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米88，30岁，635斤——他在重症监护室住了13天，终于保住一条命。等待他的是另一场困难重重的挑战：如何在一两个月内减掉至少100斤。
近日，主诊医生、武汉大学中南医院肥胖症与代谢病外科中心负责人、主任医师李震向“医学界”讲述了这场极限救治。
撰文 | 燕小六
12名医护，18分钟，才把他从担架床挪到病床上。
这名30岁的年轻人身高1米88，体重635斤，是公开报道的“中国第二重”。抵达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时，他已出现重度呼吸、心力衰竭，全身严重水肿，腹部以下的皮肤褶皱因感染大面积溃烂。到院后，他被直接推进重症监护室。
至9月13日，经过医院多学科团队联合救治，他顺利转回普通病房，恢复一定行动能力，成功站起来了！
可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他躺不进CT机，动脉血气很难抽到，常规检查几乎都做不了。要拿到减重手术的“入场券”，他必须在两个月内，至少减掉100斤。
近日，主诊医生、武汉大学中南医院肥胖症与代谢病外科中心负责人、主任医师李震，向“医学界”讲述了这场极限救治。
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多学科专家为小伟会诊，制定减重方案／图源：受访者
检查都做不了，怎么保命？
李震第一次听说小伟（化名），是在8月中旬的一次线上问诊。
“一名网友替家里500多斤的亲戚咨询，说肥胖引起呼吸不畅、血氧饱和度下降。”李震告诉“医学界”，他最初并未觉得特别。
从医多年，李震“阅胖无数”，接诊过数万名肥胖患者。6年前，他和团队为“湖北第一胖”周先生完成减重手术，刷新了湖北省外科治疗肥胖的纪录。
因此，这名网友决定把小伟送到武汉。因体重超标，他无法乘飞机或高铁，家人包了一辆车，聘请护士陪同，从外省驱车23小时，于8月23日抵达。
见到真人，李震仍感受到强烈的视觉和嗅觉冲击。12名医护齐心协力，花了18分钟，才把小伟从担架床挪到两张病床拼成的特制床上。
12名医护人员合力，将小伟转运到两张病床拼成的特殊病床上／图源：受访者
“他全程清醒，很想配合，但使不上劲儿，一直在大口喘粗气。”李震回忆，靠人扶着坐起来，小伟也只能坚持十几秒，更别说站立。
简单评估病史与现状后，团队判断：严重呼吸衰竭，心力衰竭，多脏器功能不全，全身感染严重。小伟被直接送进ICU。
麻烦的是，他体型过大，躺不进CT机，动脉血气也抽不到。“护士抽血都是技术活，要在身上找皮肤、脂肪最薄的地方下针。”
医疗团队想了很多办法才拍上X光片，并一度用静脉血气替代动脉血气，完成二氧化碳分压评估。
“第一步救治，我们几乎全靠经验。”李震说。
多学科会诊随即定下“三步走”：第一步保命，第二步内科综合减重、改善基础状态，第三步考虑手术根治肥胖。
心肺是第一关。“呼吸、心力衰竭合并全身水肿，可以推断心肺功能不全，救治手段是明确的。”
采用利尿、消肿治疗后，小伟单日尿量约1万毫升，相当于一天排出约20斤液体。感染则按重症处理，直接用上最高级别的抗生素之一万古霉素。
李震解释，小伟炎性指标爆表，白细胞计数直逼18.95×10⁹/L，是正常值的数倍。一旦感染入血、肺部问题加重，命就保不住。
护理是另一场硬仗。翻身、扶坐、拍背排痰，需十余名护士协同；涂一次外用抗感染软膏，也得有人抬腿、有人暴露皮肤、有人上药。
9月4日下午，入住ICU的第13天，小伟心肺指标降到可控范围，转回普通病房。
两天后，体重已掉了四五十斤的他，终于能自主翻身。更好的消息是，1周后，小伟经过康复训练，自己站起来了！
“这个治疗进程在我们的经验中属于常规偏快。毕竟他才30岁，很年轻。”李震说。
先减重15%，才有手术机会
第二阶段的任务同样艰巨：两个月内至少减掉100斤，降幅超过基础体重的15%。
这一数字有据可循。《中国肥胖及代谢疾病外科治疗指南（2024版）》等提出，极重度肥胖患者推荐术前预减重，以改善心肺功能。
其价值在于，降低术中麻醉风险、心肺衰竭、创面出血等高危并发症的发生率。
即便达标，李震仍预感手术不好做。第一关是麻醉，极重度肥胖者普遍脖子粗、下巴肉厚，做气管插管就像在肉缝里找钥匙孔。
同时，胸腹的脂肪会把肺往上顶，人一躺平，氧气储备迅速下降，血氧掉得比普通人快得多。
