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田立禾 · 重庆涪陵 · 榨菜厂退休腌制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早市收摊的时候,天刚亮透。我蹲在摊子边上,把最后一箱榨菜往三轮车上搬。纸箱边角被水汽泡得发软,塑料膜上还挂着早上那点露水。熟识的菜贩子喊我,说田师傅拿两包回去下饭。我摆摆手,说家里那口坛子还没吃完。

我在涪陵的榨菜厂干了大半辈子。翻池子、下盐、压石头、盯发酵,一路干到看着它们装袋、装箱、打上出厂的日子。青菜头什么脾气,我比看自己的手还熟。哪一批咸了,哪一批脆了,我拿手一捏就知道。厂子最忙是秋后,青菜头一车车拉进来,晾在坡上白花花一片,空气里全是那股冲鼻子的辛味。

我们这地方的人,早饭要是没一包榨菜,那碗粥就喝不下去。小时候家里穷,一碗稀饭配半包榨菜,就是一顿。现在日子好了,桌上菜多了,那包榨菜还是照样摆着。我孙子从重庆城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我灶台边上那个坛子。

这条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卖股票。我这辈子也没碰过,除了这一只。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腌了一辈子咸菜的人,最后把养老钱押在了咸菜上。

01 那箱榨菜没卖完,我坐着算了笔账

那天最后一箱剩了二十来包,贩子说不值当再拆开零卖,让我整箱拿走,算他请客。我说拿回去也是送人,家里吃不了这么多。他就笑,说田师傅你也是有股票的人,一包三块钱你还计较。

这话我不是第一次听。街坊都知道我拿了涪陵榨菜的股票,拿了七年。有人问我赚了多少,我总要先愣一下,再想怎么说。说赚了,账面上不好看;说亏了,又好像我这七年白忙。后来我学乖了,就说一句"还没到算总账的时候"。

其实我心里有本账。七年我是陆陆续续买的。最早一笔在二十块上下,那时候听人说这是只好票,业绩年年涨,我就试着买了点。后来跌了买一点,涨一点也买一点,孩子那边不用我贴补了,退休金攒下的钱就一点一点往里放。前后凑了十万块,最后手里是五千股出头,算下来均价差不多二十块。

有人问我为什么买这么多,我说我不懂别的,就懂榨菜。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我真是这么想的。我在这行干了半辈子,什么季节收菜、什么价收购、厂里几条线在转,我闭着眼都摸得清。看得见的东西,比报纸上那些词儿靠谱。

我不用手机看盘,眼睛也不行了。想知道价,就等每周去镇上,在证券营业部门口那块屏上扫一眼。按现在的价,十三四块。十万的本,浮亏两万多。这个数我算过很多遍,不用拿计算器。

第一次下单那天我还记得。镇上那家营业部不大,柜员帮我在机器上戳了半天,问我买多少。我说买五百股吧,手都在抖。那是我头一回拿这么多钱办一件事,比当年娶媳妇还紧张。后来买得多了,也就麻木了,跌了买、涨了不买,像在菜市场挑青菜头,价合适就出手。

02 分红是真到账的,股价是真跌的

我把这些年分红的钱记在一个本子上。蓝格子那种小学生作业本,一页一年的。一笔一笔抄下来,日期、金额,都写得工工整整。每股加起来两块六左右,摊到我手里这五千股,是一万三千块上下。

这钱不是纸上的。每年到账那天,手机响一声,钱就在那儿。有一年我用它给家里换了台冰箱,还有一年给孙子交了兴趣班的钱。家里那口子那阵子不说我了,以前她总念叨,说我把养老钱扔进去瞎折腾,说我一个腌咸菜的还学人家炒股。后来看年年有几百上千进账,她嘴就软了,说这股票怪老实的,不吭声就给钱。

去年分红到账那天,我还专门去镇上割了半斤肉。不是多稀罕,就是高兴。一年到头,它真金白银给我账上添一笔,这事儿踏实。

可我心里清楚,一万三千块填不上两万多的窟窿。剩下的,还在那儿放着。

所以这七年我到底是赚是亏?老实讲,没赚到股价的钱。分红帮我把本金收回来一部分,剩下的,得等。要是哪天等不来,我也认,这钱我看得没那么重。

赚钱和拿了钱,是两码事,我算是分清楚了。

03 一包三块钱,提一次价全国都骂

我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最清楚这买卖怎么回事。

榨菜这东西,一包三块钱。便宜到什么地步?工地盒饭里塞一包,火车泡面旁边摆一包,学生书包侧兜里塞一包。它便宜到没人当它是商品,都当它是日子。日子里的东西,你不太会天天琢磨它值几个钱。

正因为这样,它想提一次价,难。不是涨不起,是涨完了全国都知道。你去菜场问一句,一包榨菜怎么从三块变三块五了,摊主能跟你掰扯半天,说这个牌子黑心。我在厂里那几年赶上过一回提价,电话第二天就来了,经销商一个接一个问,问是不是要换代、是不是包装小了、是不是偷工减料。

那时候我就明白,这家公司的增长,从来不是"多卖"。一个人一天也就吃那点榨菜,胃口是有顶的。全国该吃的人早就都在吃了,你想多卖一倍,除非中国人多一倍。它的增长,是"敢提"。

