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再说什么?!”赵建国的拳头砸在走廊墙上,水泥灰簌簌往下掉。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自费药品清单。对面病房里,赵家邻居老王端着搪瓷缸子,眯着眼盯着这边。
岳父躺在床上,呼吸机管子插着,眼珠子艰难地转过来看我。
我没看他,也没看赵家兄弟,只盯着韩大夫:“我是女婿,这手术我们不做了。人今天我接走。”
“咚——”走廊那头,搪瓷缸子落地的声音。老王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身回了病房。
岳母的哭嚎炸开:“沈宏你个王八蛋!你爸对你哪点不好——”
赵建国的拳头又举了起来。
01
我叫沈宏,今年四十八,在城东机械厂当技术员。
我媳妇叫赵秀英,在超市做收银员。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谈了大半年就结了婚。
一晃二十三年过去了。
说起来,在赵家这二十三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外人。不是别人说的,是我自己感觉到的。
就拿过年来说吧。
每年年三十,我一大早就得过去帮忙。杀鸡、剖鱼、洗菜、切肉,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四五个钟头。
赵建国和赵建军两兄弟呢?坐在客厅里嗑瓜子、喝茶、吹牛。
岳父赵孝先退休前是厂里的老工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儿子是根,闺女是叶。逢年过节,儿子们坐上桌是应该的,女婿帮忙干活也是应该的。
我从不计较这些。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计较就能不计较的。
那年三十,我炒了十二个菜,一盘盘端上桌。红烧肉、清蒸鱼、麻辣鸡块、糖醋排骨……每道菜都冒着热气。
“爸,吃饭了。”我擦了把汗,招呼大家上桌。
岳父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他两个儿子和孙子。我端着最后一道汤出来时,桌上的位置已经坐满了。
“宏啊,”岳母孙玉霞有些尴尬,“你坐边上那个塑料凳行不?我给你大哥倒酒方便。”
我看了一眼那个矮矮的塑料凳,点点头。
“没事,妈,坐哪儿都一样。”
妻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一顿饭吃下来,我倒了七八次酒,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吃到一半,赵建国的儿子赵磊端着酒杯过来:“爷爷,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岳父笑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红包:“好,好,磊磊争气,爷爷给你压岁钱。”
沈建军家的闺女也上去拜年,又得了一个红包。
我那两个孩子,儿子沈浩和女儿沈婷,眼巴巴地看着。妻轻轻推了推他们:“去,给爷爷拜年。”
两个孩子走到岳父跟前,规规矩矩鞠了一躬:“爷爷新年好,祝爷爷身体健康。”
岳父“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
我后来才知道,那两个红包里各装了五十块钱。赵磊他们的红包,一人两百。
这事是妻后来偷偷告诉我的。我没吭声。
妻在我身边坐下来,桌下捏了捏我的手。
我笑了笑,说:“没事。”
真的没事吗?
也说不清楚。反正二十三年了,早习惯了。
赵家在老城区有个院子,三间平房。岳父岳母住一间,一间是赵建国他们喝酒打牌的屋子,还有一间空着,但从来不让我和妻住。
逢年过节我们要是晚了,妻就说回自己家睡。
赵建国是包工头,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这人有个毛病,爱吹牛,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要做事就不见人影。
赵建军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调料,精明得很,一分钱都要算清楚。
他们两个有一个共同点:嘴上喊我“兄弟”,心里拿我当冤大头。
前年赵建军开了个调料批发店,找我借了两万块。说是“周转三个月就还”。
到现在快两年了,提都没提过。
上个月赵建国的儿子赵磊上大学,办酒席,我随了八百块的礼。赵建国那天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兄弟,你够意思。”
转身就跟别人说:“女婿嘛,花点钱应该的。”
这话是老王后来告诉我的。
老王,大名王德厚,六十多岁,退休工人,就住赵家隔壁。这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从不掺和别人家的事。
他有句话我记着:“沈宏啊,你这人太实诚。实诚人有时候吃亏吃在嘴上。”
我不在乎吃亏。
我在乎的是,我掏心掏肺对这家子人,到头来他们连句真心话都不给我。
事情出在正月十六那天。
02
那天是星期天,我难得休息,在家修那个坏了好久的电饭煲。
妻在厨房洗衣服,手泡得通红。
电话响了。
妻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了?”我问。
“爸……爸摔倒了,妈说送医院了,说是心梗……让赶紧过去。”
妻的手在抖,手机差点拿不住。
我接过电话问清了医院地址,拉着妻出门。楼下打了辆车,一路上妻没说话,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到医院的时候,岳父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岳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们就哭:“你们可算来了……你爸他……医生说血管堵了……”
韩大夫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赵孝先的家属是吧?病人是急性心肌梗塞,左前降支完全闭塞。需要尽快做支架手术,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手术费大概多少?”我问。
“全部算下来,十八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的部分大概十一万。”
妻听了,腿一软,我赶紧扶住她。
“我给他两个哥打电话。”妻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
赵建国先到,穿着他那件脏兮兮的工装,一进门就问:“爸怎么样了?”
