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搬来同住第三天就嫌侄女练琴吵,饭桌上劝我送孩子去寄宿,婆婆当场摔了汤勺......

01.

大姑姐搬来同住第三天,晚饭刚摆上桌,她就把筷子横在碗沿上,看着女儿说:要不,送去寄宿吧。家里清净些,孩子也能学得更专心。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女儿今年八岁,刚学钢琴不到一年。

她每天只练半个小时,时间固定在晚饭前,窗户关着,琴底还垫了旧地毯。

她弹得不算好,错音不少,弹完一遍还要自己从头数拍子。

大姑姐搬进来以后,我把练琴时间从六点半提前到了五点半。

她说五点半也吵,我又让女儿只弹右手。

她说右手一下一下更磨人,我把琴盖合上,陪孩子在客厅默谱。

那天她还是说了寄宿。

婆婆当场摔了汤勺。

汤勺碰到碗边,汤水溅在桌布上。

婆婆看着大姑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丈夫低头挑碗里的青菜,像忽然发现那根菜梗长得很特别。

我先拿纸巾擦桌子。

姐,寄宿这件事不考虑。我说。

大姑姐看向我:我也是替孩子想。你们每天接送,家里又不安静,孩子总要有个学习的地方。

她不去。

你别一听就急,我又没说现在就去。就是提个建议。

我听见了。我把桌布上的汤水按干,建议可以提,孩子的生活不能因为谁住进来就重新安排。

婆婆把勺子捡起来,放在一边。

她没看我,只说:小芸她也不是故意的,刚搬过来,很多地方不习惯。

这句话我听得太熟了。

大姑姐叫小芸,是丈夫的姐姐,比我大五岁。

她前些日子从槐序城回来,说暂时住一阵。

婆婆说,都是一家人,家里多一双筷子而已。

我把主卧的衣柜腾出一半,把换季衣服装进纸箱。

她说床垫太软,我又把女儿房里的硬床垫换过去。

她晚上喜欢看电视,我让丈夫带女儿去阳台写作业。

她早上睡懒觉,我把拖地时间挪到下午。

这些都不算什么。

家里多住一个人,总要互相让一让。

我一直这样想。

可女儿的琴声只有半个小时。

她现在连半个小时,也要被拿出来商量。

女儿低着头,用筷子拨米粒,小声问:妈妈,我今天还练吗?

大姑姐没说话,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我看着女儿:练。吃完饭练二十分钟,今天只练老师布置的那一页。

婆婆皱眉:今晚就别练了吧,你姑姑刚回来,大家都不舒服。

大姑姐接过话:妈,我没那么娇气。就是孩子可以换个方式嘛。现在住校的孩子多,早晚都得独立。

我把女儿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要学着独立,不是学着给别人让出自己的日子。

桌上安静下来。

丈夫终于抬起头:小芸,孩子还小,寄宿确实不合适。练琴的时间我们再调整。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这句话听着像在帮我,实际上还是把女儿练琴的资格放在调整里。

好像只要姐姐不高兴,孩子就该自动往后退。

我没接他的话。

饭后,女儿照常坐到琴凳上。

她今天弹得特别慢,一遍错了三个音,手指停在琴键上半天。

我站在旁边,没有催。

大姑姐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衣服。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时,脚尖碰到了琴脚下那块旧地毯。

这个垫子,挺厚。她说。

孩子她爸以前铺的,怕楼下听见。

哦。

她抱着衣服回了房间。

女儿弹完最后一个音,抬头看我:妈妈,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蹲下来,把她翘起来的琴谱角压平。

她是不习惯家里有琴声,不是你不好。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勉强。

晚上收拾厨房时,我在水池边站了很久。

丈夫进来拿水,问我:你刚才是不是话说重了?

我擦着一只已经洗干净的碗。

哪句?

就是……孩子不能因为谁住进来就重新安排。

重吗?

他没说话。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边缘朝向同一个方向。

一家人可以互相让路,但不能总让一个人搬走自己的生活。

02.

