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有咀嚼的声音。
那是建国在吃我炖的红烧肉。
他吃肉有个习惯,只挑最中间那块肥瘦相间的,把周围稍微干一点的瘦肉,或者连着猪皮的肥肉,全都用筷子剔出来,拨到盘子的边缘。
他低着头。
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短视频发出嘈杂刺耳的笑声。
他的筷子在盘子里精准地翻找。
夹起一块完美的肉。
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地嚼着。
我坐在餐桌的另一头。
看着他头顶越来越稀疏的头发。
看着他因为常年不运动而下垂的脸颊。
我今年五十六岁。
我和眼前这个男人,已经结婚整整二十五年了。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你爱你老公吗?
我大概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
爱?
这个字在我们的婚姻里,就像是上个世纪的古董,早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说实话,我早就不喜欢他了,甚至在很多个瞬间,我是极其厌恶他的。
而且,有一个秘密,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在过去的八年里,他一直戴着一顶绿帽子。
是我亲手给他戴上的。
我不仅给他戴了,而且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别人都说。
女人出轨是因为水性杨花。
是因为不知廉耻。
我不反驳。
我只知道,在那八年里,如果我不去外面寻找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我可能早就死在这个冰窖一样的家里了。
不是身体的死亡,而是灵魂的枯萎。
我和建国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三十一岁,在那个年代,绝对算得上是大龄剩女。
我妈每天在家里唉声叹气,觉得我丢了老李家的脸。
亲戚们看我的眼神。
都带着一种同情的责备。
仿佛我嫁不出去是因为我有什么隐疾。
就是在这种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压力下,我大姨给我介绍了建国。
建国当时三十三岁,在一家国营厂里当技术员。
大姨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小萍啊,这小伙子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是个过日子的人,你可别再挑了。”
我们约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见面。
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头发理得很平,看起来确实很踏实。
整个下午,他几乎没主动挑起过一个话题。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
我问他平时喜欢干什么,他说,没啥,就在家待着。
那时候我太年轻,或者说太渴望摆脱家里的催婚压力。
我把他的沉默寡言,误解成了稳重深情。
我以为,不爱说话的男人,心里一定藏着一片海,只要你慢慢走进去,就能感受到他的温柔。
后来我才明白。
有些男人不说话。
不是因为他深沉。
仅仅是因为,他懒得跟你说。
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结了婚。
没有浪漫的求婚,没有像样的钻戒。
结婚前买三金。
他在柜台前站了半天。
指着一条最细的项链说。
“就这个吧,粗的戴着像暴发户,而且平时干活也不方便。”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把到了嘴边的反驳咽了下去。
我想,过日子嘛,精打细算也是对的。
但我没料到,这种“精打细算”,不仅体现在金钱上,更体现在他对这段感情的投入上。
结婚第二年,我怀孕了。
孕吐反应极其严重,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白开水都能吐出酸水来。
我每天下班回来,浑身瘫软地倒在沙发上,感觉胃里像有把火在烧。
建国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手里拿着遥控器。
不停地换台。
“建国,我好难受,你能不能帮我倒杯热水?”
我有气无力地喊他。
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头也没回。
“水壶在厨房,你自己去倒一下呗,多走动走动对胎儿好。”
我强撑着站起来。
走到厨房。
看着空空如也的水壶。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不是娇气,我是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立无援。
我怀着他的孩子,忍受着身体的巨大折磨,而他连烧一壶水都觉得是麻烦。
生孩子那天,我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天一夜。
宫缩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次比一次猛烈,我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护士出去叫家属签无痛分娩的字。
过了很久。
护士进来。
无奈地看着我说。
“你老公说,打无痛对孩子智力不好,而且还要多花两千块钱,让你再忍忍。”
那一刻,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是对孩子不好,是舍不得那两千块钱吧。
或者说,在他心里,我承受的这种剥皮抽筋的痛,根本不值两千块钱。
儿子出生后,我的生活彻底变成了一场连轴转的噩梦。
白天我要上班,晚上我要熬夜喂奶、换尿布。
建国呢?
