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手机差点掉进泡面碗里。

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那种后脑勺发麻的熟悉感。这种事我太熟了,熟到能闻见酒桌上那盘凉拌黄瓜的蒜味。

我三十二岁,在事业单位干了七年。不算长,但足够把人泡进那个酒缸里腌入味。

新闻里写,那个领导喝多了,同桌的人把他送回家,第二天人没醒过来。法医说急性酒精中毒。

然后他老婆把一桌人都告了。

评论区都在骂。说这女人想钱想疯了。说她男人自己端起杯子灌自己,关旁人什么事。说现在的人怎么了,蹭顿饭还能蹭出人命官司。

我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划得很快。翻到一条评论:“你们不知道,那桌上有人劝酒。”

我停住了。

劝酒

这两个字让我后脑勺那阵麻劲儿顺着脖子爬下来,一直爬到拿筷子的右手。

我太知道什么叫劝酒了。

去年腊月,单位年终聚餐。我们处长端着分酒器走到我面前,玻璃壶嘴对着我的杯子,说:“小周,今年材料写了不少,辛苦了啊。”然后他胳膊一抬,我杯子里就满了。

我说处长我真不能喝,上个月体检转氨酶高。

他笑呵呵的,手搭我肩膀上,说:“不差这一杯。再说了,处长给你倒的酒,你不喝,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这份工作?”

我把那杯喝了。

然后又来了一杯。

因为隔壁科的王科长接了话茬:“人家小周年轻有为,两杯起步。”

我回家吐了三次。吐到最后胃里往外返苦水,跟胆汁一个味儿。我老婆一边拍我背一边骂:“你就不能说你喝了头孢?”

我说我说了转氨酶高。她说那顶什么用。

她不理解。饭桌上那种东西,说不清的。

新闻里的死者是领导。我们处长去年体检查出中度脂肪肝,今年还在喝。每次都说“最后一杯”,他那“最后一杯”我听了七年。

我见过饭桌上最难看的事,不是喝多了说胡话。是清醒的人逼着不清醒的人继续喝。

去年中秋前,单位一个老同志退休。送行宴上,有人起哄让老同志“打一圈”。老同志脸红得跟煮熟的对虾一样,摆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一个年轻科长站起来给他满上,说:“赵老师,最后一班岗了,这杯不喝,以后见面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老同志喝了。

那杯下去没十分钟,他从椅子上出溜到桌子底下,后脑勺磕在转盘底座上。送去医院缝了四针。

事后没人提。第二天上班,那个年轻科长照样笑呵呵地跟赵老师打招呼,赵老师照样点头。

你说是谁的错?赵老师自己端杯子了吗?端了。有人拿枪逼他吗?没有。

但你要真觉得他没被逼,那你没坐过那张桌子

桌上最可怕的那句话,叫“我都干了,你随意”。说“随意”的人杯子已经翻过来亮底了,你端不端?不端,满桌子人看你。端了,你就入伙了。

下次再喝,你就没资格说“我不行”。因为上次你喝了。

这套逻辑跟滚雪球一样。第一个人带头,第二个人跟风,到你就是“大家都能喝,就你金贵?”

我跟我老婆说过这事。她说:“你们单位的人怎么跟流氓一样。”

我说不是流氓。平时都是好人。王科长给灾区捐过款,赵老师年年评优秀共产党员。谁也没坏心眼。

就是上了桌,都变成另一个人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人变了,是桌子有它自己的规矩。你坐上去,就得按它的来。

那张桌子不认职务,不认人品。只认一条:今天谁喝得多,谁就是自己人。

我小舅子跑销售的,他说他们饭局更狠。甲方爸爸端着酒杯说:“这杯你喝了,合同明天就签。”那是酒吗?那是投名状。

我问他喝出过事没有。他笑了笑,说:“胃出血算不算?去年住了三天院,回来接着喝。”

说这些的时候他在嗑瓜子,跟我聊闲天一样。出了院接着喝,他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就跟打字员腱鞘炎、司机腰肌劳损一个道理。

职业病嘛。

我盯着这条新闻,面都凉了。

那个死掉的领导,他老婆什么心情?肯定不是新闻里写的“索赔”。她在家里发疯的时候、半夜醒过来旁边床是空的时候,肯定不是拿计算器在算数的。

饭桌上的事儿,上法院说不清。

同桌的人肯定有冤枉的。有人没劝酒,有人拦了没拦住,有人自己都没喝几口,平白摊上一条人命的责任。

可你也不能说全冤枉。如果那天有人把酒瓶收走了呢?如果有人在他喝第八杯的时候按着他的手说“你不能再喝了”呢?

都怕得罪人。

因为领导喝高兴了,来年才有好脸色。因为领导说“再倒上”的时候,不给他倒,比给他倒还需要勇气。

这个道理,那个跑来要赔偿的女人懂。她不是不懂,她是没别的办法了。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们单位聚餐,从来没人出过大事。最多是摔一跤、吐一裤子。我们处长有次喝多了在酒店大堂跟一棵发财树称兄道弟,抱着树干不撒手,还叫人家“老李”。

第二天他全忘了。

我们也没人提。这种事就是饭局的一部分,提了就没意思了。

可我看着这条新闻就在想,那个抱着树干叫“老李”的处长,如果哪天真出事了,他老婆会来找我索赔吗?