第二天早上,我把女儿的练琴时间写在了冰箱上的白纸上。

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周一到周五。

周六上午十点到十点半。

周日不练。

下面又添了一行:午休时间不弹,晚上八点后不弹。

大姑姐拿水杯时看见了,站在冰箱前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给谁看的?

给家里人看的。

还挺正式。

免得大家记错。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你这是把我当外人了?

我正在切葱,刀尖停在砧板上。

这句话要是以前,我大概会立刻解释。

会说不是那个意思,会说你别多想,再顺手给她倒杯水。

那天我没急着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

姐,我把葱段拨进盘子里,住在一起,作息要互相照顾。规矩写出来,不是分亲疏,是让大家都不用猜。

我们家什么时候需要这些规矩了?

从三个人变成四个人开始。

她把杯子放到台面上,声音不大,却很脆。

婆婆在客厅听见了,赶紧过来:小芸,你嫂子也是怕你不舒服。她这个人就是想得多,什么都要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看了婆婆一眼。

她又说: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这句话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噎人。

午后,女儿在房间里默写音符。

大姑姐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喊我:嫂子,能不能让孩子别在屋里跺脚?

我走过去:她在练节拍,脚不能完全不动。

那就用手敲桌子,别踩地。

她老师要求踩拍。

老师要求的就都得做?孩子这么小,学什么不是学。

女儿握着铅笔,悄悄把脚收了回来。

我把她的谱本合上,带她去了阳台。

阳台上晒着被单,洗衣夹掉了两个,风一吹,布角就拍在栏杆上。

大姑姐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我不是针对孩子,我是觉得她每天这样练,家里人都跟着紧张。

我没回头。

女儿问我:妈妈,老师说今天要练十遍。

先练五遍。

那另外五遍呢?

明天补。

她抿着嘴,没再问。

晚上丈夫洗完澡出来,我把冰箱上的纸递给他。

你明天下班,把练琴时间再确认一遍。

确认什么?

确认家里谁都知道,不是只有我知道。

他看着那张纸:小芸最近心情不好,你别一直跟她顶。

我忍了忍,还是说:我没有跟她顶。我只是把孩子该有的时间留下来。

她住不了多久。

多久?

他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妈说,等她稳定下来。

什么叫稳定下来?

就是……她自己会安排。

那在她自己安排之前,孩子先搬出去?

丈夫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你怎么总往最坏处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也很熟。

家里每一次有人提出不合适的要求,最后都变成我想太多。

要求的人只是随口一说,认真听的人倒成了麻烦。

我没有继续争。

第二天五点半,女儿坐到琴凳上。

刚弹了两小节,大姑姐从房间出来,穿着外套,像是要出门。

今天能不能不弹?

为什么?

我有事要处理。

什么事需要家里完全安静?

她愣了愣:我不能有点自己的事吗?

可以。但孩子也有自己的事。

她看了我几秒,把门带上出去了。

丈夫站在走廊里,低声说:你这样说话,她会觉得你不欢迎她。

我把女儿弹错的那一小节标了出来。

她要是把我的拒绝听成不欢迎,那不是我能替她改的。

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家里多了一双筷子,而是多了一个可以随时改动别人生活的人。

那晚大姑姐回来得很晚。

她进门时,女儿已经睡了,琴盖也落下了。

她站在钢琴旁边,手指在琴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从厨房出来,她问:你们家这琴,买了多久?

前年。

孩子真能坚持?

她说想学。

想学的东西多了。

所以更要让她自己坚持一阵。

她低头看着琴盖,没有接话。

我也没有追问她白天去了哪里。

有些话,问出来也不会立刻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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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姑姐开始一点点改动家里的东西。

先是把钢琴旁边的落地灯挪到了沙发边,说晚上看电视方便。

女儿练琴时,琴谱一半在暗处,找音符要眯眼。

我把灯搬回去。

第二天,琴凳上多了一只厚坐垫。

女儿坐上去,脚踩不到踏板,只好踮着脚弹。

我问是谁放的,大姑姐说:我看孩子坐着累,垫高一点舒服。

我把坐垫收进柜子:她脚要着地。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我也是好心。

好心可以先问一下。

婆婆在旁边择豆角:小芸,你嫂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大姑姐把豆角掰得咔咔响:我没往心里去,是她防我跟防什么似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话有点刺。