韩大夫又解释了一遍。
赵建国听完,第一个问题就是:“医保能报多少?”
“大概能报个六七万,具体要看用药情况。”
赵国建的脸色不太好:“那还要出十几万?”
正说着,赵建军也来了,身后还跟着他媳妇蔡玉晶。
两口子站在走廊里,赵建军问得更直接:“大夫,不做手术行不行?吃药能治吗?”
韩大夫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静:“你说呢?”
赵建军不吭声了。
韩大夫说:“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吧,尽快给我答复。拖得太久,对病人不利。”
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岳母又开始抹眼泪:“你们几个可得想想办法啊……你爸辛苦一辈子了……”
赵建国靠在墙上,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赵建军蹲在走廊角落里,低头抽烟。
“秀英,”赵建国突然开口,“你和你老公有没有存点钱?”
妻愣住了,看看我。
我没说话。
“大哥,”妻说,“我们家就宏一个人上班,我工资也就那点……平时开销也大……”
“谁家开销不大?”赵建军抬起头,“我们做生意的还不是一样,到处都要用钱。”
蔡玉晶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我们家那个店,今年生意差得很,本来就快撑不下去了。”
两个大舅子你一句我一句,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钱紧。
岳母哭得更厉害了:“你爸是不是就不管了?你们是不是要看着他死啊?”
“妈,谁说不管了?”赵建国站起来,“这不是在想办法嘛。”
他拉着赵建军走到楼梯间,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妻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宏,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岳父插着管子的那张脸,心里乱得很:“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吧。”
过了十几分钟,赵建国和赵建军走出来。
赵建国手里拿着一张存折,赵建军掏出一个信封。
“大哥,咱们自己人,有话直说。”赵建国把存折递到我面前,“我这存了八千块,本来是预备给磊磊上学用的,先给爸看病。”
赵建军也把信封递过来:“我这也是八千,东拼西凑的,媳妇那儿也是磨了半天嘴皮子。”
我接过存折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赵建国小舅子的名字。我没说话。
赵建国看着我:“老二女婿,剩下的……你看能不能先垫上?你和秀英这些年应该存了点钱吧?”
赵建军在旁边附合:“是啊二姐夫,你们工资稳当,不愁,不像我们跑生意的。”
岳母也在旁边搭腔:“宏啊,你爸就指望你了……”
妻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看着手里的存折和信封,脑子里乱得很。
八千加八千,一万六。离十一万还差得远。
“大哥,”我说,“这钱……”
“哎呀,你不说我们也知道,这钱不够。”赵建国抢过话头,“你放心,我们写欠条给你。等爸好了,工程款下来了,我们慢慢还你。”
赵建军也说:“是啊二姐夫,我店里货款回笼了就给你。都是自己人,还能跑了你的不成?”
“写欠条。”赵建国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现在就写!”
我看着他们。
赵建国拿着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了名,递给赵建军。
赵建军也签了。
赵建国把欠条塞到我手里:“二女婿,拿着!这总行了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欠条。还款日期那里是空着的。
“大哥,这日期……”
“哎呀,到时候再说嘛!你还不放心我们?”