他以“明天还要上班,晚上休息不好影响工作”为由,主动搬到了次卧。
每当半夜儿子因为肠绞痛撕心裂肺地哭闹时,次卧的门总是关得死死的。
有一次,我发着高烧,三十九度,浑身冷得发抖。
儿子又在婴儿床里哭闹要喝奶。
我实在爬不起来,去敲次卧的门。
敲了很久。
建国才顶着一头乱发。
满脸不耐烦地打开门。
“又怎么了?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
他吼道。
“我发烧了,实在起不来,你能不能去给冲个奶粉?”
我靠在门框上,虚弱地求他。
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
“女人就是麻烦,动不动就生病。”
然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厨房,冲奶粉的时候,奶粉罐和奶瓶被他磕得震天响。
每一声脆响,都像是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我的脸上。
也就是从那个晚上起,我对他彻底死了心。
我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
我不再指望他能在下雨天给我送伞。
不再指望他能在我生日的时候买一块蛋糕。
甚至不再指望他能在我不舒服的时候倒一杯温水。
我们变成了一个屋檐下的两个合租室友。
而且是那种关系极差、连招呼都懒得打的室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儿子和工作上。
儿子上初中那年,我被公司提拔成了部门主管,工资翻了一倍。
建国依然在那个半死不活的厂里混日子,每个月拿着固定的死工资。
他不仅没有因为我的升职感到高兴,反而变得更加阴阳怪气。
我买了一件好一点的大衣,他会在旁边冷嘲热讽。
“哟,当领导了就是不一样,开始讲究排场了,这衣服得好几百吧?够家里半个月买菜钱了。”
我跟同事聚餐回来晚了,他会坐在沙发上阴沉着脸。
“心都野了,还知道有个家啊?”
我懒得理他。
我已经学会了自动屏蔽他的声音。
他对我来说。
就像是客厅里那台老旧的冰箱。
除了偶尔发出恼人的噪音。
没有任何存在感。
直到我四十八岁那年。
儿子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离开了家。
家里突然就空了。
每天下班回到家。
面对着空荡荡的客厅。
和那个永远只会盯着电视或者手机的男人。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进入更年期了。
潮热、盗汗、心悸、失眠,各种症状像魔鬼一样缠上了我。
每天晚上,我都会被热醒好几次,浑身是汗,衣服湿得贴在背上。
我睡不着。
只能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看着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
听着次卧里建国雷鸣般的呼噜声。
巨大的孤独感,像黑洞一样,要把我整个吞噬。
我才四十八岁啊。
难道我的后半生,就要在这个冰冷的坟墓里,听着这个男人的呼噜声,一点点熬干自己吗?
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我开始拼命地寻找出口。
我怕我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我会疯掉。
为了打发时间,我报名参加了社区的老年合唱团。
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老赵。
老赵比我大一岁,是合唱团的副团长。
他是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说话温文尔雅。
总是笑眯眯的。
和建国那种粗糙、冷漠的男人不同,老赵身上有一种我久违的、属于男性的细腻和温润。
有一次合唱排练,我因为前一天晚上失眠,精神状态很差,嗓子也干哑得厉害。
唱高音的时候,我一下子破了音,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我尴尬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老赵站了起来,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林萍,你嗓子状态不好,别硬撑。这里面是我泡的胖大海和罗汉果,你喝几口润润嗓子,今天你就别唱高音了,跟着哼就行。”
他轻声说道。
他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和包容。
我愣住了。
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人在我窘迫的时候替我解围,有多久没有人注意到我身体的不适,并递上一杯温热的水了。
我接过保温杯,手有些微微发抖。
那杯带着淡淡药草香的温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不可思议地暖了我的眼睛。
从那天起,老赵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每次排练结束,他都会找借口和我一起走一段路。
我们聊音乐,聊退休后的生活,聊各自在外地上学的孩子。
他很会聊天,总能敏锐地捕捉到我的情绪变化。
我渐渐发现。
在老赵面前。
我不再是那个疲惫的母亲。
不再是那个绝望的妻子。
我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被欣赏、被关心的女人。
有一天晚上,下起了大暴雨。
排练结束后,大家都困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大厅里出不去。
我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建国打个电话让他送伞。