我那天晚上确实在心里骂了她几句。

不是很重,翻来覆去就是住别人家还管这么多。

骂完又觉得自己小气,毕竟她是丈夫的姐姐,是婆婆的女儿,搬来以后也没让我伺候,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早上还会顺手拖一下客厅。

可这些好处,不能拿来抵消她对孩子的要求。

人情不是橡皮,不能把越界擦掉。

周三,女儿练琴时,大姑姐把电视音量调大。

她说不是故意的,遥控器按错了。

周四,她在琴谱上压了一本杂志,说琴盖打开占地方。

周五,她又问女儿:你们老师有没有说过,学琴不一定要天天练?

女儿看了我一眼,没敢回答。

我从厨房端水果出来:老师说过,按自己的时间练。

大姑姐拿了一块苹果:那你们可以把时间改到早上。

早上她要上学。

周末早上。

周末她要睡觉。

孩子哪有那么多要做的事?

她有她的安排。

大姑姐把苹果放回盘子里:你们把孩子养得太娇了。

婆婆接话:小孩子不能惯,吃点苦没坏处。

我看着婆婆:吃苦和被迫离开家,不是一回事。

婆婆眉头拧起来:谁说要她离开家了?你姐就是提个建议。

建议提一次,我听见了。提到第五次,就不是建议了。

没人说话。

女儿坐在琴边,手还放在琴键上。

她今天弹的是一首很短的曲子,最后一个音总是拖长。

以前我会让她重来,现在只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大姑姐盯着我: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你说了算?

孩子的学习时间,我要负责。

我住在这里,难道连一句话都不能说?

能说。但不能说完就要别人照做。

丈夫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晾衣杆:别说了,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你每次都说别说了,可每次被改的,都是孩子的时间。

他张了张嘴。

大姑姐先开口:行,那我不说了。以后你们爱怎么练怎么练,吵到我也不用管。

她转身进了房间,门没有关严。

婆婆叹了口气:她也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心里不舒坦。

这句话让我心里软了一下。

大姑姐从小就比丈夫懂事,家里有什么事,她总是先让。

婆婆以前生病那阵子,是她请假回来照顾。

她这次搬来,行李不多,只有两个箱子。

她把一只旧木盒放在床头,里面装着几张已经发黄的照片,平时从不打开。

她不是没有难处。

可有难处的人,也不能把别人的日子一起缩小。

第二天早上,我在女儿书包里发现一张揉皱的纸,是她写给老师的请假条。

理由只有一句:家里有人不喜欢我练琴。

我把纸抚平,没让她看见。

早餐时,大姑姐问:孩子今天还练吗?

我说:练。

你就不能消停一天?

不能。

她愣住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屋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我以前那句要不改天吧,也少了每个人等我先退一步的习惯。

大姑姐低头搅粥:你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我把煎蛋翻了个面。

我可以照顾你的难处,但不能拿孩子的安稳,替你承担难处。

丈夫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脚,像是提醒我别再说。

我把脚往回收了收。

那天女儿练完琴,大姑姐没有出来。

她房门底下露出一截纸箱边,我路过时看见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几个字:周六整理。

我以为她又要整理东西,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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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六早上,婆婆把女儿的校服叠好,放进了一个蓝色旅行袋。

我从厨房出来时,她正把两双袜子塞进去。

妈,这是做什么?

婆婆没抬头:你姐说,附近有个寄宿班,老师管得严,周一送去,周五接回来。先试一个月。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没拧干的抹布。

谁同意的?

婆婆这才抬头:不是都在商量吗?

我没有同意。

你姐说你昨晚点头了。

我看向大姑姐的房门。

门开着,她正在整理床单。

听见这话,她从里面走出来:我只是说了有这么个地方。

你让妈收孩子的衣服。

妈自己想收的。

婆婆有些不自在:我就是先准备着,去不去还不是看你们。

丈夫从卫生间出来,手上有水:怎么又吵起来了?

