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妈在电话里说那男的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的时候,我正蹲在卫生间刷前夫留下的那双拖鞋。鞋底的花纹都快磨平了,我还没扔。
五年了,拖鞋一直放在鞋柜最里面那层。其实早就不穿了,但每次想扔,手伸到垃圾桶边上又缩回来。不是舍不得,是不敢。
怕扔了之后,这个家就真的跟他没关系了。
我跟我妈说,小五岁,人家家里能同意吗。我妈说对方父母见过你照片,说看着面善。
面善。这词我琢磨了一晚上。在别人眼里,一个寡妇大概也就剩这么个优点。
第二天那男的加了我。头像是一棵树,路边的梧桐。
他没问我在哪儿上班,也没问你一个人住怕不怕这种谁都会问的话。他说的第一句是,你家楼下那个菜市场西边第二家的豆腐,早上几点去能买到。
我当时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住哪儿。后来才反应过来,肯定是介绍人说的。但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的,就回了一句,七点半之前,过了七点四十就没了。
他回,那周六我去买,你要不要带一块。
就这一句话,我那天上班迟到了。在早点摊前站了十分钟,脑子里全是那块豆腐。
我觉得这人挺会说话的。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会,是他知道说什么能让你接得住。豆腐这个东西,不贵,不正式,但你说要还是不要,都没压力。
但我马上又觉得,这么会说话的人,怎么会单到三十一岁。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里那点高兴就凉了一半。我知道自己这毛病,什么事都得先往坏了想。可我没打算改。
前夫走那年我三十一。现在我三十六,他当年三十三,现在还是三十三。
时间这个东西不公平。你往前走,他不走了。你认识新的人,他停在原地。你要是跟别人好了,就好像背叛了什么。虽然理智上你知道没人会怪你,可你半夜翻身的时
候,身边空着的那半张床,它怪你。
周六他真来了。提了一块豆腐,还有一把小葱。站在门口没进来,说鞋脏。
我家玄关铺的还是前夫选的那块灰色地垫。我当时突然特别怕他低头看见那块垫子。不是因为上面有什么痕迹,是因为我心里有。我赶紧侧身让他进来,他没低头看,直接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我觉得他注意到了什么。但他说,你家地拖得真干净。
这句话让我那天下午跟他聊了很多。聊他以前在南方打工的事,聊我妈托了多少人才找到他姨夫的表姐那层关系。他一直低头剥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不躲,但也
没盯着不放。
他剥蒜的手法很熟。蒜皮整片撕下来,不碎。我心想,这是个经常做饭的人。
前夫不会做饭。煮个面条都能糊锅。那时候我下班再晚也得赶回来做,累得在灶台前掉眼泪他也不知道。吃完饭他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音量开得很大。
我那时候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谁家不是这么过的呢。
可现在坐在我对面这个人,把蒜剥好码在碗边,又问我要不要切点姜丝。我说不用,他说腥,少放一点吧。
我突然有点慌。不是因为他太细心,是我发现自己正在拿他跟从前那个人比。一比,从前那个人就落了下风。这让我觉得自己不忠。
晚上他走了,我洗碗的时候发现他把豆腐钱压在冰箱贴下面。冰箱贴是我们单位发的,上面印着风景画。
他给了五块钱。那块豆腐三块五,葱他带来的没算。我拿着那五块钱站了半天。不是嫌少,是想他为什么要给钱。
可能是怕我觉得欠他。也可能,他也没想好该不该开始。
我妈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问怎么样。我说还行。我妈说还行就好,你这年纪不能再挑了。
我挂了电话对着窗户坐了很久。我三十六,不是六十三。可在我妈眼里,一个女人没了丈夫,就跟超市里快过期的牛奶一样,得赶紧打折处理。
我没跟我妈吵。她那些年帮我操持丧事,一宿一宿睡不着觉,头发白了一半。她有她的怕。她怕我一个人老了没人管,怕我病了连个端水的都没有。这些怕压在她心里,比压在我心里还沉。她说那些难听的话,是因为她不会用别的办法表达。
可我也有我的怕。我怕重新认识一个人,怕重新习惯他吃饭的口味、生气的样子、睡觉打不打呼噜。这些事说起来很小,但真的过一遍,很累。你刚从一场大火里爬出来,别人跟你说前头那间屋子挺暖和的,你怎么敢进去。
更怕的是,万一他对我好,我习惯了,他又走了怎么办。
这种话我谁都没说过。说出来矫情。
第二个周末他又来了。这回带了一袋橙子,说是同事老家寄的。
他削橙子皮的时候刀子使得很顺,削下来的皮是一整条没断。我说你练过,他说以前在饭店后厨帮过忙。
这个人的过去我不了解,他也没怎么提。我只知道他没结过婚,以前谈过一个,谈了五年,分手后一直单着。我没问他为什么分手。三十一岁还单着,肯定有原因,但不是每个原因都跟人品有关。这个我懂。
我们坐在客厅吃橙子,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他突然说,你介不介意我问个事。
我说你问。
他说你手上那个素圈戒指,是你自己买的还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戒指。银的,很细,戴了八年了。是他买的,不是前夫。是我爸。我结婚那天早上我爸塞给我的,说没啥值钱东西,你戴着玩。
我爸三年前走的。同一年我没了两个人。
我说,我爸给的。他点了点头,没再说。
这个反应让我松了口气。如果他说“你爸在天上会希望你过得好”这种话,我可能当场就请他走了。好在他没有。
