”
我站起来了。

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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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几桌人转头看我,我端起面前那盅已经凉透的佛跳墙,一步步往台上走。

周明远看见我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甚至朝我举了举杯。

我走到台边,主持人愣在那里,话筒举到一半不知道该不该递过来。

“周明远。 ”我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音响开着,麦克风正好在我面前,全场都听见了,“结婚十二年,你外面养了四个。 ”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财务总监太太刚才跟我说你业绩翻了四倍。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四倍里有三倍是你拿公司资源填的窟窿,剩下一倍是你女助理床上谈来的。 ”
周明远脸色变了。

“林小曼。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你发什么疯? ”
我从随身背的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往空中一撒。

纸片纷纷扬扬落在主桌的转盘上,落在佛跳墙的汤盅里,落在那位女助理的奶白色裙摆上。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那是我的辞呈,“公司职务,我辞了。 你拿公司钱养女人,我不给你背这个锅。 ”
周明远伸手来拽我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到主持人的亮片裙摆,她尖叫一声往旁边躲。

“林小曼,你冷静点。 ”周明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什么事回家说。 ”
“家? ”我笑了,“你哪个家? 城南那套给林姐的? 还是开发区那套给这位——”我指了指穿奶白裙子的姑娘,“这位我没查出来名字,但房产证在你保险柜第三层,密码是你前女友生日。 ”
全场哗然。

财务总监的太太第一个站起来,拽着她老公的胳膊往外走。

销售部的林姐脸色煞白,拎起包就往门口冲。

前台小刘眼泪都下来了,缩在椅子上不敢动。

周明远的脸从红转白再转青,他伸手去抢我手里那张辞呈,我松了手,他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周明远,你听好了。 ”我往后退两步,站在舞台中央,宴会厅的追光灯正好打在我身上,“结婚十二年,你妈住院是我端屎端尿伺候了四个月,你儿子上学是我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到校门口,你公司第一笔订单是我挺着七个月肚子陪客户喝出来的。 ”
台下有人开始拿手机录像。

“你嫌我不懂打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藏蓝色针织衫,三年前超市打折两百三十九买的,“这衣服是你妈过年给我的,她说我穿这个显白。 ”
周明远冲过来拉我,我甩开他的手。

他手上的香槟洒出来,泼在我胸前,凉意渗进皮肤里。

“别碰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特别平静,“从今天起,你碰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华东区四个分公司全他妈开不下去。 ”
我转身往台下走,高跟鞋踩过那沓离婚协议,踩过碎玻璃一样的香槟杯,踩过满地狼藉。

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咆哮,女助理的哭声,还有不知道谁碰倒了香槟塔,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远站在台上,西装前襟全是香槟渍,头发乱得像鸡窝,正被两个保安拉着。

他冲我喊:“林小曼! 你疯了! ”
我没理他,推开酒店厚重的玻璃门。

腊月的风灌进来,冷得人打哆嗦。

门口礼宾员递过来我的大衣,我接过来,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语音:“儿子,妈今晚回家,你想吃啥? ”
儿子秒回:“妈,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雪粒子打在脸上,化成了水。

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扶着栏杆,干呕了两声,胃里翻江倒海。

十二年。

手机又响了,是周明远他妈打来的。

我接了。

“小曼啊。 ”老太太声音发颤,“明远他——他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大过年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妈。 ”我打断她,“您儿子在年会上给我扣了四顶绿帽子。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老太太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那孩子呢? 孩子怎么办? ”
“孩子跟我。 ”我抹了把脸,“您要是想孙子,随时来看。 您儿子,我不会再让他进家门一步。 ”
挂了电话,我蹲在酒店门口的雪地里,把脸埋进大衣领子。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跳出十几条消息,有同事问怎么回事的,有亲戚发来链接的,还有一条是周明远发的:“林小曼你他妈给我等着。 ”
我把他拉黑了。

