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跟他同居第七天,我在洗衣机里掏出一张被水泡得发皱的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个太阳,歪歪扭扭,底下写着“爸爸我爱你”。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洗衣机还在转,水声嗡嗡的。纸上的字被水洇开了一点,像哭过。我把纸贴在瓷砖上晾着,然后去厨房喝了一杯凉水。

认识他是在理发店。那家店叫“剪影”,开在云栖路中段,夹在一家便利店和一家凉皮店中间。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三十八”。我路过很多次,从没进去过。那天下午我在店里,他给我洗头,手指力度刚好,水温也刚好。我躺在洗头椅上,头顶是日光灯,刺得我眯眼。他说:“水温可以吗?”我说可以。他说:“发尾有点干,待会儿帮你修一下。”

我二十二岁时在另一家店烫坏过头发,之后三年没进过理发店。我信不过他。但他说“修一下”那个语气,像在说“今天晚点回”。我闭着眼,没回答。他也没再问。

剪头发时我坐在镜前。他站在我身后,围布已经系好。我看着他眉梢一道小疤,问怎么弄的。他说小学爬树摔下来,被树枝刮的。我信了。他拨开我头发,一层一层剪。镜子里他低着头,声音很轻:“你头发长得不错,就是太干。”旁边有个女顾客在烫头,手机外放短视频。声音很大。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剪完我付了钱。他递给我一张卡片,说下次预约可以便宜十块。我接过来,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他的号码。字不好看。

后来我去了好几次。每次都找他。他三十一岁,身份证上写着。头发是自己剪的,他笑着说。老家在江北,没细说。我有时问,他就说“一个小地方,说出来你也不认识”。我喜欢他说话时嘴角往里收的样子。不油。现在做点手艺活的人,能说话不油的不多。他是那种会把你外套藏起来、让你多坐一会儿的人。

他第一次约我吃饭,去了一家小炒店。他记得我不吃香菜,点单时特意说“都不要香菜”。就这一件事,我回家想了一路。不是感动,是奇怪。我很少跟人说不吃香菜,他怎么会知道。后来想起来,上次在理发店,一个店员买煎饼问你吃不吃香菜,我说过一句。他记住了。

我今年二十四。我对人的判断很自信。我看他活得体面,衣服总是干净,头发整齐,指甲剪得很短。他微信名就是“晓峰”,真名也叫这个。他不发朋友圈。他说没什么好发的。我没多想。我那时候以为,一个不发朋友圈的人,要么活得太忙,要么活得太明白。

现在我把那张泡皱的纸塞进抽屉里,接着去晾衣服。洗衣机里是床单,白色的。我晾完,把纸拿回来,抚平了,压在电视机下面。我没问。我等他回来。

02

他回来换鞋时,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美食节目,一个男的正教怎么切土豆丝。我调低了音量,说:“今天去菜市场,土豆便宜了,我买了五个。”他说:“哦,那明天做酸辣土豆丝。”他走过来,从电视柜上拿起手机充电。那张纸压在电视下面,露出一角。他没看见。

他去洗澡。我继续看切土豆丝。那个男的说,切完泡水里,不然会黑。我脑子里想的是别的。我在想,那个孩子几岁。是在江北吗。他每周末都说去朋友家帮忙,有时一整天不回来。我从来没怀疑过。因为我信他。因为一个男人愿意记住你不吃香菜,你说什么都会信。

我那时候信得挺踏实的。现在想起来,其实也不是全信。前几天收拾他衣柜,最上面一层塞了件格子衬衫,领口有点发黄。我拿出来闻了一下,不是他的味道。我说不清是什么味,像小孩用的润肤露。我那时以为是外甥女的衣服落他这了。外甥女。他提过。他有个姐姐。我当时还觉得自己挺大度,没追着问。

他洗完澡出来,光着上身,拿毛巾擦头发。他身材保持得不错,肩宽,腰上没什么赘肉。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说:“看什么。”我说:“你肩膀上有根头发。”他低头扯了扯。那根头发不是我的,是长的,卷的,染过深棕色。我见过他外甥女照片,直发,九岁。我别过脸,继续看电视。