但他也没说别的。就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没有可惜、有没有犹豫,我看不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那天晚上我躺下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在想他那个点头。想他是不是觉得我负担太重。想他是不是在犹豫。
然后我又觉得自己可笑。人家还没说啥,你这边已经在担心他犹豫不犹豫了。
这是不是说明,我心里其实已经想往前走了。
这个念头让我怕了一整夜。
第三天我主动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吃不吃辣。
他回,吃,但吃不了太辣。
我说那下次我做水煮肉片,少放点辣。
发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我在主动。我居然在主动。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跟五年前比,眼角多了几条纹,嘴唇干得起皮。就这样还担心别人嫌你负担重呢。我笑了自己一下。
但我还是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他回了一句,那我带米饭,你家有电饭煲吧。
有。有两个。一个大的是前夫单位发的,一个小的是我自己买的。我用了五年小锅,大锅一直塞在橱柜最上层。
他说要带米饭那天,我把大锅拿下来洗了。洗了整整三遍。洗的时候心里像做贼。
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吃了那顿饭。水煮肉片,我做的。油放多了,肉片有点老,他说好吃。筷子没停。
吃完饭他洗碗,我在旁边站着擦盘子。他说,你不用站着,我自己来就行。我说,我怕你找不到东西放哪儿。
他说慢慢就知道了。
慢慢就知道了。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那天他走后,我发现他把擦碗的那块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搭在水龙头上。前夫从不叠抹布,用完就团成一团扔在那儿。为这事我念叨了好几年,没用。
所以生活习惯这种事,跟爱不爱你没关系。就是习惯。
但我马上又觉得,我老拿前夫跟他比,对他不公平。前夫已经没法为自己辩解了,我在这儿偷偷扣分,算什么。
我妈知道我们吃了饭,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这个月必须请人家上家里来坐坐。我说太快了,我妈说快什么快,你都五年了。
五年。在我妈嘴里就像五天。可对我来说,是一千八百多个晚上。每个晚上我都一个人关灯,一个人检查门锁没锁。冬天暖气漏水,我一个人蹲在墙角拧阀门,拧了一手铁锈。
这些事我妈不知道。我也不想说。说了她又得哭。
上个月他开始接我下班。没提前说,就在园区门口等着。骑个电动车,戴个头盔,手里拎着给我带的厚外套。我们园区风大。
我出来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紧张。怕同事看见,怕他们问。我们还没确定关系,我自己都还没确定。这帮同事嘴碎,明天就能传成我找了个小五岁的对象,马上要结婚了。
我走过去说你怎么来了,他说今天风大,怕你冷。
这句话太熟练了。熟练到我觉得他以前也这么接过别人。
我没接外套,说不用,我穿得多。他把外套收回去,没说什么,骑上车慢慢跟着我走。
走了一段路,我觉得自己过分了。人家好意,我拿小人之心。可我也没错,他这个年纪,这个细心程度,肯定不是天生的。
第二天我问他,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接过前女友。他愣了一下,说是。
我心里一紧。果然。
他说,接了好几年,后来她嫌我骑电动车丢人。说完笑了,笑得不难看,但也不好看。
我没笑。我说,你现在还骑电动车,不怕我也嫌丢人。
他说,怕,所以先来试试。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他太实诚了,实诚得让你没法防备。可我又怀疑,这种实诚是不是也是练出来的。
你看,我就是这样。永远在怀疑,永远在推翻自己。刚觉得他人不错,马上就给他找个可能的坏理由。刚把那个坏理由打消,又觉得他好得太不真实。
朋友说我这是一个人过太久了,忘了怎么信任别人。
可我没朋友说这个。
这些年我没交过什么朋友。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人家问你老公做哪行的,我说人没了。那个瞬间对方脸上的尴尬,反
复太多次之后,我就懒得解释了。干脆不见人。下班回家,周末一个人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来来回回走,一样东西看好几遍才放进车里。因为没人催,也不用赶时间。
日子就这么慢下来。慢到你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他来了之后,我开始不习惯那个慢了。他骑电动车等在园区门口,我没看见他的时候,心里会咯噔一下。不是心动,是怕他不来了。
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怕他来,又怕他不来。
上周我妈说,男方家里催了,想两家大人见个面。我说太快了,才认识不到三个月。我妈在电话里声音就变了,说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小张。小张是我的前夫。
我说不是放不下,是还没想好。我妈说你想好的时候人家就跑了,你这条件你以为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
我妈就是这样。永远用最扎心的方式说最实在的话。她不是不疼我,她疼我的方式就是逼你面对现实。她觉得感情不能当饭吃,你得趁着还有人要赶紧抓住。
