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电瓶车去相亲,她穿睡衣见我,3天后我去面试,看到她惊呆了

一

那天早上出门前,我妈特意把我叫住,围着我转了两圈,伸手把我外套领子翻正,又拍了拍我肩膀上看不见的灰。

“精神点,别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她说,“人家姑娘是王阿姨介绍的,说是幼儿园老师,脾气好,长相也周正,你可得好好表现。”

我嘴里应着,心里却直打鼓。我今年二十八了,在城里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自己花。没房没车,唯一的代步工具就是那辆骑了三年多的电瓶车。车是我刚工作时花两千多块钱买的,白色车身,前面有个小篮子,后座绑着一块旧棉垫子,晴天遮阳,雨天挡泥。说实话,骑着它去相亲,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寒碜。

可有什么办法呢?打车来回得七八十,够我加好几回电了。我安慰自己,实在点好,要是人家姑娘因为一辆电瓶车就看不上我,那将来也过不到一块去。

我妈还在絮叨:“王阿姨说这姑娘条件不错,在幼儿园干了五六年了,正式编制,五险一金都有。你去了别闷着,主动找话说,问问人家平时喜欢干什么,周末出不出去逛街……”

“妈,我知道了。”我打断她,“我又不是头一回相亲。”

“你还说!上回那个,你跟人家姑娘坐了一下午,就说了三句话,人家回来就跟王阿姨说你太闷。”

我苦笑。上回那个姑娘,我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她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改图。她问我周末干什么,我说改图。她问我最近看了什么电影,我说没时间看,要改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妈为这事数落了我半个月。

这回我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多说话,多笑,哪怕硬找话题也得把场子撑住。

相亲地点约在城西一家奶茶店,王阿姨说那地方年轻人多,不冷场。我骑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屁股都麻了。停好车,对着电瓶车后视镜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奶茶店里暖烘烘的,飘着一股甜腻的香精味。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坐在靠窗位置,正低头看手机。王阿姨给我发过照片,但真人比照片瘦一些,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垂在耳边。让我愣住的是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一套灰扑扑的珊瑚绒睡衣,上面印着卡通小熊,领口有些松垮,袖口还起了毛球。

她穿睡衣来相亲。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下。这什么意思?看不上我,故意穿成这样让我知难而退?还是说这人就这么不讲究,相亲都这么随意?我第一反应是转身走人,可脚底下像粘了胶水,挪不动。她这时候抬起头,看见我了,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冲我点了下头,说:“来了?坐吧。”

语气平淡得像招呼一个来修水管的师傅。

我硬着头皮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她面前放着一杯奶茶,已经喝了大半,吸管被咬得扁扁的。我打量她,她也在打量我,眼神挺直接的,没有一般姑娘相亲时那种含羞带怯的劲儿。

“王阿姨说你是做设计的?”她先开口。

“嗯,平面设计,小公司,什么都干。”

“工资多少?”

我噎了一下。头一回见面就这么问的,不多见。我含糊说:“够花,存不下什么钱。”

她点点头,吸了口奶茶,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我听着那声音,心里有点烦躁,又觉得自己没道理烦躁。人家穿睡衣来,说明根本没把这相亲当回事,我还较什么劲呢。

后面聊得干巴巴的。她问一句我答一句,我问她幼儿园的事,她说:“就那样,小孩闹腾。”然后就没下文了。我努力回想我妈交代的,主动找话题,于是问她:“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睡觉。”

“周末呢?”

“补觉。”

“那……最近看什么电视剧了吗?”

“没时间。”

我彻底没话了。全程不到四十分钟,她看了眼手机,说:“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我站起来,说:“我送你?”

她摆摆手:“不用,我骑共享单车来的。”

说完就走了,睡衣外面套了件薄羽绒服,拉链都没拉,背影晃悠晃悠消失在街角。我坐回位置上,把剩下的柠檬水一口闷了,凉得胃里直抽抽。

回家的路上,电瓶车蹬得飞快,风灌进领口,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算什么事啊。

二

回家之后,我妈迎上来,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我换了鞋,往沙发上一瘫,说:“没戏,人家没看上我。”

我妈追问细节,我照实说了睡衣的事。我妈沉默了半天,叹口气:“也许人家姑娘就是实在,不爱打扮。”

我苦笑:“妈,那是相亲,不是下楼倒垃圾。”

我妈不甘心:“那你们聊得怎么样?你主动说话了吗?”