赵建国拍拍我的肩:“宏啊,家里就靠你了。”
岳母还在哀求:“宏,你爸这辈子不容易……”
妻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说:“我再想想。”
03
那天晚上回到家,妻一直不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妻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说:“宏,要不……先把我那个镯子卖了吧?”
她说的是她妈留给她的那只银镯子,不值多少钱,但那是她亲妈留下的唯一念想。她亲妈在她十岁那年病故了,后来岳母孙玉霞是后妈。
“别,”我说,“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可我爸……”
“我知道。”我掐灭烟头,“让我想想。”
妻回卧室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我想起这些年的事。
赵建国儿子上大学,我随了八百的礼。赵建军开店,我借给他两万。岳父六十大寿,我掏了五千。逢年过节,买烟买酒买补品,哪次不是我掏钱。
这些钱,加起来怕也有八九万了。
可他们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我记得有一回,岳父跟邻居吹牛,说自己大儿子一年挣多少,二儿子店开得多红火。老王的媳妇马翠兰在旁边问:“那你们家二女婿呢?”
岳父说:“女婿嘛,外人,不提他。”
这话让我听见了。
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妻从屋里跑出来,拉着我回了屋。
“你别往心里去,”她说,“爸就那个脾气。”
我说:“我不往心里去。”
可有些话,听到耳朵里,就拔不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看岳父。
他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人清醒了,但还不能动。
岳母在旁边守着。
“爸,您好点了吗?”我问。
岳父点点头,没说话。
“韩大夫说了,手术还是要尽快做,拖不得。”
岳父又点点头。
我看他嘴唇有点干,倒了点水用棉签蘸着给他润了润。
岳母坐在旁边,絮絮叨叨:“你大哥二哥说是去筹钱了,也不知道到底筹到没有……”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去找韩大夫。
韩大夫正在办公室看片子,看见我进来,抬头问:“商量好了?”
“韩大夫,”我说,“我想问您几个问题。”
“说。”
“我爸这个情况,有没有保守治疗的方法?风险多大?多少钱?”
韩大夫推了推眼镜:“保守治疗就是吃药控制,但堵塞的血管通不开,随时有再次梗死的风险。费用的话,一个月大概三四千块。”
“那要是只做最关键的支架呢?”
“只做支架,不装其他辅助设备,能省两万左右。”
我点点头,又问:“医保能报多少?”
“具体要看用药,但按照你爸的情况,自费部分估计七八万是跑不了的。”
我从办公室走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脑子里乱得很。
七八万。这不是个小数目。
我和妻这些年存了十二三万。本来是预备着给儿子沈浩娶媳妇用的。
要是全掏出来给岳父看病,儿子的婚事怎么办?
可不掏呢?岳父怎么办?
我正想着,老王从对面病房出来,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看见我,走过来坐下。
“你爸这两天怎么样?”
“稳定了点,但还是得尽快手术。”
老王点点头,喝了口水:“你两个大舅子来过了没?”
“来过了。”
“掏钱了吗?”
我苦笑了一下:“掏了,一人八千。”
老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沈宏,你知道你爸清醒那会儿跟你两个大舅子说了什么吗?”
我愣住了:“说什么了?”
老王压低声音:“他说‘别让老大老二太为难,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花这么多钱’。对自己一个子儿没多提,只字没提到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老王喝了口水,“我听护士说的。你爸清醒的时候还叹气,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总不能拖累她’。”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老王站起来:“沈宏,你就是太实诚了。实诚人有时候吃亏吃在嘴上,但有些亏不能吃啊。”
他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岳父病房的门。
门半开着,岳母正在给岳父擦脸。
我听见岳母念叨:“你好好养病,别操心钱的事,老大老二去想办法了……”
“这个家,你怎么也得撑起来……”
我转身走出了医院。
那天晚上,我在家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坐在楼下花坛边抽。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给赵建国打了个电话。
“大哥,手术费的事,咱们再商量一下行不行?我一个人实在扛不住。”
赵建国的声音有点含糊,应该是在喝酒:“哎呀二女婿,你不是说你再想想吗?这事我跟老二说好了,你先垫着,回头我们还你。”
“大哥,我不是不垫。我爸的病,我能看着不管吗?但十一万不是小数目,我也得跟我媳妇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呀?你是当家的,这点主都做不了?”