可我不想过那种“趁着还有人要赶紧抓住”的日子。我是死了丈夫,不是做了亏心事。我没什么好趁着的。
这话我没跟我妈说。说了她也不懂。她那一代人,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能搭就行。可我们这代人,一个人已经把日子过下来了。水电费会交,灯泡会换,下水道堵了自己通不开也知道打电话找人。一个人过,除了半夜发烧没人倒水,其他都能扛。
但他来之后,我发现自己有时候装不会。换灯泡,他在,我下意识想叫他。虽然我自己也能换,但就是想让他在。
这个念头很危险。依赖一个人,比爱上一个人还难戒。
上周末他带我去看房子。不是我们要买,是他表姐要卖,离我单位近,问我要不要先租着。
房东是他表姐。这事就复杂了。万一我们没成,我还住不住。住着尴尬,不住又显得我小心眼。我说算了,我现在租的地方挺好的。他没再提。
但看房那天他表姐来了,是个跟谁都自来熟的人。一见面就拉着我手说,这房子南北通透,你们以后结婚住着舒服。
结婚。这俩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
他赶紧岔开,说先看看先看看。表姐还在说,说一个人住可惜了这么好的户型。
我一个人。她又提了。
不是敏感。这四个字我已经听够了。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节,一个人去银行办事。全世界都在提醒你,你是一个人。
那晚我回家之后,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写了一半删了,删了又写。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家里是不是催得挺紧的。
他回:不催是假的。但我能处理。
我说你怎么处理。
他说跟我妈讲,你还没准备好,别催。
我说你妈能听吗。
他说,能听一半。
我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妈妈能听一半,已经很好了。当初我跟我前夫结婚,他妈从头到尾就没听过一句。婚房买在哪儿、装修什么风格、什么时候要孩子,都得她点头。我前夫从来不吭声。
现在想想,那种日子我怎么过了那么多年。
可这些跟眼前这个人没关系。他不是我前夫,他妈也不是我前婆婆。我不该把对过往的怨恨,提前算在他头上。
但我又做不到完全不算。
这就是问题。我心里有个账本,每一笔都不是他欠的,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让他替别人还一点。哪怕还一点点。
上周五他加班,我自己在家,把前夫的拖鞋从鞋柜最里面拿出来了。放在客厅地上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不是舍不得,是我突然觉得,这只拖鞋跟我一样。被放在一个角落里,落满灰,但还没被扔掉。还在等人来用。
可它其实已经不能用了。鞋底磨平了,穿着会滑,滑倒了没人扶。
我坐在沙发上想,也许我不是放不下前夫。我是放不下那个还有人等的日子。那时候不管多晚下班,家里有个喘气的人。哪怕那个人什么都不干,灯开着你就觉得这屋是满的。
现在这屋里,灯是我自己开的,暖是我自己烧的,饭是我一个人嚼了三遍才咽下去的。
所以不是我不想往前走。是我怕走到半路,又被一个人丢下来。
这个怕,比他小我五岁这件事,都大。
今天他问我,要不要五一跟他回趟家。他说不远,高铁两个钟头。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说我想想。
其实我知道,想不想的结果都一样。我要是去了,这件事就真往前走了。我要是不去,他大概不会再等。
他妈能听一半,另一半大概也快听不进去了。这个我懂。谁家愿意找个年纪大的,还死过丈夫的。要不是介绍人跟他姨夫沾亲,这门亲事
根本轮不到我头上。
想到这儿,我又开始掂量自己。三十六,脸还行,身材也没走形,一个人在单位干了十年,存款不多但够用。但是这些东西,放在婚恋市场上一称,全都不够分量。你的条件再好,只要加上“丧偶”两个字,就像超市里的特价商品,再新鲜也让人觉得是有原因的。
这个感觉让我很难受。但我不敢说。因为一旦说出口,就显得你在卖惨。而我不想用惨去换别人的同情。
他倒是不嫌我。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他不提我前夫,也不问我“走出来没有”。他不碰那个雷。但他越不碰,我越觉得,总有一天会踩上。
上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还没想好去不去他家。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她说,妈年轻时候也犹豫过,后来你爸没了,我才知道,犹豫啥呀,人这一辈子,没多少时间给你犹豫。
我爸没了之后,我妈没再找。不是没机会,是她自己不想。
她跟我说这话,大概是在说,她不想我走她的老路。
我挂了电话对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去。
发完这两个字,我手心全是汗。不是高兴,是吓的。
他回了一句:路上我给你买橘子。
又是橘子。他上次带来的橘子还没吃完,在冰箱里搁着。我突然想起来,那袋橘子是他同事从老家寄的,他自己没吃几个,全拎到我家来了。
这个人,好像一直在往我家拎东西。豆腐、小葱、橙子、橘子。都是小的。不贵。但一直没断过。
我开始想,是不是我也应该给他点什么。
可我能给他什么。我除了一个不敢扔拖鞋的人,还能给他什么。
这个念头我今天没想通。明天大概也想不通。
我站起来把客厅灯关了,只留走廊那盏小灯。昏黄的灯照在鞋柜上,柜门没关严,露出那双拖鞋的一角。
我没去关柜门。就让它那么露着。
五一还早。橘子明天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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