“说了,我问她喜欢干什么,她说睡觉。问她周末干什么,她说补觉。问她看什么电视剧,她说没时间。妈,你让我怎么接?”

我妈也噎住了,半天才说:“那可能……人家真是没看上你。”

我点点头:“所以我说没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她那件灰扑扑的小熊睡衣,一会儿是她咬扁的吸管,一会儿是她那句平淡得像白开水的“来了?坐吧”。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堵。其实她长得不差,眼睛挺亮的,说话也干脆。可那态度,像一盆冷水,把我那点微弱的期待浇得透透的。

我甚至有点生气。你要是不想来,可以不来,何必穿成那样来恶心人?可转念一想,也许人家真就是那样的性格,不装不作,是你自己玻璃心。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改图。同事老赵凑过来问:“听说你昨天相亲去了?怎么样?”

“别提了。”

“怎么?长得不行?”

“长得倒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她穿睡衣来的。”

老赵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真的假的?穿睡衣相亲?这姑娘有个性啊。”

“有个什么性,就是没看上我呗。”

老赵拍拍我肩膀:“那不一定。我跟你说,我媳妇当年跟我相亲,穿的是她妈的旧棉袄,袖子上还有补丁。我当时也以为没戏,结果后来她跟我说,她就是故意的,想看看我是不是那种只看外表的人。”

我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我就娶了她呗。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沉默了。老赵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我自己否定了。那是他运气好,碰上个实在人。我这回碰上的,八成就是单纯的不尊重人。

那两天我照常上班,改图、挨批、再改图。晚上躺床上,偶尔会想起那件灰扑扑的小熊睡衣,还有她咬扁的吸管。我心里那点堵,一直没散干净。

三

第三天,我去城南一家公司面试。

这家公司比我现在待的大不少,做品牌策划的,招聘启事上写的是“资深平面设计师”,薪资翻倍。我投简历的时候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还真接到了面试通知。为了这次面试,我头天晚上把唯一一套西装翻出来,用挂烫机烫了又烫,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电瓶车是不敢骑了,万一半路没电,或者到了地方一身灰,那才叫丢人。我咬咬牙打了个车,三十多块钱,心疼得直抽气。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前台让我填了表,领我到会议室等着。会议室玻璃墙外面是开放式办公区,人来人往,都穿得挺正式,女的化妆男的衬衫,看着就专业。我坐在皮椅子上,手心全是汗,把简历攥出了褶子。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被推开,一个女声说:“不好意思,久等了。”

我抬头,站起来,准备好的微笑僵在脸上。

是她。

那件灰扑扑的小熊睡衣不见了,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裤,脚上踩着低跟皮鞋。头发放下来了,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脸上化了淡妆,眉毛画得利落,嘴唇是自然的豆沙色。整个人跟三天前那个懒洋洋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也认出了我,眼神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走到我对面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陈先生是吧?我是今天面试你的部门主管,我姓周。”

我喉咙发干,说了句“你好”,声音都有点抖。

她低头看我的简历,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说:“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心想,你装什么装,奶茶店那杯被你咬扁吸管的奶茶我还记着呢。但我嘴上说:“可能……看着眼熟吧。”

她没再追问,开始问专业问题。问得挺细,作品集里每个项目都刨根问底。我一开始还有点恍惚,答得磕磕绊绊,后来聊到具体的设计思路,慢慢就放开了。她听的时候会微微点头,偶尔在纸上记两笔,表情认真又专注,跟那天奶茶店里判若两人。

面试快结束的时候,她合上文件夹,忽然问了一句:“你平时骑电瓶车上下班?”