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我扶着栏杆站直,把大衣裹紧。

路边停着辆出租车,司机探头出来问走不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里地址。

车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又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儿子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你疯了,让我别听你的。 ”
“你怎么说的? ”
“我说我妈没疯。 ”儿子顿了一下,“我说我在家等你回来做面。 ”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妈,你哭了吗? ”
“没有。 ”我吸了吸鼻子,“雪太大了,迷眼睛。 ”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

儿子给我开的门,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手机。

我换了鞋往厨房走,他跟在我后面。

“妈,爸刚才发了朋友圈。 ”儿子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 ”
我扫了一眼。

周明远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酒店走廊,他头发湿着,衬衫领口敞着,配文:“闹剧一场,让各位见笑了。 女助理开玩笑的,已经批评教育。 老婆脾气大,哄哄就好。 ”
底下已经三十多条评论,有劝和的,有看热闹的,还有点赞的。

我把手机还给儿子。

“妈,你打算怎么办? ”
“我打算给你做面。 ”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只管好好上学。 ”
儿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打鸡蛋。

蛋液在碗里转出旋涡,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妈。 ”他突然说,“我上周去爸公司,看见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的坐他腿上。 ”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没跟你说。 ”儿子的声音有点哑,“我怕你生气。 ”
我继续打鸡蛋,蛋液里落进去一滴水,是眼泪。

我搅了搅,倒进热油锅里。

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遮住了脸。

初八那天,我在超市挑鸡蛋。

打折的洋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我挑了两兜子。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小曼。 ”他声音里带着那种惯有的、志在必得的懒散,“闹够了吧? 我女助理开玩笑的,我已经修理她了。 回来吧,初十公司开工,你不在,财务那摊没人接。 ”
我拿了一颗鸡蛋对着冷柜的灯照,蛋壳上沾着鸡毛。

“周明远。 ”
“嗯? ”
“你那个女助理。 ”我把鸡蛋放进兜子里,“她腿上那颗痣,跟我儿子说的一模一样。 你保险柜第三层那套房,密码是她生日。 你以为我不知道? ”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律师明天联系你。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拎起两兜鸡蛋,“离婚协议你撕了没关系,我这儿还有六份。 财产分割方案我改过了,你拿公司钱养女人的那部分,算挪用公款。 你要是不签,我就把账本交给经侦。 ”
“林小曼你——”
“不必。 ”我挂了电话。

超市广播正在循环播放:“鸡蛋特价最后一天,三块五毛八一斤,每人限购五斤。 ”我拎着两兜子鸡蛋往收银台走,路过调料区,顺手拿了瓶陈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远他妈。

我接了。

“小曼。 ”老太太声音沙哑,“明远他爸气得住院了。 ”
“妈。 ”我把鸡蛋放上收银台,“您把医院地址发我,我下午带孩子去看爷爷。 您儿子的事,我跟您说过,不会再让。 ”
老太太哭了,哭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混着超市里贺岁歌的旋律。

我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

外头阳光挺好,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

儿子在校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

“妈,今天吃啥? ”
“西红柿鸡蛋面。 ”我掏出车钥匙,“再加个醋溜白菜。 ”
儿子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手机屏幕又亮了,周明远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你别后悔。 ”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超市的红色横幅越来越小。

儿子在副驾驶座上翻着超市小票,突然说:“妈,鸡蛋买贵了,隔壁菜市场三块二。 ”
“明天去菜市场买。 ”我打了把方向盘,“今晚先吃这些。 ”
车拐上主路,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

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儿子伸手把窗户关上,嘟囔了一句“冷”。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玩手机,嘴角翘着。

十二年了。

从今天起,每一斤鸡蛋,每一把青菜,每一度电,都是我跟儿子的。

周明远那四顶绿帽子,他自己留着戴吧。

女人这辈子最清醒的一刻,就是发现自己当了十二年免费保姆,而对方连工资都懒得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