会。

因为那天我给他倒过酒。

有一回他过生日,科室几个人凑钱请他吃饭。我给他满过一杯。他说“小周倒的酒要喝”,然后真喝了。

如果那天晚上他走了,我这杯酒算什么?

算不算递刀?

我老婆说我这想法有病。她说:“你倒酒的时候怎么知道他会喝死?成年人了自己负责任。”

我白天上班的时候觉得她说得对。到了晚上,想起手机上那个照片模糊的新闻图,又觉得不对。

不对在哪,说不出来。

我感觉我们缺一个东西。就是那种,能在一个人说“最后一杯”的时候,敢站起来说“这杯不喝了”的东西。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根本没这条规矩。桌上唯一正确的做法,就是顺着来。逆着来的那个人,是扫兴,是不合群,是“就你能”。

我想到单位一个从来不喝酒的同事。姓陈,都叫他陈工。技术口的老实人。每次聚餐他都喝矿泉水,谁来敬酒都说“我喝了过敏,身上起疹子”。

开始还有人劝。后来没人劝了。因为他是真过敏,当场撩袖子给全桌看胳膊上的红点。

没人再逼他。但也没人跟他串杯。他就安安静静吃菜,到点提前走,没人留意。

我得承认,我有段时间挺嫉妒他。

不是嫉妒他能不喝。是嫉妒他有个说出去成立的理由。过敏,谁听了都闭嘴。转氨酶高不行,那玩意儿看不见,人家觉得是你编的。

我上个月查出来脂肪肝倾向。大夫说别喝了。我拿着报告单在手里攥了半天,想着下次聚餐要不要带过去。

我跟我老婆说这个想法。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带报告单去,人家会说,等吃完饭再看。”

她懂。她陪我参加过两次单位家属聚餐。

有一次她亲眼看见王科长给我敬酒,我推了三次都没推掉。她当时脸色就变了。回家路上跟我说:“那个姓王的,不是让人喝酒,是让人难受。”

我说他就这个风格。她说,那我下次不来了。

她不来的那几回,我反而喝得更多。因为没人坐在旁边,我更找不到理由说“我少喝点”。

新闻下面有条评论说:“酒桌上的规矩,法律管不着。”

说的是大实话。
可正是因为这大实话,慌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法律管到这个地步,说明人已经出事了,命没了。可在这之前呢,那些“再喝一杯”“不喝不够意思”“最后一杯”的时刻,谁来拦一下?

靠什么拦?靠桌上那个最年轻的说“别劝了”?靠旁边服务员说“先生你们不能再喝了”?靠墙上那张“适度饮酒”的A4纸?

都不顶用。

我上个月参加一个培训,同屋住的是外省一个乡镇干部。晚上十一点他回来了,一嘴酒气。我说又喝了?他说没办法,来这儿培训,晚上还是要应酬。

我问他今天喝了多少。他伸出一个拳头,又加了一根手指。

我说六两?他点点头,脱了鞋往床上一倒,嘴里含含糊糊说:“我们那桌有个家伙更惨……喝到一半去厕所吐,吐完回来接着敬……”

他话没说完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靠在床头,盯着他皮鞋上溅的一个泥点,后背有点发凉。

那晚的饭桌上,保不齐也有个人,前一天体检报告刚出来,红箭头好几个,医生说必须戒酒。他还是端起杯子了。因为不端,他就成了桌上那个“就你最健康”的人。

健康,在酒桌上是一个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这正常吗?

我写这些不是想给谁洗白。酒桌上确实没人按着头逼你喝。那个死掉的领导的家属跑来要钱,法院支持不支持另说,这种诉求让人觉得荒诞,我也能理解。

人没了,总要有个出口。她找不着酒啊,酒不会被告。她只能找那些端过杯子的人。

但我也清楚,真上了桌,没人会把自己代入那个“明天可能被索赔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能喝的那个,是没事的那个。

我们处长有句口头禅:“酒嘛,水嘛,喝嘛。”他每次喝多了第二天上班还照样七点五十到,精神头比没喝的还好。他有这个本事,所以他不信会出事。

可人跟人不一样。

新闻里的那个领导,可能前一天也觉得自己没事。他坐到主位上,一杯接一杯。旁边的人轮流敬他,他笑着喝。

最后一杯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自己都不会记得。

回家的时候,可能还跟老婆说:“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

然后第二天,老婆喊他起来,喊不应。

这种场面我想想就头皮发紧。不是替那个领导,是替那张桌子上每一个人。他们往后每回端起酒杯,心里会不会咯噔一下?

还是说,过了三个月,照旧喝,照旧劝。死了就死了,赔了就赔了。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锁屏,端起那碗凉得坨成一团的面,搅了两下,又放下。

闺女在客厅喊:“爸爸你给我讲故事。”

我说好。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手机塞进口袋。

走到客厅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餐桌上那个印着单位标志的保温杯。

明天中午食堂吃饭,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人带酒来。

如果有,我试试说“过敏”。

撒谎有点丢人,但总比有一天别人上我家门口来找我要赔偿强。

我闺女又喊了一声。

我打开门,看见她坐在地垫上等我,手里举着本图画书。我走过去坐下,她往我身上爬。

她闻见什么了没有?没有。今天晚上我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