我一愣,说:“嗯,方便。”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天,”她顿了顿,“奶茶店那天,我上午刚带孩子们做完活动,身上全是颜料和汗,来不及换衣服就去了。本来想跟你说改天,但王阿姨说你都出发了,我就……直接去了。挺不礼貌的,抱歉。”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接着说:“我那天态度也不好,因为刚被园长批了一顿,心情差。后来想想,挺对不住你的。”

我心里那点堵了三天的东西,忽然就散了。原来是这样。我挠了挠头,说:“没事,我也没表现好,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眼睛弯弯的。“你作品集不错,回去等通知吧,三天内给消息。”

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站在路边,掏手机想打车,想了想,还是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出去一段,风从耳边过,我忽然笑出了声。

四

三天后,我收到了录用通知。又过了两天,我搬进了新公司的工位。

第一天报到,前台领着我熟悉环境,走到设计部的时候,周主管正站在白板前跟几个人开会。她看见我,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我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电脑还没装好,就先翻看桌上的员工手册。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扔给我一包速溶咖啡,说:“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接住咖啡,说:“周主管放心。”

她瞪我一眼:“下班了叫名字就行。”

我愣了一下:“叫名字?”

“周然。”她说,“我名字。”

说完就走了。我低头看那包咖啡,是三合一的,跟我平时喝的一个牌子。我把它放进抽屉里,没舍得喝。

新公司比原来的忙多了,但忙得踏实。周然对工作要求高,一个方案能让我改七八遍,改得我头皮发麻。但她每次提意见都提在点子上,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挑刺。有一回我改到晚上九点多,她也没走,坐在自己工位上对着电脑。我改完发给她,她看了十分钟,回了一句:“这版可以,过了。”

我长出一口气,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她工位的时候,看见她桌上放着一碗泡面,已经泡胀了,一口没动。她还在敲键盘,眉头皱着。

“周……周然,”我改了口,“你不吃饭?”

“忙完再说。”

“泡面都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说:“哦。”然后继续敲键盘。

我站在那儿犹豫了两秒,说:“我帮你重新泡一碗吧。”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意外,然后说:“不用,你回去吧。”

我没听她的,走到茶水间,把她的泡面倒了,重新拆了一碗,加了热水,又顺手把旁边散落的几包调料收拾整齐。端回去放在她桌上,说:“趁热吃,我先走了。”

她没说话,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吸溜面条的声音。我笑了一下,没回头。

五

后来我们熟了,我问她:“你那天穿睡衣来,真不怕把我吓跑?”

她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头也没回:“吓跑就吓跑呗,连我穿睡衣的样子都接受不了,那还相什么亲。”

我嘿嘿笑:“那我得谢谢那件睡衣。”

她终于转过头,挑了下眉:“谢它干什么?”

“谢它帮我筛掉了一个只看表面的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抓起桌上的便签本砸过来,我接住了。便签本上画着一只小熊,灰扑扑的,跟她那件睡衣上的一模一样。

那是她开会时随手画的。我把它夹进了工位上的记事本里,一直留着。

有时候日子就是这么奇怪。你骑着电瓶车去相亲,以为人家穿睡衣是看不上你;你西装革履去面试,以为那是人生新起点。结果兜兜转转,同一个人,在两件完全不同的衣服里面,藏着你最初没看懂的那颗心。

六

我妈后来问我:“那个幼儿园老师怎么样了?”

我说:“妈,她现在是我领导。”

我妈愣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还敢娶她?”

我乐了:“怎么不敢,她穿睡衣我都见过了,还怕她穿婚纱不成。”

这话后来传到了她耳朵里。她没生气,反而笑着说:“那你得先买得起婚纱再说。”

我说:“电瓶车后座给你留着呢,婚纱塞得下。”

她没接话,低头在图纸上画了一笔。我凑过去看,她画的是两个人,一个骑着车,一个坐在后座,后座上飘着一大团白色的东西,像云,也像婚纱。

画得挺丑的,但我看了很久。

那辆电瓶车我到现在还骑着。后座的旧棉垫子换了一块新的,是她从网上买的,灰色,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跟那件睡衣一模一样的小熊。

七

在公司里,我们的关系瞒得挺辛苦。白天她是周主管,我是她手下的设计师。她安排任务,我执行。她批评我的图,我改。她开会的时候我坐在下面记笔记,偶尔跟她眼神对上,她立刻板起脸,跟看别的同事没什么两样。

只有下班以后,我们才切换到另一种模式。

有一回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就剩我们俩。她坐在工位上伸了个懒腰,说:“饿了。”

我说:“我也饿了。”

她说:“你请我吃饭。”

我说:“凭什么我请?”

