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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到1941年,是延安最难的两年。

日军疯狂扫荡,国民党停发军饷、封锁边区,连一尺布、一颗药都运不进来。用毛泽东的话说,那时候“几乎没有衣穿,没有油吃,没有纸,没有菜,战士没有鞋袜,工作人员在冬天没有被盖”。

延安被掐住了脖子。出路在哪里?

答案藏在一片白茫茫的盐滩里。

盐,比金子还值钱

从延安往西北走,有定边和盐池两个县,地处陕甘宁蒙四省交界。那地方不长庄稼,但地上有二十多处盐湖,底下埋着取之不尽的盐。

抗战爆发后,沿海盐区沦陷,海盐断了,淮盐、潞盐也运不过来。陕甘宁晋豫几个省的军民吃盐,全靠边区接济。盐一下子从厨房调料变成了硬通货——谁手里有盐,谁就能换东西。

边区很大一部分老百姓靠盐换外面的货,军队和机关工作人员也靠盐来维持生活。毛泽东在1942年的一份报告里说得非常直白:“盐是边区的很大富源,是平衡出入口、稳定金融、调节物价的骨干。”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1937年,盐税收入占边区工商税收入的百分之百。到1945年,这个比例仍然接近四成。边区盐业被毛泽东誉为“中央第一财政”——说白了,那就是延安真正的钱袋子。

战士们光着脚,拿脸盆打盐

盐湖里的盐不会自己跳上岸。要出盐,得先干一件苦到极点的活——打盐。

1941年秋,八路军三五九旅四支队两千多名指战员奉命开进盐池县花马池。这些打过硬仗的战士,在盐湖里遇上了另一硬仗。

打盐的流程是这样的:把盐湖水引进盐田,靠太阳晒、高温蒸发,盐结晶了再用工具刮成堆,最后挑出去晾干。听着不难,干起来要命。没有捞耙,战士们就用手捞;没有推车,就用脸盆端、子弹箱扛。鞋子泡在盐水里几天就烂了,大家干脆光脚上阵。盐茬又硬又尖,扎进脚底板,盐水一泡,疼得钻心,但没人喊停。

为了就近干活,战士们在旁边的古长城上挖了一百七十五孔土窑洞,割草当床,垒土做灶。那首《打盐歌》就是在这时候唱出来的:“天是我们的天,地是我们的地,生产支前线,参加打盐队!”

从1938年到1943年,从盐池运出去的食盐大约有十二点五亿公斤。这些盐不仅供边区二百六十多万军民吃,还被运到西安等地换回棉布、医药、钢铁、纸张。边区自己产不了的东西,靠这一粒粒白花花的盐换了回来。

运盐,是一条拿命换的路

盐打出来了,但堆在盐池换不来东西,得运出去卖。延安到盐池,七百里路,山路崎岖,全靠骡马驮、人肩挑。

那时候边区几乎没有像样的公路,运输力量主要靠畜力和人力。一匹骡子一趟能驮两百四十斤盐,走上七八天才能到延安。路上有土匪、有特务,还经常遭遇国民党军队的阻拦。

但这些困难没挡住人。盐运对老百姓来说也是一条活路。定边县有的区,百分之八十的农户都抽空去运盐,其中两成干脆从种地转成了专业运盐户。延安县的马科峪村,全村一年运回近一百驮盐,光这一项收入就有五十万元。

运盐还出了英雄。延安南区合作社的运输队长张仁,八个月跑了十二趟盐池,从延安到盐池往返六百里,创造了赚五十万元的纪录。这个穷苦出身的汉子,十六岁就开始赶驴驮盐,革命前干了四年连利钱都没赚到。参加合作社之后,他的运输队从四千七百元起家,到1943年已经发展到九十多万元的规模。

一边打仗一边做买卖

盐产出来了,怎么卖也是一门学问。

一开始是自由买卖,谁都能去盐池拉盐往外卖。结果自己人跟自己人抢生意,价格被压得一塌糊涂,白白让外面的人占了便宜。1942年,边区政府下决心整顿,成立盐业公司,实行“对外专卖”——边区外面卖盐,由盐业公司统一来,不许各家各户自己乱卖。

但边区内部,老百姓买盐卖盐还是自由的,政府不插手。这个“内自由、外统一”的办法,既不让老百姓吃亏,又把盐价的控制权攥在了自己手里。

更重要的是,边区政府定了一条规矩:运盐赚的钱,九成归老百姓,一成归政府。老百姓有积极性,政府也有了稳定收入。到1943年底,边区参加运盐的牲口从一年前的两百多头猛增到六万多头。

一片白盐滩,撑起一个家

回过头来看,延安时期共产党能挺过最难的岁月,靠的不只是南泥湾开荒种地,更是这一片白茫茫的盐滩。南泥湾解决的是吃饭问题,盐解决的是花钱问题——有了盐,就有了外汇,就能换回布匹药品钢铁,就能让银行稳住物价,让机关正常运转。

一担盐从盐湖里打出来,靠战士光脚踩、老百姓赶骡子驮、运输队风餐露宿送到各地,再换回边区活下去的物资。这条从盐湖到延安的盐马古道,弯弯曲曲七百里,每一步都踩在泥里、踩在石头里、踩在命上。

毛泽东当年看着三边的盐湖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刻在了那里:定边盐池是陕甘宁重要经济中心。

一片盐滩,撑起了整个边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