但我知道,打过去大概率是被他骂一顿,然后让我自己想办法。
正当我看着门外的瓢泼大雨发愁时,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在了我的头顶。
“走吧,我送你回去。”
老赵站在我身边,声音沉稳。
那段回家的路并不长,但雨很大。
老赵把伞大半都倾斜到了我这边,他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走到我家小区楼下。
我看着他湿透的衬衫。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
“老赵,上去喝杯热茶吧,别感冒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建国那天晚上在厂里值夜班。
老赵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在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充满压抑和冷漠的房子里,我跨越了那条道德的底线。
我没有感到羞耻。
当老赵的双手环抱住我,当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时,我只感到一种绝处逢生的战栗。
我终于再次感觉到,自己是一个还活着的女人。
就这样,我开始了长达八年的地下情人生活。
这段经历。
说出来极其不光彩。
但我必须承认。
正是这八年。
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氧气。
我们非常小心。
我们从不在我们生活的小区附近见面。
老赵在城市的另一头,租了一个很小的一居室,那里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
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
我会提前下班。
坐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去那个小房间。
我们在那个不足三十平米的空间里,过着一种偷来的夫妻生活。
我会买菜带过去,给他做他爱吃的清蒸鲈鱼和红烧茄子。
他在我在厨房忙碌的时候,会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跟我说些不着边际的情话。
吃完饭,我们会挤在狭小的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或者就是单纯地聊天。
老赵的妻子是个常年病号,脾气暴躁,他说他在家里也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我们像两只在寒冬里快要冻僵的刺猬,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互相取暖,又极力避免用自己身上的刺扎伤对方。
每次从那个小房间出来。
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我都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我推开家门。
看到建国依然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对我的晚归不闻不问时。
我心里的最后一点负罪感也会荡然无存。
他根本不在乎我去哪了,他只在乎我有没有把晚饭端上桌。
有了老赵这个情感寄托后,我甚至觉得建国都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我不再跟他因为家务琐事吵架,不再抱怨他的冷漠。
因为我的心,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
建国大概以为我终于认命了,终于变成了一个逆来顺受的传统妻子。
他哪里知道,我的平静,是因为我已经在别处吃饱了。
这种危险的平衡,一直维持了八年。
我甚至天真地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左手是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用来应付世俗的眼光;右手是一段见不得光的感情。
用来滋养干涸的灵魂。
但现实,从来不会让任何人永远沉浸在幻觉里。
谎言堆砌的温床,稍微遇到一点风雨,就会立刻坍塌。
我五十六岁那年春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彻底撕碎了我为自己编织的美梦。
那天夜里,我突然肚子剧痛,疼得在床上直打滚,冷汗浸透了睡衣。
建国被我吵醒,不耐烦地打开灯。
“你又作什么妖?大半夜的不睡觉!”
他站在床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一丝焦急。
只有被打扰的愤怒。
“我肚子疼……疼得受不了了,可能要叫救护车……”
我捂着肚子,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他皱了皱眉,看我脸色惨白,似乎真的不是装的。
“叫什么救护车,救护车出趟车多贵啊。你能走吗?能走我开电动车带你去社区医院看看。”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我疼得连呼吸都困难,哪里还走得动。
最后,他极其不情愿地拨打了120。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诊断是急性阑尾炎穿孔,必须马上手术。
护士拿着一叠单子,让建国去缴费办住院手续。
建国拿着单子。
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额。
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怎么要交八千块钱押金?就是一个阑尾炎,抢钱啊!”