她说:“就凭你上回把我的泡面倒了,害我半夜饿得睡不着。”

我笑了:“行,我请。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路口那家牛肉面。”

那家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我们要了两碗牛肉面,她加了个卤蛋,我加了块豆干。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埋头就吃,吃相不算好看,但很真实。

我看着她吃面,忽然想起奶茶店那天她咬吸管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她粗鲁,现在却觉得,一个人在你面前不装,才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

“你看什么?”她抬头,嘴里还含着面条。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吃面挺香的。”

她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吃。

吃完面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她也没带。我们站在面馆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丝在路灯下发亮。

“你怎么回去?”我问。

“打车。”

“我骑车来的,要不……”

“你那电瓶车?”她看了我一眼,“后座有垫子吗?”

“有,新换的。”

她犹豫了两秒,说:“行吧,体验一下。”

我骑电瓶车带着她,在雨里慢慢走。她坐在后座,手抓着后面的铁架子,身子绷得紧紧的。我把车速放得很慢,尽量绕开积水的地方。

“你骑快点行不行?”她在后面喊,“雨越下越大了。”

“安全第一。”

“安全什么,我又不是没坐过电瓶车。”

“你坐过?”

“大学的时候,我室友天天骑电瓶车带我。”

“那你抓那么紧干什么?”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她轻轻把手搭在了我的腰上,很轻,像怕人发现似的。

我没吭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把她送到楼下,她下了车,头发湿了一半,那件深蓝色衬衫的肩膀也洇湿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谢谢。”

“不客气。”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你路上慢点。”

“知道。”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别迟到,那个方案上午要交。”

我笑了:“知道了,周主管。”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单元门。

我骑在回去的路上,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细细的雨丝。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自己都不知道在哼什么。

八

在公司里待久了,我慢慢知道了一些周然的事。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大学学的是学前教育,毕业后在幼儿园干了两年,后来跳槽到这家公司做儿童教育产品的设计策划。她工作拼命,经常加班到深夜,第二天还能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她手下的人都怕她,因为她要求严,一个错字都能让她打回来重做。

但她也有软的一面。有一次中午休息,我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儿童绘本,手里还握着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往下撇,像个累极了的小孩。我轻手轻脚把旁边搭着的外套拿起来,给她披上。她动了一下,没醒。

下午她醒过来,看见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办公室里没人说话,都在忙自己的。她看了我一眼,我没抬头,继续对着电脑改图。过了一会儿,我收到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谢谢。”

我回了一个字:“嗯。”

就这一个字,我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时候还是只有一个“嗯”。发完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冷淡。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而且撤回更奇怪。

她没再回。下班的时候,她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往我桌上放了一块巧克力。什么话也没说,走了。

我把那块巧克力揣进兜里,一直没舍得吃。后来天热,巧克力化了,我才不得不吃掉。包装纸我洗干净,夹进了那个记事本里,跟那只小熊便签放在一起。

九

我妈一直催我,让我把周然带回家吃顿饭。

“你都二十八了,人家姑娘也二十七了,该定下来了。”她说,“你爸走得早,我就盼着看你成家。”

我说:“妈,我们才处了几个月,急什么。”

“几个月怎么了?我跟你爸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

“哪个年代都一样,看准了就别拖。”

我拗不过我妈,跟周然提了这事。她正在改一份方案,听了之后停下键盘,想了想,说:“行啊,什么时候?”

“这周末?”

