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孟买回德里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户,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画面。
瓦桑维哈的草坪洒水器。没有名字的贫民窟巷子里的墨绿色水沟。达拉维沟边洗衣服的女人。安泰里围墙上的铁丝网。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像一叠照片被人胡乱塞进同一个相框里,边缘对不齐,比例也不对,可它们确实是同一个国家、同一座城市、同一条马路两边的画面。
我想到拉吉夫蹲在车间门口啃罗提饼的样子。他一个月挣的钱大概不够安泰里那户人家买一盒茶叶。他住的铁皮院子十平米,一家四口挤一间屋,他媳妇蹲在泥炉子前面扇风做饭。可他每天笑着来上班,笑着拧螺丝,笑着跟我说“先生,今天吃了吗”。他不是不知道安泰里的存在。孟买和德里的报纸上天天都在登那些豪宅的广告,“天空之城”“翡翠湾”“皇家花园”,用词一个比一个华丽,可那些词离他的生活太远了,远到他连羡慕的力气都没有。
火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城市。我忽然想起苏雷什的铁盒膏,想起阿里在白沙瓦徒手搓出来的那个黄铜陀螺,想起拉吉夫追着车塞给我的那半包纸巾。这些东西不值钱,放在安泰里的豪宅里大概连一个摆件都算不上。可它们是那些人手里实实在在攥着的东西,是他们用一天一天的日子磨出来的、汗浸出来的、手摸出来的。
那堵墙还在。瓦桑维哈的草坪和无名贫民窟的水沟之间,达拉维的黑水和安泰里的泳池之间,隔着的是同一堵墙,用钱垒的,用种姓砌的,用几百年的时间灌浆的。可墙根下面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打孔,有人在拧螺丝,有人在削芒果。他们不抬头看墙那边,因为看了也没用。他们低头干手里的活,干完了抬起头,冲你笑一下。
回到德里的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酒店侧门那堵灰墙。墙上的藤蔓又长了一截,绿油油的,爬过了一半的墙头。墙那边隐约传来直升机的声音,墙这边一个女人正蹲在铁皮灶前面翻面饼,薄饼在铁皮上翘起来,焦黄焦黄的。她抬头看见了我,笑了一下,缺了半颗门牙。她把翻好的饼举起来朝我晃了晃。
我走过去,接了过来。饼烫手,我左右倒了两下,咬了一口。脆的,焦的,有点糊味。
她看着我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墙还在。但饼是热的。
#种草我旅行过的地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