关灯后,他很快就睡着了。我背对着他,听他的呼吸声,很均匀。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手机收到一条垃圾短信,说我在某平台抽中了一等奖,点链接领取。我删了。我翻了个身,他也跟着翻了一下,胳膊搭上来。我推开,他又搭上来。我没再推。

第二天早上,他比我早走。他留了一碗粥,用保鲜膜盖着,放在餐桌上。保鲜膜没撕干净,碗沿留了一小块。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他出门前说:“晚上可能回得晚。”我说:“哦。”他走之后,我把粥喝了。碗放进水槽。我坐在床边刷手机,刷到一个女人发帖说,和男朋友同居三个月,发现他离过婚。评论里全是“分”。我退出去。我打开日历,看今天是周几。周三。还好,离周六还有三天。

周六以前是我最喜欢的一天。他不用上班。我们会去超市,逛一圈,买点日用品,有时什么也没买,就买两根冰棍坐在路边吃。他吃冰棍特别慢,快到嘴的部分才咬一口。我笑他。他说怕凉。现在我想,他周六清早就走,说去朋友家。我睡到九点,醒来他已经不在了。午饭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外面跑过的味。

我那时还想,朋友家挺远的。我信了。

03

周三到周五,日子照旧。我上班,他在店里。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他切菜,我洗碗。有时反过来。我们话不多,但也不冷。吃饭时他爱看手机,看的是搞笑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我有时会跟着看两眼。他笑点低,一看就笑。我笑不出来,但也不觉得烦。

周三晚上我洗袜子。我的袜子掉一只,深蓝色的那只,不知道哪去了。我趴在地上往沙发底下看,没找到。他坐在旁边打游戏,说:“可能被洗衣机吃了。”我站起来,说:“洗衣机和衣柜中间有条缝,我上次手机掉进去过。”他“嗯”了一声,没抬头。我找来一根衣架,伸进去掏。一只灰袜子,不记得是谁的。我把它扔了。深蓝色那只还是没找到。

周四我点外卖,送来的米饭有点馊。我拨了一半,把好的那半吃了。他回来我把剩的给他看,他说:“扔了吧,明天我买点米。”周五晚上,我们去楼下便利店。他买了一袋米,一包盐,一袋洗衣液。结账时看到收银台摆着关东煮,他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新汤底的味道有点冲,像是番茄熬的,我闻着觉得肚子疼。他买了一杯,拿在手里,边走边吃。我走在他后面,看他把那个纸杯捏得变了形。

我有时会算,我们认识多久了。九个多月。同居才十来天。我开始觉得,可能同居前我太喜欢他了。喜欢到觉得他什么都好。现在也不是不好,就是有些地方对不上。比如他每周末都出门的事,比如那个粉色增高垫,比如他身上偶尔会有的润肤露味。我把这些都归为外甥女。外甥女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周六早上,他七点半出门,轻手轻脚。我其实早醒了,闭着眼没动。听见他在玄关换鞋,鞋带系得有点久。他又进来拿手机,在床头柜前站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看我。我没睁眼。他走了。

我躺到八点四十,起来。洗脸。刷牙。早饭没吃。九点出门,去了一趟早市。买了两根玉米、一把空心菜。卖菜的大姐说空心菜是早上刚摘的。我蹲下来挑。旁边一个大妈也在挑,她说:“这菜嫩,回去蒜蓉清炒。”我点点头。大妈左手拎着个布袋,上面印着“健康讲座”。我多看了一眼,她以为我感兴趣,说:“姑娘,周三下午有免费的健康课,去不去。”我说我不去。大妈走了。

中午我做了空心菜。盐放多了。我倒了杯水喝,吃了一根玉米。味道还行。手机响了一下,他发来的消息:“吃了吗?”我回:“吃了。”他说:“晚饭别做了,我买回去。”我说好。

下午我睡了四十分钟。醒来时窗帘拉着,屋里发灰。我躺在床上想,他买什么回来。我有点想吃凉皮,又想吃炸鸡。最后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拖地。拖到电视柜旁边,又看见那张纸压着的角。我蹲下来,把纸抽出来。蜡笔画的太阳已经洇得模糊了,但“爸爸我爱你”那几个字还清楚。写得很认真,横平竖直,应该是大人握着小孩的手写的。我把它又压回去。