敢提的那几年,它股价一路往上,从十几块到四十块出头。那阵子厂里人走路都带风,年终奖也厚,谁家孩子结婚都摆好几桌。后来不敢提了,或者提了卖不动,货压在经销商手里,股价就自己先说话,一路回到十几块。

还有一样东西我比谁都清楚,就是青菜头。这东西一年一收,价高的时候厂里收购成本就上去,利润薄。天旱了、雨多了、农户改种别的了,都能牵动它。所以它一年赚多少,不光是敢不敢提价,还得看天。

再一个就是渠道。以前厂里的货主要走大超市,后来往乡镇、往村里铺,一箱一箱往小卖部送。城里人少吃这一口,乡下人吃得凶。这几年小卖部也难做,年轻人都在网上买,价钱还得压。这些事我在厂里就听人说过,现在一条条都应上了。

你说它不值钱吧,一年到头家家户户都得买;你说它值钱吧,涨五毛全国都能骂它。

04 我为什么没走

有人劝我卖。老同事、老邻居,还有一次在银行办业务,柜台里的小姑娘听我说完,都替我着急,说田师傅你就割了吧,留着干嘛,钱拿出来还能存个定期。

我没割。

一是我这钱不急用。退休工资够花,孩子那边不用我操心,孙子上学的钱也早就留出来了。二是我看不惯割来割去那一套。跌了卖,涨了买,来回折腾,手续费都够吃几顿火锅。我一个退休老头,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本事。

三是我真想不明白一件事——它跌,是因为它不赚钱了吗?我翻年报,营收一年比一年少一点,利润也起起落落,可它账上实打实还在挣,分红照给。它跌,更多是当年给它的价钱太高了,现在把高的那部分还回去。

四十块的时候,人人都当它是成长股,觉得一年能多卖几个点,估值就给到四十倍。现在十三四块,是把它当一家卖咸菜的老实厂子看。哪个眼光更对,我说不准。我念书不多,看不太懂那些估值倍数的道理。

我儿子倒是看得懂。他在重庆做财务,有回打电话跟我说,爸你这只票没什么想象空间了,好在不会倒。我说那就行了,我要的就是它不会倒。他笑,说你这标准也太低了。我说我六十多了,标准低点好睡觉。

但我知道一件事,一包三块钱的东西,涨到三块五,人还是得买。它不像白酒,够不着就不喝了。这是它的底。

它跌的是心气,不是那口坛子里的东西。

05 早上的粥,坛子里的咸菜

这几年我早上还是那样。白粥一碗,榨菜一包,有时候切碎了拌点香油。孙子嫌咸,我就少给他夹,给他留半根油条。二十年前我这么吃,现在我还这么吃。

日子没变,公司也没换。青菜头还是那片地里长的,厂还是那个厂,就是股价来回跑。厂门口的牌子换过一次字,别的我看不出多大变化。我们镇上,好些人家都有人在厂里上班,或者给厂里种菜头。它要真不行了,这一片人最先知道。

去年冬天厂里又招了一批临时工,我路过看了一眼,人还不少。我就知道它今年收菜头的量没减。

慢慢我想通一个理儿。买这种公司,你买的是它提价的本事,也得认它提不动价时候的耐心。提得动,利润好看,股价就飞;提不动,利润就那么些,股价就趴着。你要是买在它能提价的那几年,账面就好看;买在它提不动的时候,就得靠分红一年一年往回捡。

我这七年,说到底是买在了后面那一段。这话不好听,可它是实话。要怪也怪我自己,进门进晚了。当年四十块那阵,我不是没心动过,只是嫌贵没敢下手。等到它跌回二十,我以为是便宜,结果下面还有一半的路。

镇上跟我一起在厂里退休的老李,前两年就把它卖了。他说田师傅你那只股死拿着不放,迟早套死。去年他孙子满月摆酒,我去了,他问我卖了没,我说没卖。他摇头,我也没跟他争。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这人就是慢。

06 我给自己定了一条线

现在我还是每个月看它两眼,不看也难受。跌到十三四,我不打算加,也不打算割。为啥?我这仓位加也加不出花来,割了倒像自己认输。

心里有根线:只要它一年还照常分红,我就拿着。哪天分红砍了,或者提价提上去了东西卖不动、库存堆成山,那我再重新想。我不想当那种死抱着不放的人,那样对不起自己的养老钱。

有人问我,那你图什么?我说图一个心安。我这辈子攒下这点钱不容易,放进一家我看得懂的公司,一年给我分点,比放银行多,比放进那些听不懂的故事里稳。至于股价,我不指望它。

我不指望它涨回四十块,我就指望它每年那点零花钱别断。

七年下来赚没赚,账上写着。倒是学会一件事——一家公司到底值多少,跟它今天卖多少钱,可以差很远。差的那一段,就是拿钱的人要熬的日子。

厂里的老伙计前两年退得差不多了,聚一次少一次。见面总有人问我股票的事,我说还拿着呢。他们说你这人真轴。我说不是轴,是这缸菜腌了半辈子,咸淡对不对,我心里有数。

投资建议,谨慎参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所述持有期、本金与收益为按真实历史分红与股价口径的合理推演,仅供价值投资理念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