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井兆丰 · 江苏宿迁 · 白酒厂退休包装车间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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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门卫室窗台上那个旧酒瓶

那天我下班,出了厂门往左拐,路过门卫室,一眼瞅见窗台上摆着个瓶子。空的,标签都晒白了,歪歪斜斜靠在那儿。

是洋河大曲。老包装那种,我看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认得。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老周从窗子后头探出头,说看啥呢。我说没啥,这瓶子我眼熟。他说这瓶子他搁了得有四五年了,夏天搁那儿挡蚊子用的。

我笑笑,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瓶子斜着摆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家灶台边上,也有过那么一排。我爹喝完的酒瓶,从来舍不得扔,一个一个摆在墙根,摆成一行。他说瓶子留着,看着踏实。我妈嫌占地方,说了他半辈子,也没舍得扔。两个人为几个空瓶子拌嘴的日子,现在想想,倒是最有滋味的日子。

我爹喝了一辈子洋河大曲。三十年,没换过牌子。便宜的时候几块钱一瓶,他一个月挣那点工钱,别的舍不得,酒没断过。晚上收了工,菜不讲究,一个咸菜,一盘炒鸡蛋,就着二两酒,慢慢抿。他从不大口喝,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什么东西。

后来他走得急,是心梗,头天晚上还喝了一小杯。收拾他东西的时候,我在床底下翻出十几个空瓶子,整整齐齐码着。我留下了两个,剩下的都卖了废品。那两个瓶子,我到现在还搁在柜子顶上。

我买洋河的股票,说到底是哪儿来的底气?就是我爹那三十年的酒杯。一个牌子能让一个人认三十年,这里头是有东西的。

我爹走那年,我刚进厂没几年。丧事办完,我妈收拾他那排瓶子,要全扔。我拦了一下,说留两个吧。我妈不理解,说留那破瓶子干啥,又不能装水。我没多解释,就是觉得该留。现在想想,我后来买这只票,多少是替那两个瓶子买的。

02 我在包装车间站了二十六年

我在洋河的包装车间干了二十六年。退休那天,厂里发的那块表还在我手上。

包装车间是啥样?一条线,瓶子从这头进去,纸箱从那头出来。我站在中间,一天站八个钟头,眼盯着盖子拧得正不正、标贴得歪不歪。一天下来,眼睛发酸,腿也发胀。赶上大单子,晚上还得接着站。我们那条线的老伙计,站到最后,十个里有八个膝盖有毛病。我的也不例外,阴天下雨就隐隐地疼。

那时候厂里红火。逢年过节,货车在厂门口排长队,一辆接一辆,全是来拉酒的。加班加到大半夜是常事。发福利也是自家的酒,一箱一箱往家搬。我爹高兴,说这下喝不完喽。

我爹喝的是大曲,口粮酒,便宜,实在,一天二两。后来厂里出了海之蓝、天之蓝、梦之蓝,蓝色经典那一套,走的是送礼办事的场子。说实话,刚出来那阵我不太看好,心里嘀咕:花里胡哨的,一瓶好几百,谁买啊。

结果人家卖爆了。那几年,蓝色的瓶子满天飞,连外省小饭馆的柜台上都摆着。我们那条线,加班加到人不够用,临时工招了一批又一批。我记得有一年冬天,车间里冷得哈气成霜,机器没停过。

再往后,就慢慢看出点不一样了。加班少了,货车的队也短了,有时候一上午就两三辆。厂里没明说,可我们天天在线上站着,谁心里都有数。喝了三十年的人,认得出一瓶酒变没变味。哪年是真忙、哪年是在硬撑,下班看门口那队排多长就知道。

03 一百块上下,我买了九年

我买洋河的股票,是在退休前后那两年。

十八万,是我这辈子攒下的大半。我没敢一把全押进去。九年里分了二十几次买,均价摊下来差不多一百块钱一股,凑下来一千八百股。

为啥买一只我最熟的票?道理很简单。我在这厂里站了半辈子,我知道这厂子的东西实在。包装线上一瓶一瓶过去的,那是真的酒,真卖出去了的钱。别的东西我看不懂,这个我看得懂。什么财报、什么市盈率,我一开始也翻不明白,我就翻它一年卖多少酒、分多少钱,这两样我看得懂。

我头一回买的时候,它在两百上下晃。我心里也打过鼓,觉得这个价不算便宜。可我想着它一年能分我四五块,一股一年的分红够买一瓶,比搁银行强。钱放银行,一年那点利息,买不了几斤肉。钱放这儿,它一年给我倒出来一杯酒的钱。

那会儿我没想到,后来它会跌成那样。要是有人那时候告诉我,我估计也不信。身边不少同事都买了自家的票,大家饭桌上都说,这票稳。现在回头看,饭桌上说得最齐的话,往往就是最该留个心眼的话。

我买的时候还有个心思,说出来不怕人笑。我在这厂干过,我觉得我买自家的票,跟外头人不一样——外头人买的是个代码,我买的是我天天搬的那些箱子。这份底气让我买得比谁都心安,可它也让我下手比谁都晚、比谁都贵。这道理,我是跌透了才想明白的。