六点半他回来,提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凉皮,一份有香菜,一份没有。他把没香菜的那份递给我。我接过来,发现袋子底部还有一包抽纸。他说“路过便利店,买纸了”。我“哦”了一声。我们坐在茶几前吃凉皮。他吃了几口,突然说:“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我停下筷子。他说:“我女儿。”

过了几秒,我说:“哦。”凉皮有点粘,我嚼得费劲。他又说:“三岁半,跟她奶奶在江北。周末我接过来。”我“嗯”了一声。他不再说话。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我把它调大了。

04

我那天没表现出什么。晚上洗碗时,我把同一个碗洗了三遍。第一遍冲掉油,第二遍再冲一遍,第三遍就看着水流过碗沿。他站在门口,说:“你别这样。”我说:“洗个碗,哪样了。”碗放回碗架。我拿抹布擦洗手台,搓了又搓。泡沫没了。我拧开水龙头再冲一遍。

他说:“我瞒着你,是怕你走。”我擦干手,把抹布晾在水龙头上。我转过身。他脸色有点白,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我看着他眉梢那道小疤。我忽然想,他爬树摔的?一个会把女儿写“爸爸我爱你”的人,大概也干过不少蠢事。我信过他的疤。现在我不确定。

但是我也有过没告诉他的事。比如我大学时休过一年学,因为跟家里闹翻了,自己跑去另一个城市打工,在奶茶店干了半年,每天晚上脚肿得穿不进鞋。比如我胳膊上有一块淡得看不出的小疤,是烟头烫的,别人都以为是胎记。我也不会主动说。

所以,我可能没那么生他的气。可能只是有点懵。一个你喜欢的人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的爸爸,那种感觉,像你打开一罐你以为是蜂蜜的东西,结果是某种酱。能吃,但不是你想的那个味。

我出了厨房,坐在床边。他跟着过来,坐在我旁边。床单是白色那床,昨天刚换的。他说:“她妈走了,孩子一直跟着我爸妈。我每个月回去看。怕你接受不了,想找机会说,一直拖。”他低头玩自己手指。我看着他后颈,有一颗小痦子,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他说:“你不信可以问我姐,我姐知道。”这算是证据吗。我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突然想笑就笑了。

我脑里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想起我妈。我妈说,找对象别看脸,看他对你怎么个上心法。我妈现在还是觉得,我应该找个有正经单位的,别找理发的。她在电话里说过一次,说理发的手艺人,今天干明天不干的,不稳当。我回了她一句“我自己都不稳当”。然后我们就没再聊这个。

我手机这时响了一下,是快递柜提醒,说我有个包裹逾期没取。我哪来的包裹。我怀疑是垃圾短信。不理会。

我说:“我知道了。”也许我该哭一场或者摔个碗。但我只是把床单抻了抻。他伸手想拉我,我挡开。他又伸过来。我没动。

他说:“明天去公园,你一起。”我点头。我都没明白我点什么头。可能是想看看那个孩子。也可能是因为他拉我手的力气很轻,轻到像在征求意见。

我那天晚上失眠。他睡得还行。我看着他,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我起来喝了半杯水,又躺下。我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小片水渍。那是我们搬进来之前就有的,像一只歪斜的脚。我想,以后可能还要面对很多这样的时候。很多个说不清对错的晚上。

05

公园那天天气不错。我穿了件灰外套。他推了个儿童推车,推车上坐了个小女孩。小女孩穿红色小皮鞋,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她看见我,眼睛眨巴几下,然后扭头叫她爸爸。他弯腰把她抱起来,说:“叫阿姨。”小女孩把头埋进他脖子里,不叫。

他跟我解释:“认生,一会儿就好。”我“嗯”了一声。我们去了一片草地。他把她放下来,她走了几步,又回来拉他的手。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路人。

他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系得很慢,一朵蝴蝶结。她歪着头看他。系完了,他又把另一只也重新系了一遍。两只蝴蝶结大小差不多。我那时候想,他还会系蝴蝶结。我二十四岁,我系鞋带只会打死结。

我们带着她转了转。她慢慢愿意让我牵。小手热乎乎的。她指着天上说“飞机”。我抬头,真有架飞机,拉出一条白线。她说:“爸爸你看,飞机。”他说:“嗯,看到了。”她笑得眼睛眯起来。她的眼睛像他。