“大哥……”
“行了行了,明天再说,我这会儿正陪着客户呢。”赵建国挂了电话。
我又拨给赵建军。
“二姐夫,什么事?”
“建军,手术费的事,咱们再聊聊……”
“二姐夫,”赵建军的语气冷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大哥不是都拿钱了吗?一人八千,总共一万六,不少了吧?剩下的你不兜底谁兜底?”
“我去哪儿弄那么多钱?”
“二姐夫,你们家那点家底我还不知道?你跟秀英都不是乱花钱的人,怎么着也得存了十几万吧?爸这病你都不舍得花,那等你老了谁管你?”
他说完也挂了。
我坐在花坛边,捏着手机,突然觉得很累。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我在楼下坐了很久才上楼。
妻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宏,你怎么才回来?”
“我……打了个电话。”
“给谁?”
“你两个哥。”
妻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怎么说?”
我没回答,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墙上一块亮一块暗。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老王那句话:“对你只字未提。”
还有岳父那句:“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二十三年了。
我在这个家做了二十三年女婿。
干的活最多,花的钱最多,到头来连句贴心话都不配得到。
04
第三天,我请了个假去医院。
韩大夫不在,护士说他有台手术。
我去病房看岳父。他精神好多了,能坐起来了,正靠着床头看窗外。
“爸。”
他转过头,看见是我:“宏来了。”
“嗯,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胸口还有点闷。”
“那正常,慢慢恢复。”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他喝了一口,说:“秀英呢?”
“上班呢,晚上过来。”
“嗯,让她别担心,我没事。”
“爸,”我开口,“手术的事,大哥二哥怎么跟你说的?”
岳父看了我一眼:“他们说这两天就能安排,钱的事让你先处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宏,”岳父突然开口,“我知道这钱让你出有点为难,但你两个哥的日子也不好过。老大包工程,钱压在项目上。老二那店,生意也不景气。你是女婿,帮帮忙,等以后老大老二宽裕了,会还给你的。”
我看着岳父。
他说的这些话,跟我听到老王说的那些话,完全是两个样子。
“爸,”我说,“大哥二哥他们……”
“行了,”岳父摆摆手,“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你先垫上,我跟你保证,一定让他们还你。”
我站在那里,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候韩大夫做完手术回来了,在走廊里喊我。
我走出去。
“沈先生,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手术打算什么时候做?病人不能再拖了,拖久了会增加风险。”
“韩大夫,我……”
“我建议你们这两天就定下来,不然我只能安排转院了。”
“我知道……我再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韩大夫看了我一眼:“你们家属商量事情,我管不着。但病人的命,你们得负责。”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老王从对面病房出来,手里拿着张住院单。
“沈宏,又来了?”
“嗯。”
“你爸那手术,到底做不做?”
“做肯定是要做的……”
“那你犹豫什么呢?”
老王叹了口气,走到我跟前:“昨天你两个大舅子来看你爸,你猜我听到什么了?”
“什么?”
“他们俩在楼梯口说话,我刚好路过,听见了。赵建国说,‘让沈宏垫着,反正他跑不了。等爸好了,我工程款下来了,分他几千块就够了’。赵建军跟他哥说,‘你跟他说清楚,别让他以为这笔钱我们真会还’。”
我站在那儿,血一下子涌到头上。
“老王……”
“沈宏,”老王看着我,“我不是挑拨你们家关系。但有些话,你得听进去。你在这个家什么地位,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你爸嘴上说你两个哥日子不好过,可你两个哥去年都换了新车,赵建国那辆车二十多万,赵建军那辆也得十几万。你家呢?秀英还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三千块钱。你一个技术员,工资撑死了四五千。”
“你爸心里,你永远是个外人。”
老王说完,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有点抖。
外面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赵建国,赵建军,岳母,妻。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又放了回去。
当天晚上回到家,妻已经做好了饭。
我坐在饭桌前,夹了两筷子,吃不下。
“宏,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妻看着我:“宏,你是不是……不想出这个钱?”