他在护士站大声嚷嚷起来。
我躺在平车上。
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听着他在那里为了几千块钱跟护士争吵。
心里一阵悲凉。
这就是我嫁的男人。
在我的生命面临威胁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钱。
最后,他还是极不情愿地刷了卡,但一路上都在嘟嘟囔囔地抱怨,说我平时不注意饮食,净给他找麻烦。
手术做得很成功,但我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
术后需要人陪护。
建国在病房里守了半天,就不耐烦了。
“医院这椅子根本没法睡,而且我明天还要去社区办点事。我给你订个盒饭,你自己能行吧?”
他看着躺在病床上挂着引流袋的我,语气里满是想要逃离的迫切。
我闭上眼睛,疲惫地点了点头。
“行,那你自己注意点,有事叫护士。”
他如释重负。
拿起外套。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麻药的劲儿过去后,伤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我疼得无法入睡。
拿起手机。
看着屏幕上老赵的微信头像。
这八年来。
他给了我无数的情绪价值。
他说我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我忍不住,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老赵,我急性阑尾炎穿孔,刚做完手术,一个人在医院,好疼。”
我并没有指望他能抛下一切来陪我,我只是太需要一句安慰,太需要一点点精神上的支撑了。
信息发出去十分钟,没有回复。
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直到第二天早上,老赵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建国在陪你吗?”
我看着这句充满客套和试探的话,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回去了。我一个人,连喝水都困难。你……今天下午能来看看我吗?”
我卑微地打出这行字。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顿,又显示,又停顿。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的回复过来了。
“小萍啊,真是不巧。我孙子这两天发烧了,儿媳妇要上班,我得在家里帮忙带孩子,实在走不开。医院人多眼杂的,万一碰见熟人也不好解释。你好好养病,多喝点热水,等你好利索了,我给你做大餐补补!”
看着屏幕上那一大段话,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到了谷底。
病房里很暖和,但我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原来,这就是我贪恋了八年的所谓“真爱”。
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他可以陪我风花雪月,可以给我提供廉价的情绪价值,可以说尽甜言蜜语。
可一旦触及到实质性的付出,一旦面临现实的麻烦和风险,他跑得比谁都快。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免费排解寂寞、享受温情的红颜知己,而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需要他端屎端尿、承担责任的老女人。
建国不爱我,他连装都懒得装,直接把我当成一个累赘。
老赵说爱我。
但在我最脆弱、最需要他的时候。
他选择躲在他安稳的家庭背后。
用几句苍白的话语来打发我。
那一刻,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就想通了。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避风港。
男人,不管是合法的丈夫,还是偷来的情人,都不是女人最终的救赎。
你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最终等来的。
只能是无尽的失望和抛弃。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了枕头底下。
从那一天起,我在心里,把老赵,连同建国一起,彻底埋葬了。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
建国每天像完成任务一样。
掐着饭点来给我送一次外卖。
待不到十分钟就走。
老赵每天会按时发几条嘘寒问暖的微信,我一律没有回复。
出院那天,是我自己叫的网约车回的家。
建国说厂里有事走不开。
其实我知道。
他是去跟那帮老头下棋了。
回到家,我拖着虚弱的身体,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我把建国放在我衣柜里那几件为数不多的衣服,全部扔回了他的次卧。
我把卫生间里他的牙刷和毛巾,挪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一周后,老赵看我一直不回信息,终于忍不住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萍,你怎么不理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明天周四,我把小房子打扫一下,你过来吧,我给你炖了老母鸡汤。”
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依然温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坐在阳台的摇椅上。
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老赵,以后别联系了。那个房子,退了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老赵的声音变得有些慌乱。
“小萍,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怪我没去医院看你?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我真的是走不开啊!你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我不怪你,老赵。”
我打断了他的辩解,
“我真的不怪你。我只是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什么没意思?我们这八年的感情,你说没意思就没意思了?你别冲动,我们见面好好谈谈……”
老赵有些急了,甚至带上了一点指责的语气。
“不用谈了。这八年,我感谢你陪我解闷。但也仅仅是解闷而已。以后各过各的日子吧,别再打电话了。”
我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并顺手把他的号码和微信全部拉黑。
没有眼泪,没有撕心裂肺的不舍。
只有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这八年的偷情,就像是我在黑暗里抓到的一根浮木,我以为它能救我的命。
但我没发现,这根浮木内部早就朽烂了。
现在,我松开了手,我决定自己学会游泳。
和老赵断了之后,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收回到了自己身上。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和建国的婚姻。
我五十多岁了,这个时候提离婚,面临着财产分割、周围人的非议,还有儿子的感受,成本太高,太折腾。
而且,我也不想便宜了建国。
这套房子,有我一半的产权。
我每个月的退休金,凭什么要补贴给他?