中午去吃饭。儿童餐有一小盒酸奶。她喝得嘴巴周围一圈白。他用纸巾给她擦,擦得她还不乐意,扭来扭去。我坐在对面,用筷子把鸡块里的胡椒拨到盘子边。她忽然把酸奶递给我,说:“给你喝。”我接过来,说谢谢。她说:“不客气。”声音奶声奶气。他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喝了一口。酸奶很甜。

那天回来后,我把他衣柜里那件格衬衫拿出来,问他:“这是她的?”他看了一眼,说:“那次下雨,我给她披了,后来忘了拿回来。”我把它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放到鞋柜上。他说:“你拿着吧。”我说:“不要。”

我那时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但也没完全不在意。人和人之间一旦隔了一层“你不是她妈”,就很难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知道这是实话。可是人活着,总得装一点。装得大度一点,装得自己想好了。我装的能力,也还行。

有些事他到现在也没告诉我。比如前女友在哪,为什么走,有没有联系。我只知道孩子跟着奶奶,他每个月给钱。我也不问。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怕问了显得我是一个很计较的人。其实我本来就挺计较。只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丑。

我后来发现他手机里有个备注“妈”,每个周末都会通一次电话。那是不是孩子奶奶,还是他亲妈,我不确定。我没点开看过。有个晚上他接电话,走到阳台去。大概五分钟。我听见他说“她挺好的”。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假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老太太卖安神茶的广告,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说“自从喝了这个,睡眠好了”。我换台了。

那天我把酸奶盒上的吸管抽出来,洗干净,收进厨房抽屉。没什么用,我就是没扔。有些东西留着,不是因为它有用,是扔的时候会想一想。然后就干脆不扔。

06

日子继续往下过。我有时候还是会在某些瞬间觉得跟不上。比如他给孩子打电话,声音会压得特别低,像怕吵醒谁。比如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像在确认我还在不在。那种眼神让我觉得自己被需要,又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两种感觉可以同时存在。我试过了。

我周末开始陪他去公园。孩子从开始的不理我,到后来会主动来牵我的手。有一次她小声问我:“你是爸爸的女朋友吗?”我不知道怎么答。我说:“你猜。”她歪头想了一会儿,说:“我猜是。”然后她跑去玩了。他问我:“她跟你说什么。”我说:“问我是谁。”他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尾有褶。

我慢慢开始觉得,和他在一起这件事,像是借了一本没封面的书。你不知道这书原本什么样,但里面的字还是能看。有些页撕掉了,有些页折了角。你只能读手里这本。能不能读完,不好说。

我妈又打来电话,问我房子租在哪。我说望江小区。她又问男人怎么样。我说就那样。我妈说:“你自己想好。”我说嗯。挂了。那一刻我觉得我和我妈之间,也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他妈和他女儿那种,但也挺厚的。

有天晚上他走进厨房,看见我正在把酸奶盒的吸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他说:“你干嘛呢。”我说:“整理抽屉。”他“哦”了一声。然后说:“明天我要去江北看女儿。”我说:“去几天。”他说:“一天,晚上回。”我点点头。

他走后,我把家里整个抽屉都翻出来。一团乱。有旧电池、几根扎头绳、半截铅笔、一包没拆的胡椒盐、一个坏掉的电插头。我把扎头绳挑出来。那几根颜色不一样,都很旧。不是我用的。我指甲把其中一根弹到地上,没捡。我接着把别的东西归位。

晚上他回来,带了江北的烧饼,用油纸包着,还热。我拿了一个。咬一口,芝麻掉了一地。他说:“你吃相还是那样。”我说:“哪样。”他说:“跟小孩似的。”我笑了。他伸手替我拍掉衣服上的芝麻。

有些问题还是没解决。他前女友到底怎么回事,孩子以后怎么安排,我到底算谁,这些我都没弄清楚。但我也没以前那么想弄清楚了。我有时想走,有时又想,算了,先吃饭。

今天早上我洗碗。他出门前又折回来。他站在玄关说:“晚上还吃面?”我说:“吃。”他走了。门关上了。我继续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回架子上。

我蹲下来,把地上那根扎头绳捡起来,缠在手腕上,继续收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