没人吵。我把抹布放进水池,你妈在收女儿去寄宿的衣服。

丈夫看见旅行袋,脸色变了:妈,先放回去。

婆婆嘟囔:你们一个个的,我也是为孩子好。小芸说那边环境好,孩子能养成习惯。

我走到餐桌旁,把蓝色旅行袋拉链拉开。

里面除了校服,还有女儿最喜欢的兔子发卡、两本故事书、一双室内鞋。

婆婆收得很细,连女儿睡觉抱的小毯子都折好了。

我一件件拿出来,放回原处。

大姑姐站在旁边:嫂子,你至于吗?谁说今天就送她走了。

那为什么收东西?

先预备着。

预备孩子离开家?

她皱眉: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得不难听。孩子刚才还问我,周一是不是不用去学校了。她以为自己要被送走。

女儿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半截铅笔。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婆婆赶紧说:团团,没这回事,你姑姑是为你好。

女儿看着大姑姐:姑姑,我是不是很吵?

大姑姐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

那为什么要送我去寄宿?

我没说一定要送。

可是奶奶都收好衣服了。

屋里没人接话。

我把女儿拉到身后,声音还是平的:从今天开始,不再讨论寄宿。孩子不去。家里需要安静,可以商量时间,可以换房间,可以暂时减少练习,唯独不能拿孩子离开家当解决办法。

大姑姐抱起手臂:那我呢?我就该一直听着?

你可以不听。

怎么不听?这房子就这么大。

所以我们已经把时间写出来了。你有事要处理,可以提前说。你需要白天安静,也可以去书房。书房不是孩子专用,我从没锁过门。

我去书房,你们就觉得我碍事。

没有人这样说。

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眼下有一点青,头发也没梳好。

床边那个纸箱已经封了一半,纸箱旁放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我忽然不想再猜她心里怎么想。

姐,你住进来,是因为需要一个地方。孩子住在这里,是因为这是她的家。你们的位置不冲突,但也不能互相取代。

大姑姐的手慢慢放下。

丈夫低声说:小芸,先别说了。

我转头看他:今天这句话我一定要说完。

他安静了。

我把旅行袋里的小毯子拿出来,搭到椅背上。

女儿的兔子发卡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别回她头发上。

还有一件事。我说,以后谁要替孩子做决定,先跟我和她爸爸说。谁都不能直接收她的东西,改她的课程,或者拿寄宿吓她。

婆婆脸色有些白:我就是帮忙。

我知道。以后不用帮这个。

大姑姐看着我:你这是在赶我走?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告诉你,留下来可以,按谁的生活都不需要被清空。你要是住得不舒服,我们可以一起找别的办法。你不能要求孩子离开。

她很久没说话。

客厅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我转身去擦餐桌。

桌面上明明没有水,我还是擦了两遍。

女儿站在我旁边,小声问:妈妈,今天还练琴吗?

练。

大姑姐忽然说:今天别练了。

我抬头。

她接着说:今天……先把衣服收回来吧。

婆婆把旅行袋里的校服拿出来,一件件重新叠好。

没有人再提寄宿。

晚上,丈夫在厨房洗碗,问我:你是不是准备让她搬出去?

她要是愿意住,就住。

她今天挺难受。

我知道。

你不哄哄她?

我擦着灶台边缘:她不是孩子。

丈夫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把洗好的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柜子里。

柜门合上时,里面的碗碰了一下,清脆得很。

我不赶谁走,但谁留下来,都不能以赶走另一个人为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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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下午,大姑姐没有等我开口,先把钢琴旁边的落地灯搬了回来。

她还找出一块旧毛毡,铺在琴脚下面。

女儿放学回来,看到那块毛毡,蹲下来摸了摸:这是干什么的?

你姑姑说,这样声音轻一点。

我看向大姑姐。

她正在阳台上晒衣服,像没听见。

谢谢姑姑。女儿说。

别谢,快去写作业。五点半练,别超过半小时。

女儿抱着书包跑进房间。

我站在钢琴旁,发现那块毛毡不是随手找的旧布,边缘剪得很齐,四个角还缝了小小的布带。

琴脚旁边多了四个软垫,垫子上有压过的痕迹。

大姑姐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空衣架。

楼下那家说,之前能听见一点,最近轻了。

我问:你去问的?