既然没有爱,那就只谈现实。
我开始单方面在家里实行AA制。
我不再给他洗衣服。
第一次发现内衣没洗的时候,建国在卫生间里大发雷霆。
“林萍!你眼睛瞎了吗?衣服堆成山了你不知道洗?你天天在家闲着干什么!”
他冲进客厅,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的衣服洗过了。你的衣服,长着手自己洗。我又不是你雇的保姆,没有义务伺候你。”
我慢条斯理地说。
建国愣住了。
结婚二十五年,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你疯了吧?你更年期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没烧坏,那你就自己洗。还有,”我揭下面膜,冷冷地看着他,
“从下个月开始,家里的水电气费、物业费、买菜钱,全部一人一半。我不白吃你的,你也别想占我的便宜。”
建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他习惯了我的逆来顺受,习惯了享受免费的家政服务,现在突然要他承担责任,他完全无法接受。
他开始跟我冷战,试图用不理我来逼我妥协。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我巴不得他不理我。
他不在家吃饭,我就自己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和海鲜,变着花样给自己做大餐。
他在家的时候,我就只做自己那一份,他要吃,自己去做。
没过半个月,建国就撑不住了。
他那点可怜的自理能力,根本无法维持正常的生活。
他每天只能吃外卖,吃得胃酸倒流。
他的衣服堆在盆里发臭,最后只能自己笨手笨脚地丢进洗衣机,还把白色T恤染成了粉色。
当他终于忍无可忍,把一半的生活费转到我微信上的时候,我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赢了。
我赢回了我的尊严,也赢回了我生活的主动权。
现在,我和建国依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们就这样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着各自盘子里的菜。
他依然吧唧着嘴,挑剔着红烧肉里的瘦肉。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我不会告诉他老赵的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他不配知道我的痛苦,也不配知道我的背叛。
我让他戴了八年的绿帽,这是我对这段死亡婚姻最隐秘的报复,也是我曾经软弱绝望的证明。
但现在,我不需要这些了。
我已经给自己报了老年瑜伽班,周末会和几个单身的姐妹去周边农家乐旅游。
我的退休金都在我自己卡里,我给自己买了几份重疾险。
我儿子在北京工作很稳定,不需要我操心。
至于建国,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共享空间的老头。
等哪天他老得动不了了,我会用他自己的钱,给他请个护保护。
我绝对不会端一次屎尿盆。
如果我先倒下,我也给自己留足了请护工的钱,绝不指望他能在床前尽半点责任。
这顿饭吃完了。
建国放下筷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站起身,习惯性地把碗一推,就往沙发走去。
“把你的碗洗了。”
我坐在原位,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想发火,但触碰到我冷漠的眼神,又硬生生地把火憋了回去。
他嘟囔了一句脏话。
不情愿地走回来。
拿起自己的碗筷。
走进了厨房。
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
我端起桌上的温茶。
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度刚好,入喉回甘。
女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
别把指望放在男人身上,无论是老实的丈夫,还是温柔的情人。
捂不热的石头,就让它自己凉着;靠不住的肩膀,就果断推开。
只有当你手里握着钱。
心里装得下自己。
你才能在这操蛋的生活里。
真正活出个人样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