“可以。我买点东西带过去。”

“不用买东西,我妈不讲究这些。”

“那不行,第一次上门,空着手像什么话。”

周末那天,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条深色裤子,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着干净利落。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盒点心,站在我家门口,冲我笑了一下。

我妈开的门,看见她,眼睛都亮了。上下打量了一圈,嘴里说:“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

周然换了鞋,把东西放在桌上,叫了声“阿姨”。我妈应得那叫一个脆,拉着她的手往沙发上坐,问东问西。周然一一回答,态度不卑不亢,说话稳稳当当。

我在旁边坐着,插不上嘴,就削苹果。削了一个递给我妈,又削了一个递给周然。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说:“挺甜的。”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

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六个菜,把她的拿手菜全端出来了。周然吃了两碗饭,我妈给她夹菜她就吃,不挑不拣。我妈问她:“小周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然放下筷子,说:“就我妈,我爸走得早。”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跟我家一样。我拉扯小陈也不容易,你妈拉扯你,肯定也吃了不少苦。”

周然点点头,没说话,但眼圈有点红。我赶紧打岔,说:“妈,你那个红烧肉太好吃了,周然你多吃点。”

周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感激。我妈也反应过来,连忙又夹了两块肉给她,说:“对对对,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顿饭吃完,周然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妈拦着不让,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周然还是把碗端进了厨房。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然洗碗的背影,回头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心里暖烘烘的。

送周然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电瓶车后座,手轻轻搭在我腰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风从耳边过,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妈人真好。”

“嗯。”

“比我妈脾气好。”

“你妈脾气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什么都管得严。我小时候穿什么衣服她都要管,头发长了她也要管。我上大学那会儿,她每天给我打三个电话。”

“那是关心你。”

“我知道。但有时候喘不过气。”

我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搭在我腰上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我把她的手握住了,她没挣。

十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里带着点甜。我们在公司还是上下级,私下里是情侣。同事们慢慢也察觉了,开始有人开玩笑,说周主管对我格外“关照”。她听到了也不解释,只是该批评还是批评,该让改图还是让改图。

有一回我改一个方案改到第十版,实在烦了,在工位上嘟囔了一句:“差不多得了。”

她正好从我身后经过,听见了。停下来,看着我,说:“差多了。你要是觉得差不多就行了,那你当初就不该来这儿。”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我脸上一热,低下头重新打开文件。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

晚上加班的时候,她走到我工位旁边,放了一杯热牛奶,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我看着那杯牛奶,心里的气全消了。

后来我问她:“你白天那么凶,晚上给我送牛奶,精神分裂啊?”

她说:“白天我是你领导,晚上我是你女朋友。你得分清楚。”

“那我现在跟你说话,是按领导还是按女朋友?”

她想了想,说:“按男朋友。”

我乐了,凑过去想亲她。她一把推开我:“在公司呢。”

我退回去,嘿嘿笑。她瞪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十一

认识半年后,我做了个决定。

那天是周末,我带她去了城西那家奶茶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带我来这儿?”

“怀念一下。”

我们走进去,坐在靠窗那个位置。她还是点了奶茶,我还是点了柠檬水。她咬着吸管,我看着她,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周然。”

“嗯?”

“我有个事跟你说。”

她放下奶茶,看着我,大概猜到我要说什么,表情有点紧张。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她盯着盒子,没动。

“打开看看。”

她慢慢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什么贵重的钻戒,是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一枚银戒指,上面刻着一只小熊。我找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能定做的,画图的时候画了好几遍,才画出跟那件睡衣上一模一样的小熊。

她看着戒指,半天没说话。我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就开始弄了。那个小熊,我画了好多遍。”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她吸了吸鼻子,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非要在这地方求婚。这地方我穿睡衣来的,多丢人。”

“不丢人。”我说,“就是在这儿,我才认识你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我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大小刚好。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说:“行吧。”

“行吧是什么意思?”

“就是答应了呗,还能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她伸手打了我一下:“别笑了,丑死了。”

“那你别看不就行了。”

“我偏要看。”

我们坐在奶茶店里,外面阳光正好。她伸出手,对着光看那枚戒指,小熊刻得不算精致,线条有点粗,但她看得很认真。

“这只熊画得真丑。”她说。

“像你。”

她又打我,我躲开了。

十二

我妈知道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张罗着要见周然的妈,商量婚事。周然有点犹豫,说她妈脾气怪,怕我妈受委屈。

我说:“早晚得见,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她瞪我:“你说谁丑?”