顺便。

你什么时候去的?

周六。

她把衣架挂回门后,没看我。

周六,她说要整理东西。

我以为她在收拾自己的衣服。

女儿五点半开始练琴。

她弹到第三遍时,大姑姐敲了敲门框:左手第二小节,别抢拍。

女儿回头:姑姑你会弹?

以前学过。后来没学下去。

她走过来,指了指谱子:这里别用力,手腕放松。你这样按,声音会硬。

女儿照着做,果然顺了些。

我去厨房切水果,听见她们一遍遍重复那一小节。

大姑姐的声音不高:再来。别急,错了就从这一句接。

那天晚上,女儿把一张画放在餐桌上。

画里有四个人,钢琴画得歪歪扭扭。

旁边还有一只蓝色旅行袋,袋子上画了两条腿。

我拿起来看了看,问她:这个是谁的?

姑姑的。她要是走,就把琴也带走吗?

我一时没答。

大姑姐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了,动作顿了一下。

姑姑不带琴。她说。

那你还走吗?

我住一阵,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就走。

女儿看我。

我给她夹了一块土豆:先吃饭。

大姑姐把菜放下,忽然说:你嫂子没答应我长期住。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

丈夫抬头: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你们不是一直以为,我想住到孩子去寄宿吗?

没人说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放到桌边。

钥匙上拴着一块木牌,木牌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很小。

我伸手拿过来。

正面是一个房间号,背面是她写的安排:周一到周五,五点半前回家;孩子练琴时不看电视;周六去社区教室试琴;找到房子后搬走。

最下面还有一句:别让妈知道,先别说。

我抬头看她。

她把脸转向一边:那天我去看过一个地方,离这儿不远。房间小,隔音也一般。我没定下来。

婆婆问: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周六。

你为什么不说?

大姑姐捏了捏衣角:说了,你又要急着给我收拾床铺。你们一个个都说一家人,真让我走的时候,又觉得我在外面受委屈。

婆婆的眼圈有些红:妈是怕你一个人不习惯。

我知道。

她低头夹菜,没再继续。

原来她那张写着周六整理的纸,不是要把东西铺满这个家,是在整理自己的退路。

原来她问女儿能不能坚持学琴,不全是嫌弃,也是在确认孩子是不是只是一时兴起。

这些细节,我都看见过,只是当时没有往那里想。

我心里有一点发酸,又有一点惭愧。

前几天我还在厨房里嘀咕,说她住别人家还管得宽。

那句话没有说出口,却在心里说了好多遍。

大姑姐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我把钥匙推回她面前。

你麻烦的时候,是麻烦。你照顾孩子的时候,也是照顾。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她怔了一下,随后笑了:你这话听着还是不太好听。

实话一般都不太好听。

丈夫低头笑了一声。

婆婆把那碗汤往大姑姐面前推:先喝点,凉了。

大姑姐端起来,喝了两口,又问女儿:你那个曲子,什么时候要表演?

下个月,老师说可以参加小演出。

那你练的时候叫我。我不一定有空,但有空我听。

女儿点头:那姑姑你不能说吵。

我不说。

真的?

真的。要是吵,我就出去走一圈。

女儿笑了起来。

我没有急着说和好,也没有说以后一定会怎么样。

只是吃完饭,把那块旧毛毡重新铺平。

大姑姐站在旁边,用脚尖把琴脚往里推了半寸。

她说:这样更稳。

我说:嗯。

关系不是谁彻底退让,而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可以留下,也可以保留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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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大姑姐后来没有马上搬走。

她还是住在那间小房里,衣柜只占一半,另一半一直空着。

她没有再把衣服往里面塞,只在柜门上贴了张纸:暂放。

纸上的字是她写的,笔画细,最后一笔总往上挑。

她和女儿的相处,也慢慢有了固定的样子。

五点半,女儿练琴。

大姑姐有时在客厅择菜,有时坐在阳台上看书。

女儿弹错了,她不再隔着门喊,只等练完以后说:刚才第三遍比第二遍好,别从头乱改。

女儿会问:姑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进步?