我放下筷子:“秀英,你跟我说实话,你爸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妻愣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你们家二十三年,干过的活,花过的钱,你爸夸过我一句没?就说这次手术,你两个哥一人出八千,剩下的让我兜底。你爸呢?他说了句‘他是女婿,帮他哥一把’。”
“宏,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亲耳听到的。”
妻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秀英,”我说,“我不是不想救你爸。你爸再怎么样,那也是你爸。但这钱掏不掏,怎么掏,我得想清楚。”
妻抬起头,眼睛红了:“宏……那你说怎么办?”
“让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到客厅打开抽屉,把家里的存折拿出来。
这是我和妻从结婚到现在,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一共十三万零七百。
有一半是准备给儿子沈浩娶媳妇用的,还有一半是给女儿沈婷准备的上大学的钱。
要是都掏出来……
我坐在黑暗里,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着老王说的话。
想着岳父那句“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想着赵建国拍着我肩膀说“兄弟,靠你了”,转头就跟弟弟说不用还。
我闭上眼睛,把手里的存折合上。
05
第四天,我一大早就去了医院。
韩大夫还没上班,我在走廊里等着。
岳母端着盆子出来倒水,看见我:“宏,这么早?”
“嗯,睡不着,过来看看爸。”
“他还睡着呢,你小点声。”
我推开病房门,岳父侧着身子,还睡着。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岳父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呼吸很轻,但胸口起伏还算平稳。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脸。
五十年前他也是个年轻人,扛着锄头下地干活,撑起一个家。
现在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躺在病床上,等着儿子们替自己拿主意。
可他的儿子们呢?
一个包工头,一个小老板,手里都不缺钱。但他们宁愿把钱花在新车上,花在酒桌上,也不愿意拿出来给父亲治病。
他们宁愿让女婿掏这个钱,宁愿写一张永远不会兑现的欠条。
我看着岳父的脸,想起自己父亲去世那年。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宏啊,做人要本分,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我本分了一辈子,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这个家,对得起我吗?
岳父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
“宏,你来了。”
“嗯,爸,醒了?”
“你怎么坐在这儿?不睡一会儿?”
“睡不着。”
岳父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宏,手术的事,你跟你两个哥谈好了吗?”
“爸,”我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心里,我是你什么人?”
岳父愣住了:“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女婿,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
“当然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跟大哥二哥说,让他们别为难,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岳父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别人说的。”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宏,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岳父看着我,张着嘴,说不出来话。
“爸,”我说,“我不是要挑刺。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你说我是女婿,是一家人。可这些年,我干的活最多,花的钱最多,你夸过我一句没有?你两个儿子换了新车,你高高兴兴坐上去;我骑了八年的电动车,你看都没看过一眼。”
“你病了,他们一人出八千,剩下的让我兜底。你说帮帮忙,以后他们会还我。爸,你知道他们跟我说什么吗?他们说‘让他先垫着,反正跑不了’。”
岳父的脸色刹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韩大夫来了。
“沈先生?一大早就在这儿等了?”
“韩大夫,”我站起来,转向他,“我决定了。”
韩大夫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岳父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岳母端着盆子站在那里,老王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也走了出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手术,”我开口,“我们不做了。”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钟。
岳母手里的盆子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岳父从床上撑起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手术不做了。”我转身看向韩大夫,“我是女婿,人我今天就接走。”
“沈宏!!”
岳母冲进病房,一把抓着我的胳膊:“你这个白眼狼!!你爸对你哪点不好?!”
她指甲嵌进我肉里,我没躲。
“妈,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你要把你爸往死里送?!”
这时候赵建国和赵建军也来了,正好听见这句话。
赵建国一个箭步冲上来,揪住我的衣领:“沈宏,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一字一顿,“手术不做了。”
“王八蛋!!”