这类患者十有八九打鼾，咽喉容易塌陷。麻醉药一打、肌肉一放松，气道可能快速堵住，留给医生插管的时间窗很窄。
第二关是设备。小伟需在腹腔镜下完成手术，而常规腔镜穿刺套管长约15厘米，适用于体重450斤以下者。即使减掉100斤，他仍远远超出适用范畴。
第三关还是检查。500多斤的他可能依旧做不了CT、胃镜，无法评估腹壁厚度，也无法排除胃内病变和脏器问题。
这相当于房子重新装修前，要先检查墙皮、水管、地基。要不然，等新家具都搬进去了，才发现漏水和裂缝，问题就难处理多了。
“做这些检查，得瘦到400至450斤。”李震说，这意味着术前掌握的信息仍很有限。这份不确定性，他跟家属交代了一遍又一遍。
与此同时，团队开始准备替代方案：等体重再降一些，用B超测量腹壁厚度；若超出器械极限，就重新规划入路，比如在剑突下方、腹壁较薄处穿刺。
一位医生张开手臂，也无法测量小伟的腰围／图源：受访者
“2020年那台手术，同样面临很多检查做不了的尴尬。对患者而言，此时减重就是保命，两害相权取其轻。”李震说。
那台手术进行了6小时，切除了周先生80%的胃。当时26岁的他身高1米75、体重556斤。医院为他定制了加长手术台和器械，还用上可移动的独立手术床架，能调节后背角度，以减轻心肺压力。
术后6年，周先生体重降至200多斤，比最重时少了约300斤。
“袖状胃切除一般能减掉原总体重的35%，胃旁路手术是40%至45%。他的减重幅度超过50%，效果非常好。”李震说。
小伟术后能瘦到多少？李震坦言，最理想的状态是300斤。“这需要患者、家属和多学科团队共同努力。”
为什么很多人“越减越胖”
根据病史，3岁前，小伟体型正常。5岁查出过敏性哮喘、接受激素治疗后，他变得特别能吃，尤其偏爱吃肉，体重开始增长。
15岁时，身高1米82的小伟，体重飙升至270斤。
“我遇到过一些肥胖者，小时候使用激素、中成药，成年后体型失控。但长到600多斤，和短期用药的关系很有限。”李震说。
在李震看来，真正让体重疯长的，往往是一段段减重、复胖、再减、再胖的恶性减重史。
小伟正是如此。十余年反复减重，不断失败，难度持续加大。
15岁那年，他在父母督促下坚持暑期健身，一度甩掉40斤。开学后迅速反弹，到高中毕业，体重突破300斤。
上大学、工作后，他的体重呈上升式波动。在外省工作中，他的三餐不定时，感觉饿了就猛地吃上一顿。
2024年至今，小伟两次参加减肥营，出营后体重快速反弹。
“体重超过500斤后，一个人很难开展有效锻炼，减肥主要靠控制饮食、限制热量。多数人是无法长期坚持的。”李震说。
他解释，有些人引以为傲的“月瘦20斤”，减掉的大多是水分和肌肉，脂肪去除有限，还会导致基础代谢率下降。
代价是，只要恢复饮食，哪怕稍微多吃一点，体重就会失控。
一旦陷入反复发胖的循环，一部分人会进展至重度肥胖、代谢紊乱。若合并高胰岛素血症、胰岛素抵抗，减重就进入“地狱模式”。
此外，长期高压、心理创伤，都可能是体重失控的起点。“这时就需要医学干预，单靠管住嘴、迈开腿，是不可能有效的。”
据《中国肥胖及代谢疾病外科治疗指南（2024版）》，BMI≥32.5的患者强烈推荐行减重代谢手术；27.5≤BMI＜32.5且已出现或加重肥胖相关合并症者，也可考虑。而按1米88、635斤计算，小伟的BMI接近90。
“理论上，能自主走动的重度肥胖患者，我们都建议他在家限制热量、带呼吸机，减掉10%的体重再来手术。但小伟不行。”李震说。
眼下，多学科团队为他组建了“康复治疗群”，让他在群里点一日三餐。
营养科按总热量，确定每天的肉、碳水、蔬菜配比和烹饪方法，总原则是好吃、有营养但不长胖。康复科每天进病房，带他做呼吸训练、抬腿训练，目标是不靠人扶，就能自己站起来、走两步。
肥胖症与代谢病外科医生吴天根每天抽时间去找他谈心，疏导情绪，建立长期减重的信心。
重度肥胖人群普遍伴随焦虑、情绪障碍等心理问题，这是减重失败、体重反扑的重要诱因。心理层面的困扰没解决，复胖概率极高。
小伟把减重当成眼下最大的目标。这一次，他期盼自己能成功，回归工作岗位。他能不能圆梦？手术会否顺利？“医学界”将持续关注后续治疗进展。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莉 莉
责编：汪 航
值班：郭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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