我没说你没进步。

那就是有。

你自己听不出来吗?

听不出来。

那就再弹一遍。

她们一来一回,像两只碗轻轻碰着,声音不大,家里却不再绷着。

婆婆仍然会替孩子操心。

有一次她把女儿的琴谱收进了抽屉,说怕落灰。

女儿找不到,急得在屋里转圈。

我看见婆婆脸色变了,连忙说:妈,谱子放回琴上就行,孩子每天要用。

婆婆哦了一声,马上去拿。

大姑姐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说:妈,孩子的东西别替她收。她自己记得。

婆婆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倒会说了。

我以前也会,只是没人听。

这句话说完,她把苹果切成四块,第一块放到女儿碟子里,第二块放到婆婆面前。

婆婆没有说话,拿起来吃了。

丈夫也有了变化。

他下班回来,先看冰箱上的时间表。

以前他总说你们商量就好,现在会问一句:今天谁需要安静?

女儿说:姑姑要看书。

大姑姐说:不用,我去阳台。

丈夫把电视声音调小。

我在厨房洗菜,听着他们讨论晚饭吃面还是吃米饭。

面条煮软了,婆婆嫌没嚼头,女儿说正好,丈夫又去找那只漏勺。

几个人说着没什么用的话,日子却比从前顺了许多。

周六,女儿去社区教室练琴。

大姑姐陪她走过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问:这是什么?

她老师给的曲谱。

你还替她拿?

她手里抱着琴谱,没地方放。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里面夹着几张纸,还有一张小小的练习记录。

上面写着每天练了几遍,哪一小节总错。

字不是女儿的,是大姑姐的。

我看到最后一行:今天二十分钟,没哭,自己重来了三次。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写这个。

她也没解释,只说:这个记录别给她看,省得她觉得自己很厉害。

女儿从门外跑进来:姑姑,你是不是夸我了?

没有。

你刚才明明说我今天弹得像样。

像样不等于厉害。

那我什么时候厉害?

大姑姐换鞋:等你不问的时候。

女儿把书包扔到沙发上,又跑去找那只兔子发卡。

发卡前两天掉进了床底,婆婆拿扫帚够了半天没够出来,丈夫说晚上再弄,最后还是大姑姐趴在地上,用衣架把它勾了出来。

她把发卡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了一夜。

这些小事不值得专门说出来。

谁也没有说谢谢,女儿拿到发卡时只喊了一声找到了,大姑姐说别再乱放,婆婆在旁边提醒她先洗手。

晚上练琴前,女儿忽然问:姑姑,你什么时候搬出去?

大姑姐正在给她整理领口,手指停了停。

等天气合适,等屋里收拾好。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吃饭。

那你还能听我弹琴吗?

你弹得好,我就听。弹得不好,我也听。

女儿想了想:那你早点搬出去。

大姑姐笑了:你这孩子。

我在旁边择芹菜,没插话。

她们说完,大姑姐把女儿的衣领翻平,又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

那动作很熟,像她以前照顾丈夫时做过很多次。

五点半到了。

女儿坐到琴凳上,大姑姐把计时器放在琴盖旁边。

她没有坐得太近,隔着一张小桌,低头翻自己的书。

第一个音落下来时,婆婆正在厨房冲洗碗筷。

丈夫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鞋带,重新系好。

电视没开,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碰着玻璃。

我把切好的苹果放进白瓷盘,端到客厅。

女儿弹错了,停下来。

大姑姐抬头:从这一句来。

女儿重新开始。

我把盘子放在桌上,又回厨房擦了一下水池边缘。

其实那里已经很干净了。

日子不是一下子变好的,只是后来再有人说为了家里,谁先让一步,大家会先看看,自己能不能往旁边挪一挪。

女儿弹到一半,停下来问姑姑苹果能不能再吃一块,大姑姐起身去厨房拿盘子,我把琴谱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小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