赵建国挥起拳头,朝我脸上砸过来。
我没躲。
拳头落在我的左眼眶上,一阵酸痛蔓延开来。
妻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见这一幕,愣在原地。
赵建军也冲上来:“沈宏你他妈丧良心!!”
老王站在对面病房门口,端着搪瓷缸子,一声不吭。
韩大夫站在护士台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
“你们打,”我说,“打完了,我把人接走。”
岳母哭倒在地上:“老天爷啊……怎么嫁了这么个王八蛋……”
赵建国又要冲上来,被护士拦住了。
赵建军掏出手机,说要报警。
赵建国指着我:“你等着,我去你们厂,让你们厂长评评理!”
妻终于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冲到我面前,拽着我的裤腿:“宏,你怎么了?你疯了?”
“我没疯。”
“那你为什么……”
“秀英,”我蹲下身子,看着她,“你听我说。”
妻的眼睛红红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有些东西,”我说,“碎了就是碎了。”
“宏……”
“你爸心里没有我。你两个哥把我当冤大头。这个家,我进进出出二十三年,是个外人。”
妻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进病房,把岳父从床上扶起来。
他轻得很,轻得像个孩子。
岳父看着我的眼睛,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他抱起来,抱到病房门口早准备好的轮椅上。
“妈,”我说,“收拾东西。我送爸回家。”
岳母坐在地上,嘴里骂着,但声音越来越小。
我推着轮椅,往电梯口走去。
妻跟在我后面,抽泣着。
赵建国和赵建军站在走廊里,一个气红了脸,一个黑着脸。
老王端着搪瓷缸子,看着我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尽头,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06
回到家,我把岳父安顿在客房。
床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被子是我和妻结婚时的那床。窗户开了半扇,透透气。
岳父靠在枕头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岳母跟在我们后面进了门,一进屋就哭:“这叫什么日子……这叫什么事啊……”
我没理她,去厨房烧水。
妻站在客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岳父,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建国和赵建军没跟来,但赵建国的电话打到了妻手机上。
“秀英,你们怎么回事?!沈宏疯了?爸你都不要了?你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妻握着手机,声音发抖:“大哥,不是……”
“那是什么?我跟老二一人出了八千,不够?非要我们倾家荡产才行?”
“不是……”
“你告诉沈宏,他要是不把爸送回医院,我跟他没完!我明天就去他厂里!”
赵建军也打电话过来:“二姐,你跟姐夫说,别做得太绝。手术费我们也不是不出一人又多拿了两千。他要是真想看着爸死,那也好说,我跟大哥把爸接走!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们不掺和了!”
妻握着手机,蹲在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蹲在她面前。
“秀英,别哭了。”
“我不是不救你爸。我只是想让他们也承担一点。”
“可是……”
“你听我说。你爸的药费、护理费,我来出。但手术这笔钱,必须你两个哥出一半。他们要是不出,我就不做。他们要是敢把你爸接走,我也不拦。”
妻抬起头看着我:“宏……”
“我不会让你爸出事。但这些年吃的亏,我得让他们还。”
妻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老王。
他手里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看了看我脸上的伤,又看了看里面。
“沈宏,你岳母在哭?”
“你两个大舅子呢?”
“没跟来。”
老王点点头:“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老王走进屋子,看了看客房里的岳父,又看了看厨房里的岳母,没说话,坐到客厅沙发上。
我给他倒了杯茶。
“沈宏,”老王喝了一口茶,“你今天这一步,太绝了。”
“但你做得对。”
我看着他。
“你爸那个人,我心里清楚。嘴上说没关系,心里翻江倒海。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两个儿子,到头来,连生病都是女婿掏钱。他心里能好受吗?”
“你不用说了。我住院这些天,算是看透了。你两个大舅子什么人,街坊邻居谁不清楚?这些年你在赵家吃了多少苦,我也看在眼里。”
他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有些亏可以吃,但有些亏不能吃。你今天这一步虽然出格,但至少让人知道了你不是好欺负的。”
“谢谢你,老王。”
“谢什么谢,我就是看不下去。”老王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妻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到我对面:“宏,你真的……不送爸回医院?”