“我丑我丑。”

见面的地点定在一家饭店。周然的妈比我想象中瘦小,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跟周然一样亮。她坐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观察。

我妈热情,一口一个“亲家母”,给她夹菜倒茶。周然的妈一开始淡淡的,后来慢慢松下来,跟我妈聊起了家常。两个人聊着聊着,竟然聊到了年轻时的事,原来她们都是纺织厂出来的,只是不同厂。话匣子一打开,收都收不住。

周然坐在我旁边,小声说:“你妈真能聊。”

“你妈也不差。”

她笑了一下。

那顿饭吃完,两家的关系算是定下来了。周然的妈走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我这闺女脾气倔,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我妈说:“哪里的话,小周懂事着呢。倒是我这儿子,闷葫芦一个,还得小周多管着。”

两个妈相视一笑,我和周然在旁边站着,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十三

婚礼定在秋天。

我们没有大办,就请了两边的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在一家小饭店摆了五桌。周然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不算贵,但干干净净的。她站在那儿,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脸上化了淡妆,好看得让我有点不敢认。

她看见我盯着她看,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没见过你穿婚纱。”

“那现在见过了。”

“嗯,好看。”

她脸红了,低下头。旁边的人起哄,让我们亲一个。我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她推我,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怕什么,合法的。”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跟那天面试时对我笑的一模一样。

婚礼上,我妈和周然的妈坐在一起,两个老太太都抹眼泪。我妈说:“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周然的妈说:“是啊,总算有人要她了。”

周然在旁边听见了,说:“妈,你说什么呢。”

她妈擦了擦眼睛,说:“实话。”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新房。房子是租的,不大,但周然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画,是她自己画的,画的是两个人骑电瓶车,后座上飘着一大团白色的东西,像云,也像婚纱。那是她在我工位的便签本上画的那张,后来我裱起来了。

她坐在床边,把婚纱脱了,换上那套灰扑扑的小熊睡衣。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睡衣,也笑了。“这睡衣我都穿了三年了,起球了都。”

“留着吧。”

“留着干什么?”

“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看。”

她看着我,眼神软下来,说:“你这人,有时候说话挺土的。”

“那你爱不爱听?”

她想了想,说:“爱听。”

十四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在公司还是上下级,回到家就是夫妻。她做饭我洗碗,她拖地我擦桌子。有时候因为谁倒垃圾拌两句嘴,拌完又好了。日子平淡,但踏实。

后来她怀孕了,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我急得团团转,上网查各种偏方,今天熬姜汤,明天煮酸梅。她吐完靠在沙发上,看着我忙前忙后,说:“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我停下来,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瘦了不少。我心疼,说:“要不你请几天假吧。”

“才刚怀,请什么假。”

“那你在公司别那么拼了。”

“知道了,啰嗦。”

我嘿嘿笑,不说话了。

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骑车带她去江边散步。电瓶车后座的垫子又换了一块新的,还是小熊图案的,她买的。,她坐在后面,手搂着我的腰,肚子已经说显怀了,贴在我后背上,暖暖的。

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

“你这人,问什么都白问。”

“那你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她想了想:“女孩。女孩可以给她穿小熊睡衣。”

我笑了:“你这小熊睡衣情结还挺深。”

“那当然,这可是我们的媒人。”

我把车停在江边,扶她下来,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看江水。江面上有船经过,灯影晃晃悠悠的。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你说,要是那天我没穿睡衣去,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就算那天你穿得整整齐齐的,我们最后还是会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她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下,像只猫。

十五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我妈和周然的妈都来了,两个老太太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护士出来的时候,说:“母女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妈和周然的妈都哭了,我鼻子也酸了,但忍住了。

进去看周然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孩子放在她旁边,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觉。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是个女孩。”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她捏了捏我的手,说:“你哭什么。”

我这才发现脸上有眼泪,赶紧擦了,说:“没哭,是汗。”

她笑了,没拆穿我。

孩子满月的时候,我们给她买了一套小熊睡衣,粉色的,跟她妈那套灰的是同一个牌子。周然拿着那套小睡衣,看了很久,说:“真小。”

“你当年穿的那套也不大。”

她瞪我:“我那套是成人款。”

“反正在我眼里差不多。”

她把小睡衣叠好,放在孩子旁边。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嘴巴一动一动的。周然看着孩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说,”她忽然开口,“等她长大了,会不会也穿睡衣去相亲?”

