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客们大抵是不很关心面子的有无的,只要戏台上的锣鼓敲得够响,便算是一场好戏。
但演戏的人却极当一回事。
这世界上的物种,飞禽走雪,本都有各自的生路。
狼要吃肉,羊要吃草,原不过是肠胃的排泄与肚腹的充盈,直截了当,并无许多拐弯抹角。
唯独人这种自命为万物之灵的造物,生了双脚,脱了毛发,又穿上衣冠,便忽然觉得光是活著还不够,非得在这“活著”之外,凭空支架起许多虚无缥缈的台面来。
这台面,在古时叫作“威仪”,在洋人那里叫作“尊严”,到了寻常人口中,便落得极其通俗的两个字——“面子”。
面子这东西,当真是奇妙得很。
它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冷了不能御寒,饥了不能充饥,然而在许多人眼里,它的分量却往往重过了性命。
凡有人聚居的地方,这“面子”便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大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两个人相见,躬身揖让,眼神里闪烁的不是关切,而是彼此量度的尺码:你这袍子是丝是布?那车驾是单轨还是双轮?迎接的仪仗排了几里?吹打的乐手有几何?
若排场大了,便觉脸上蓬荞生辉,腰杆也直了许多;若排场小了,或是对家稍有怠慢,那便如受了奇耻大辱,心中抑郁,甚至要怀恨在心,暗结梁子。
然而,人之所以这般苦心孤诣地讨面子,说穿了,无非是因为里子的空虚。
一个真正充实的人,是不必靠外在的喧嚣来证明自己的。
好比肚子里有真才实学的大儒,即便穿着破衫,坐在菜市口,人也知他是大儒;唯有那腹中空空、徒具虚名的滑头,才非得雇几个牙后跟流油的篾片,四处张扬,捧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来。
但我们这社会,偏偏是虚饰的时候多,诚实的时候少。
大家都明白这面子是假,却又都极其默契地维系着这假。
仿佛只要大家都不说破,这纸糊的牌楼便能永垂不朽似的。
有时候,为了这“面子”二字,竟能做出绝不情理的事情来。
譬如邻里之间,本是鸡犬相闻的交情,有一家得了些横财,便要在门前立一座高耸入云的牌坊,吹吹打打,逼着全村的人都来叩拜。
为了让这牌坊显得宏伟,甚至不惜借高利贷,卖掉了地里的秧苗。
被邀请的客人若去得迟了,或是奉上的贺礼不够丰厚,主人便脸色铁青,认为折了自己的脸面。
客人呢,心里虽然骂着这荒诞的排场,面上却还得堆着笑,极力赞叹那牌坊的伟岸。
双方都在演,双方也都明白对方在演,然而这戏还得兴高采烈地演下去。
这便是人的所谓“社会属性”了——在这属性里,真伪是不紧要的,紧要的是那一口“气”,那一口全凭虚荣支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浊气。
若是这戏只在自家的院子里演,倒也罢了。偏偏有些人,还要将这戏台搭到远方去。
走出一道门,跨过一条河,到了别人的领地上,也依然念念不忘自家那套作派。
以为只要自己摆出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别人就理所当然应当铺开红毯,击鼓鸣金,俯首帖耳地伺候着。
若对方按着自己的规矩,只是寻常相待,甚至因着心里的别样盘算,故意冷淡了些,这讨面子的人便立刻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仿佛那远方的主人欠了他天大的情分。
这真是绝妙的讽刺。
讨面子的人以为,只要自己声势浩大,金钱掷尽,便能买来真心的尊重。
殊不知,在真实的世界里,这样的路数往往是行不通的。
真实的世界,从来不看你脸上涂了多少脂粉,也不看你身后的仪仗有多长。
真实的世界只看实力,看利益,看那冷冰冰、硬邦邦的现实逻辑。
别人待你热络,未必是因为敬佩你的道德,不过是看中了你口袋里的银两,或是忌惮你手里的棍棒。
别人待你冷淡,也未必是因为不懂得礼数,不过是看穿了你的虚张声势,不愿意配合你演这场耗费精神的戏罢。
面子是求不来的,也是买不来的。
越是急迫地想要从别人那里讨得面子,越是暴露了自己的底气不足。
正如一个沿街乞讨的人,即便换上了一身华丽的锦袍,捧着金碗去要饭,那姿态终究也还是“讨”。
主家给了一块干粮,他嫌不够光彩;主家若只开了一扇缝,他便觉得伤了自尊。
可他忘了,那碗里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给的,给与不给,给多给少,全看主家的心情与算计,哪里轮得到乞讨者来定规矩?
况且,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有其自身的运行法则。
山不因为人的赞美而增高,水不因为人的唾骂而变浅。
然而人类却偏偏喜欢用自己的虚荣去套这万物,甚至以为凭着一己的意志,便能强迫这世界按照自己的剧本上演。
这便是极度的愚蠢了。
为了这虚幻的面子,人们往往付出了真实而惨重的代价。
大到家国,小到个人,因面子而破败者,史册上比比皆是。
为了维持一时的光鲜,宁可让屋里的人挨饿,也要把大堂装饰得金碧辉煌;为了让旁人叫一声“大方”,宁可掏空积蓄,去践行那些毫无意义的排场。
结果呢?排场散尽,灯火熄灭,留在原地的,不过是一地的鸡毛与冷清。
旁人看完了热闹,拍拍屁股走人,茶余饭后或许还要添上一句嘲弄:“看那傻子,为了几声吆喝,竟把底裤都赔进去了。”
这便是求面者的宿命。
人类这物种,若是从高处往下看,委实是有些可笑的。
明明不过是这星球上一群短暂的过客,几十载光阴,转瞬即逝,死后也不过是一具枯骨,一团灰烬。
然而在活着的这短短几十年里,却要把绝大多数的精神,都消耗在这无意义的表演与攀比之中。
大家都在互相演戏,又都在互相拆台。
你想从我这里讨得面子,我想从你那里占得便宜。
倘若双方利益一致,便上演一出“君臣咸宜”、“宾主尽欢”的丑剧;倘若利益有了交错,那精心维系的“面子”便瞬间破裂,露出底下那张狰狞而丑陋的真面目来。
到头来,面子没有得到,里子也丢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样的戏码,在人类的历史上,已经演了千百年,看样子还要继续演下去。
因为这虚荣是扎根在人性深处的毒瘤,只要这社会属性一日不除,这毒瘤便一日不会溃烂殆尽。
人们依然会为了那一口虚无缥缈的气,去奔波,去算计,去受辱,去自欺欺人。
他们以为自己赢得了世界,其实不过是沦为了这荒诞舞台上,一个极其可怜又极其可笑的丑角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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