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楚国郢都，楚顷襄王被迫向东迁徙。郢城失守的消息传开后，楚人面对的并不只是一次战败，而是国都被夺、先王陵墓遭到破坏、旧有秩序被秦军彻底打碎。几十年后，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中写下了那句流传至今的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
“三户”究竟是哪三户？这件事从汉代以来便没有定论。有人把它理解为三户人家，意思是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也要灭亡秦国；有人认为“三户”暗指楚国的昭、屈、景三大贵族姓氏；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三户”是地名，指楚地某处能够聚集反秦力量的地方。
表面看，这只是三个字的解释问题，往深处看，却牵涉到楚人如何理解亡国、复仇与复国。
《史记》明确说，这句话出自“南公”。可是，南公究竟是谁，史料并没有交代清楚。《史记正义》称其为道士，能够推知兴亡；《汉书·艺文志》则把他列入阴阳家，并记载有《南公》一书十三篇。由于相关著作早已亡佚，后人只能从零散记载中追索其身份。
有意思的是，南公未必只是一个能够准确预言历史的神秘人物。司马迁记录这句话时，秦已经灭亡，楚地也确实成为推翻秦朝的重要力量。陈胜、吴广起兵于公元前209年，项羽在巨鹿击败秦军，刘邦又率军进入关中。所谓“亡秦必楚”，很可能带有后人根据结果回望先前谶语的色彩。
若把这句话放回楚国遭受重创的背景中，味道就完全不同了。
公元前278年，白起攻占郢都，秦军继续向东推进，楚顷襄王逃往陈地。楚国原本以郢为政治与宗庙中心，郢都失陷，意味着楚国的王权象征受到直接打击。更严重的是，楚国先王陵墓被破坏的记载，见于《史记·白起列传》。在极重宗法和祭祀的战国社会，这种行为远超普通军事胜负，足以转化为世代相传的国仇。
楚人会说什么？
“国都可以失，宗庙不能忘。”
这类话未必是某一位具体人物在某个场合完整说出，却很容易在民间流传，并在后来的反秦斗争中被重新赋予意义。秦国以武力统一六国，却没有消除六国旧民的身份记忆。楚人尤其如此，项羽自称楚将之后，起兵时便拥有强烈的楚国政治象征。
把“三户”解释为昭、屈、景三姓，并非毫无根据。昭、屈、景确实是楚国重要贵族，屈原便出自屈氏。然而，现存文献没有直接写明“三户”就是这三个姓氏。把楚国三大姓与“三户”完全画上等号，更多是后人的推演，而不是《史记》本身给出的答案。
“三户”作为地名的说法，也有古代注家依据。战国秦汉之际，许多地名同时承载军事和政治记忆。若“三户”是楚地一处关隘、渡口或聚落，那么这句话的含义便可能是：即使楚国只剩下一个狭小据点，也仍会有人举兵反秦。这样的解释，比“三户人家”更符合战国谣谚常用夸张手法。
至于“三户”就是三个普通家庭，虽最直白，却未必是唯一的古义。“三”在先秦文献中常有概数意味，未必严格指三个；“户”也可以指民户、家族、聚落，甚至被后人引申为一方势力。正因字义有伸缩空间，这句谣谚才会产生多种解释。
还应当注意，楚国并不是秦朝灭亡的唯一力量。陈胜起兵虽然失败，却揭开了反秦序幕；项羽消灭秦军主力，刘邦最终攻入咸阳。秦朝的覆亡，是统治危机、徭役压力、地方反抗和六国旧势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只是楚军声势最大，项羽又成为灭秦战争中最醒目的人物，后人便更愿意把“亡秦”归于“楚”。
因此，“三户”很难被确定为某三个具体家庭。它更像一句在楚国危亡之后生成的政治谣谚，既可以包含楚地、楚人和楚国旧族的意味，也寄托着楚人对秦国的长期敌意。昭、屈、景三姓是其中一种解释，三户地名是另一种解释，三户人家则是最具传播力的民间理解。
司马迁把它写进《项羽本纪》，并不是为了替“三户”留下一个注释，而是让这句带有预言色彩的话，和项羽、陈胜、刘邦先后掀起的反秦浪潮连在了一起。它究竟指哪三户，答案或许早已湮没在战国末年的兵火之中；能够确定的是，楚国虽亡，楚人的政治记忆并没有随郢都陷落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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