04 从两百多跌到六七十

跌是真跌。

从两百多,一路往下。先跌到一百五,我安慰自己说是正常回调。再跌到一百二,我说便宜了,又补了一点。跌破一百的时候,我心里开始发毛。后来到了六七十块,我干脆不太敢点开那个账户了。

那段时间我改了习惯。以前一天看两回,后来一个礼拜才敢瞄一眼。点开之前还得先深呼吸一下,你说可笑不可笑,一个站了半辈子流水线的人,被一个手机屏幕吓成这样。

原因我也不是不明白。白酒这几年不好过,去库存,喝的人少了,办事的场子也淡了。我们宿迁这边,街上本来是酒的广告,三步一块,后来实话实说,没那么密了。我自己退休了,喝酒的频率也下来了,小一辈的更讲究养生,能喝的场合本就少了。

最要命的是,它被两头挤。上头有更贵的那几家,牌子硬,认的人不认价;下头有更便宜的,口粮酒那块它又打不过。它卡在中间。

酒还是那个酒,只是喝酒的场合变了。

我那点钱,账面上一度亏得挺难看。我老婆问过我一次,你那酒厂的钱,到底怎么样了。我说,酒还在窖里搁着,不慌。

其实慌。谁不慌呢。钱是养老的钱。

可有一件事我心里有数:我买的那家公司,这几年分红的比例不但没往下掉,还往上提了。这话我不敢跟老婆说得太满,我怕她担心,可我自己是记在心里的。

05 不上不下的那瓶酒

一个在包装车间站了半辈子的人,最懂"不上不下"这四个字是个什么滋味。

线上一瓶酒,最贵的那一档,是给场面的;最便宜那一档,是给日子的。中间这一档最难卖。买贵的人家图个面子,买便宜的人家图个实惠,中间这档,你得有个非买不可的理由。

白酒最难的时候,不是没人买贵的,是没人买"不上不下"的。

洋河正好卡在这一档,所以它跌得最难看。

我举个身边的例子。我们村里办喜事,以前桌上摆的多是这一档,一桌一箱,讲究个体面。现在呢,要么往上一档,办事的人咬牙也要撑面子;要么往下走,自家亲戚喝,实惠要紧。夹在中间那一档,反倒不好安排了。

但你说这公司就不行了吗?我也不这么看。它一年照样卖出去那么多酒,账上照样有实实在在的现金,分红照样给。它最要紧的问题不是卖不出去,是卖得没以前那么风光了。

风光和活着,是两码事。一只票跌,跌的多半是大家心里那个"风光",跌的不是厂子里那些一箱一箱搬出去的货。

我在这厂干过,我知道一条生产线一天要出多少箱,也知道仓库里堆着的和拉走的,是两回事。仓库堆着不可怕,拉走的少了,才真着急。它现在还没到"拉不走"那一步。真到那一天,我这个在线上站过的人,会比谁都先看出来。

所以我现在看它,不看它股价今天涨了几毛,我看两样:今年的酒有没有卖出去,分红有没有照给。这两样要是还在,我心里那杆秤就还是平的。这两样哪天变了,我也认,该走就走,不跟它讲感情。

06 分红到账,我把它又买回去

九年下来,它一共分给我的钱,我算过,差不多五万四千块。

一千八百股,一股累计到手三十块上下。这个数不算小。按我一百块的成本算,等于这九年里,它陆陆续续把我本钱还回来一半多。

股价呢?跌了。从两百多跌到六七十。这个亏,我认,不赖别人,也不赖市场。是我买贵了。

我没指望它涨回两百多,我指望的是它每年还能给我倒出来一点。

每年分红到账那天,我照旧做一件事——把它买回去。买不了多少,几百股。可它一年一年这么滚,就是慢慢往回捞。第一年买回来的那几百股,现在也分了两三年的红了。这点账我算得清。

有人问我,你这么守着它值不值。我说,账得分开看。它跌掉的那部分,是我买贵了交的学费;它分给我的那部分,是这家公司真金白银在挣钱。学费交了,钱还在往我兜里走,这两笔不能混在一块儿算。混在一块儿算,你只会越算越上火。

07 我爹那两个空瓶子

我儿子劝过我,说爸你换个别的吧,追热点的多得是。我说我追不上那个,我腿脚慢。我这辈子就会干一件事,站在一条线中间,看着东西一瓶一瓶过去。我认得的,我就接着认。

他后来又劝过一回,说要不你割了吧,止损。我说这两个字我懂,可我割不动。割了,我这些年的分红就白拿了,等于把自己交的学费又扔了一回。他说我犟。我说是,我这个人,站流水线站出来的,一条道走到黑。

这事在我这儿还没完。只要它还在卖酒,还在分红,我就接着拿。我不着急,站流水线站出来的耐性,别的没有,耗得起。

我爹喝了三十年洋河大曲,认一个牌子认了一辈子。我这九年,认的也是这个理——厂子在,酒在卖,我就接着拿。

投资建议,谨慎参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所述持有期、本金与收益为按真实历史分红与股价口径的合理推演,仅供价值投资理念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