“秀英,我不是不送。我会送,但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两个哥肯一起承担责任的时候。”
妻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做晚饭。
岳母从客房里出来,走到厨房,看着妻切菜,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秀英……妈对不起你啊……”
妻放下刀,抱住岳母。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们的哭声,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
07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和赵建军就来了。
两个人站在我家门口,赵建国铁青着脸,赵建军手里拿着张单子。
我开门,没让他们进来:“有事?”
“沈宏,你少来这套!”赵建国瞪着我,“我跟你说,今天你要不把爸送回医院,我就去你单位闹!”
“大哥,”我说,“你闹什么?”
“闹什么?闹一个女婿不把岳父当人!我看你们厂领导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那你去吧。”
赵建国愣住了。
“你去厂里一说,街坊邻居也知道了。到时候大家问起来,你爸病了,你当大哥出了多少钱?一万块?还是八千?你去年买那辆车多少钱?二十多万吧?你弟弟那个店,现在是换了门面还是怎样?”
赵建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赵建军拉了拉他哥:“大哥,别跟他吵。”
他看着我:“姐夫,咱们好好说行不行?我们也不是不出钱。但你也知道,我们手头紧……”
“手头紧?”我看着他,“你这身衣服都是牌子货吧?你媳妇那只包,我上次在商场看到过,两千多块。这叫手头紧?”
赵建军脸色变了:“姐夫,你这是算账来了?”
“我不算账。但你也别把我当傻子。”
赵建国想冲上来,被赵建军拉住了。
“沈宏,”赵建军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手术可以继续做。但钱,你们三家平摊。你跟你哥各出三万五,剩下的我出。”
“三万五?!”赵建国叫起来,“我去哪儿弄三万五?!”
“那是你的事。”
“沈宏,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你们一人出了八千,就想让我出剩下的十万?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了?”
赵建国说不出话来了。
赵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一万。我们各出一万,再多没有了。”
“三万五,一分不少。”
“两万,不能再多了。”
“少了三万五,这手术我不做。”
赵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沈宏,你好!你有种!”
他转身就走,赵建军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到楼梯口,赵建国回头看看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我关上门。
妻从房间里出来,脸色苍白:“宏……”
“没事。”
“大哥他们……”
“会回来的。”
我真的这么相信吗?
不知道。
那天下午,岳母收拾东西要回自己家。她说不想在我家待着,看我的脸就难受。
我帮她打了个车。
岳父躺在客房里,还是那个姿势,盯着天花板。
我给岳父喂了药,又给他擦了身子。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晚上,妻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宏,要不……我找我两个哥再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他们要是真在乎你爸,会来的。”
“可万一……”
“没有万一。”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七上八下。
要是他们真不来呢?
要是他们真把岳父接走呢?
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妻在房间里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我打开抽屉,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
十三万。
要是真做手术,这笔钱就全掏出去了。
到时候儿子娶媳妇怎么办?
女儿上大学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老王说得对,有些亏不能吃。
但这次这个亏吃不吃,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08
一周过去了。
这一周里,赵建国和赵建军没来过。
电话也没有。
他们像是忘了我,忘了岳父,忘了这个家。
岳父的病情稳定了下来,但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他躺在床上,不怎么说话,眼睛老是看着窗外。
妻每天给岳父擦身子、喂药、做饭,忙得脚不沾地。
我看在眼里,心里难受。
这天下午,我下班回家,看见老王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沈宏,你过来。”
我走过去。
“你看看这个。”他把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赵家院子里贴的一张告示。
上面写着:房屋所有权变更。原产权人赵孝先,变更为赵建国、赵建军。
“这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贴的。”老王看着我,“你爸还没出院呢,房子就被两个儿子分好了。”
我拿着那张告示单,半天没动。
“沈宏,”老王说,“你爸在病床上还没咽气呢,你两个大舅子就想分家产了。你说你这钱掏得值不值?”
