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一到秋天,学校就放假。城里的孩子放假是歇着,我们放假是下地。所以那不叫假,叫换个地方开学,课本是地瓜。
刨地瓜是大人的活。镰刀割了秧,镢头抡圆,一镢下去,一窝红薯翻出来,带着湿气。孩子跟在后头拾,拾满一筐,㧟到地头,再回来。一上午来回几十趟,腿是自己的,筐也是自己的,又都不是自己的。
我最盼的倒是拾完之后的"揽收"。一块地刨过,地里总还漏下一些:一种是根扎得太深的,够不着;一种是离开了主棵,偷偷分扎到垄底的,找不着。生产队算过账,不值当复收,就由着孩子们进地翻。一人一只小筐,一把小镰镢,顺着垄沟再刨一遍,一上午能得一筐。有个秋假,我揽了一百多斤。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些漏下的地瓜,跟世上许多事一样。不是没有,是没人肯再弯一次腰。值不值得,全看是谁在算:大人算的是工分,孩子算的是命。
晌午,几颗脑袋凑到一处。从筐里挑小的,不是舍不得大的,是小的焖得透。柴草不缺,苞米秸、黄豆秸、干透的地瓜秧,秋天把什么都晾干了。
找块平地,拾干坷拉,垒窑。窑口朝着风,底下用馒头大的,中间用鸡蛋大的,越往上越小,最后轻轻合拢,像座拱顶的小塔,五六十厘米高。垒窑急不得,急了就塌;快到顶时手要稳,心也要稳。一座窑成不成,全看最后那几块坷拉敢不敢轻拿轻放。世上多少事,都是坏在快要成的那一步上。
点火。地瓜秧引着,豆秸、苞米秸一把一把往里送。风催着火,火烧着窑,一大抱柴烧尽,整座窑通体红透。用一块平坷拉堵了窑口,木棍戳塌窑顶,地瓜一个个投进去,铁锨从两面推倒,砸实,培上厚厚一层土。这叫封窑。土越厚越好,热跑不掉。
然后就是等。三四十分钟,比一上午都长。人这辈子真正的难,不是出力,是等。
退土。热气先冒出来,再钩开里层的窑土,一股香扑脸。那香不是地瓜的,是新土被烧透之后的香。还没吃上,馋水已满满一大口。
扒出来的地瓜,皮色新鲜得像没焖过,一点也不糊。抓起一个,顾不得剥皮,一口下去,烫得龇牙咧嘴,一个已经进了肚。吃得肚子滚圆,打着饱嗝,躺在软软的干地瓜秧上,晒深秋的太阳。那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一刻,后来再也没有过。
离乡这些年,名菜佳肴吃过不少,一样也记不住味。记不住,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吃的时候,心里没等过那三四十分钟。
唯有焖地瓜的香,一直留在心底。我原以为我记的是地瓜,这些年才想明白,我记的是那股泥土的香。被大人漏拉下的,被算作不值当的,被所有人踩在垄底的,最后都进了我们这些孩子的肚子,长成了骨头。
世上真正养人的东西,从来不长在正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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