我乐了:“那得看对方能不能受得了。”

她转头看我,说:“你当年就受不了。”

“我后来不是受住了嘛。”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十六

孩子慢慢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叫爸爸妈妈了。她第一声叫的是“妈妈”,周然高兴得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第二声叫的是“爸爸”,我当时正在洗碗,听见了,手一滑,摔了一个盘子。

周然跑过来,看我的手有没有割伤。我说没事,她瞪我一眼,说:“一个盘子重要还是你的手重要?”

我说:“都重要。”

她气得拍了我一下。

孩子两岁的时候,有一天翻出了周然那件灰扑扑的小熊睡衣。她拎着睡衣的袖子,摇摇晃晃走到周然面前,说:“妈妈,这是什么?”

周然蹲下来,说:“这是妈妈的睡衣。”

“好丑。”

周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丑吗?”

“丑。”

我在旁边憋着笑,周然瞪我一眼,对孩子说:“那你别穿。”

孩子想了想,说:“我要穿。”

然后她把睡衣往自己身上套,袖子长得拖到地上,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灰扑扑的袋子里。她咯咯笑,周然也笑,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孩子穿着那件超大的小熊睡衣,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笑得眼睛都没了。周然蹲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笑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看。

那张照片我洗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十七

有一回,公司聚餐,大家喝了不少酒。老赵喝高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当年还跟我说什么穿睡衣相亲没戏,现在怎么样?老婆孩子都有了,还是你领导,你服不服?”

我说:“服。”

周然坐在旁边,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还是不好意思。她推了老赵一下:“赵哥,你喝多了。”

老赵摆摆手:“我没多。我就是替你俩高兴。你说你们俩,一个骑电瓶车,一个穿睡衣,就这么碰上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大家都笑。周然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有笑意。

那天晚上回家,孩子已经睡了。周然坐在沙发上,有点醉意,靠在我肩膀上。她说:“老赵说得对,是缘分。”

“嗯。”

“你说,要是那天王阿姨没介绍我们认识,我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你嫁了别人,我娶了别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不行。”

“怎么不行?”

“就是不行。”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只能娶我。”

我笑了,把她搂紧:“好,只娶你。”

她满意地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我坐在那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十八

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五年。

孩子上幼儿园了。每天早上,周然送她去,下午我妈接回来。日子规律得像钟摆,但我不觉得无聊。每天下班回家,看见周然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地板上玩积木,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件灰扑扑的小熊睡衣还在。周然早就不穿了,太小了,起球起得不成样子。但她没扔,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底层。有一回我收拾衣柜,翻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袖口的毛球更多了,领口更松了,小熊的图案也褪色了,但摸起来还是软软的。

周然走进来,看见我拿着那件睡衣,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呢?”我说。

“嗯。”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睡衣,叠了叠,放回去。“扔了怪可惜的。”

“留着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等孩子长大了,给她看看。”

“看什么?”

“看她妈当年穿这玩意儿去相亲,把她爸吓成什么样。”

我笑了,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她靠在我胸口,说:“你当年真被吓到了?”

“真被吓到了。我以为你看不上我。”

“我确实没看上你。”

我低头看她:“嗯?”

她笑了,说:“骗你的。我当时就是懒得换衣服,没想那么多。后来面试看到你,我才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说不上来。就是……你改图的时候特别认真,眉头皱着,嘴抿着,跟个小老头似的。”

“那你喜欢小老头?”

“喜欢。”她说,“现在也喜欢。”

我没说话,把她搂得更紧了。

十九

前几天,孩子从幼儿园回来,说老师让画一幅画,题目叫“我的家”。她趴在桌子上,拿着蜡笔画了半天,画完了举给我看。

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一个小个子。高个子站在一辆电瓶车旁边,矮个子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小个子在中间,三个人手拉着手。天上画了个太阳,还有几朵云。

“这是爸爸,”她指着高个子,“这是妈妈,”指着矮个子,“这是我。”

“妈妈为什么穿灰衣服?”

“因为妈妈有一件灰睡衣,可好看了。”

我和周然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周然蹲下来,问孩子:“你觉得妈妈穿那件睡衣好看?”

“好看。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