“你自己掂量吧。”老王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手里的告示单哗哗响。
原来他们不是不来。
原来他们在家里忙着分房子。
我回到家,把那张告示单放在桌上。
妻看见了,脸色发白:“这……”
“你两个哥办的。”
妻站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秀英,”我看着她,“你爸还没死呢。”
妻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给赵建国打了个电话。
“大哥,房子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宏,这事跟你没关系。咱爸的房子,自古以来都是儿子继承的,跟女婿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咱爸还没死呢。”
“你少来这套!房子的事是咱爸以前就说好的!再说,你一个女婿,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但你爸在医院里躺着,你在这儿分房子,你觉得合适吗?”
“合不合适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
赵建国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妻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宏,算了吧……”
“什么算了?”
“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看着妻,她眼里全是失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秀英,你爸……”
“我爸他也变了。”妻看着我,“宏,这个家,我已经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家了。”
妻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握着那张告示单。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09
第十天。
我正准备出门上班,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赵建国和赵建军站在门口。
两人都穿着干净衣服,赵建国手里提着两盒脑白金,赵建军手里提着水果。
“大哥,二哥?”
赵建国挤出一个笑:“沈宏,我跟你二哥来商量点事。”
我让开门,让他们进来。
两人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妻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大哥,二哥?”
“秀英,你在家啊。”赵建国搓着手,“我们来看看爸。”
“爸在客房。”
两人站起来,走进客房。
岳父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一下。
“老大……老二……”
“爸,您脸色好多了。”赵建国笑着说,“我跟老二商量了,过两天就给您安排手术。”
岳父的眼泪流了下来:“好,好……”
看了一会儿,两人出来,又坐在沙发上。
妻给他们倒了茶。
赵建国喝了一口:“沈宏,我跟你二哥商量了。手术费的事,我们各出两万五。你出剩下的,行不行?”
“各出两万五?”
“对。再多我们真的没有了。你看看。”
“大哥,房子都分了,两万五都拿不出来?”
赵国强的脸色变了:“沈宏,房子的事是咱爸的意思。”
“咱爸现在躺在病床上,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以前说的!”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赵建军在旁边开口:“姐夫,两万五,加上我们之前出的八千,就是三万三了。这钱也不是小数目。你就当帮我们一把。”
“我帮你们还少吗?”
赵建军不说话了。
沉默了半晌,赵建国说:“这样吧,各出三万,再多真的没有了。”
“三万五。”
“沈宏!”
“把房子的事处理好,手术费我多出点也行。但这事你得跟咱爸说清楚,房子的事不能瞒着他。”
赵建国看着我,咬着牙。
赵建军站起来:“大哥,算了,就三万五吧。”
赵建国叹了口气:“行,三万五就三万五。”
两人站起来,往门外走。
赵建军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姐夫,这事就当我们扯平了。”
我没回答。
两人走了以后,妻走过来,靠着我:“宏,你说大哥他们……”
“他们会不会真的出钱?”
“不知道。”我看着窗外,“但至少,他们来了。”
10
手术安排在第十五天。
赵建国和赵建军各掏出三万五,我也掏了剩下的。
韩大夫说手术很成功,岳父很快就能恢复。
岳父从手术室出来那天,我站在病房外看着他。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岳母在旁边抹眼泪:“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来……”
赵建国和赵建军站在走廊尽头,蹲在那里抽烟。
妻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手指冰凉。
我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老王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手术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
老王在我旁边坐下:“沈宏,这次的事,你做得对。”
“但你也别觉得痛快。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上也是疤。”
我看着老王:“你这话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老王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坐在那里,抽完那根烟。
时候不早了,病房里的灯陆续暗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岳父病房门口。
岳父已经醒了,侧着头,看着窗外。
妻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我没进去。
转过身,朝医院门口走去。
外面还在下雨,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摆动,一下,两下,三下。
我透过玻璃,看着路对面的灯火。
有些东西,不碎一次,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脆弱。
有些东西,碎了,你再怎么粘,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慢慢驶出了停车场。
雨还在下。
后视镜里,医院的灯光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消失在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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