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裁我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擦冰箱顶上的灰。

手机响了,邮箱弹出来。我一手扶着凳子,一手点开。

主题栏写着:关于组织架构调整的通知。

我看了两遍,确认被调整的人是我。

从下周一起,不再担任集团财务监察部负责人。

没说原因,没说后续安排,就是不再了。

我把手机锁屏,继续擦灰。灰不多,都是些絮状的,粘在抹布上,不好抖下来。

擦到冷藏室侧面那道缝,抹布太宽,塞不进去,我改用指甲裹着潮湿的纸巾去掏。

指甲折了一小截,不疼,就是有点刮抹布。

手机又响,是楼下驿站发的取件码。我没买东西。

站在凳子上,我想起早上洗手时,洗手液挤出来是绿的,可我记得瓶子里该是粉的。

可能是他换的。可能不是。

我慢慢下来,把抹布搭在灶台边,去洗那个杯子。

杯口有块茶垢,拿海绵搓了十几下,没掉。

今天天气倒是不错,阳台上的灰更大。

我站在冰箱前面,突然觉得这块地砖凉得有点不体面,就去找了双袜子穿上。

袜子后跟那里起了个球,走一步硌一下。

我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没调台,里面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节目,主持人说对膝盖好。

我跟着电视里的节奏,把茶几上的几本杂志摞齐了。

其中一本是前年的,封面缺了个角。

缺角在上,不在下。

他说他下周要去趟青州,有个项目在那边收尾,可能周三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数药盒里的维他命片。

一颗两颗三颗。

四颗。

他说这个牌子的维他命换包装了,里面颗粒变小了。

我说,是吗。

他说,对,以前是椭圆的长条,现在圆了许多。

我把他脱在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衣领那里有股清爽剂的味道。

我想了想,问,公司最近怎么样。

他数完了,把药盒盖上,盖子卡进槽里,啪地响。

他说,还行,就是老赵那边闹了点情绪,上个月那个案子验收拖了。

我说,嗯。

他说,你那个部门最近节奏快,你多盯着点。

我说,好。

他去刷牙,我走进厨房把下午煮的粥热上。火苗舔着锅底,有一小圈蓝。

粥面上鼓起一个泡,破了。又一个,破了。

我盯着那锅粥,想起就在昨天,助理小陶发微信问我,姐,下周的跨部门协调会,要不要先和董事长对对口径。

我回了个,晚点再说。

看来不用对了。

不是你们公司的人了。

我往粥里撒了几粒白糖,用勺子搅。

糖粒很快不见了,粥看起来和刚才一样。

02

他喝完粥,用筷子尖把碗底的几颗米粒拨到嘴里。

他吃饭一向干净,不留米。

我坐在对面,看他那只手。

指甲剪得很短,小指外侧有块老茧,是长期签文件留下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问,你怎么不动。

我说,不太饿。

他点点头,筷子在空碗里放着,开始说老赵的事。

老赵说验收标准改了,之前答应的条件不算数,他夹在工程方和董事会之间,难做。

他说到“董事会”三个字时,我盯着他左边嘴角,那里沾了一点点粥皮。

我没提醒。

他说了大概五分钟,我全部听完,然后问,老赵生气了吧。

他说,能理解。

我说,是。

他去书房,我收拾碗筷。

两个碗叠在一起,上面那个有点滑,我用手掌托着,放到水槽里。

水开大了,溅出来一点在围裙上。

围裙是前年去超市买二送一拿的,带格子纹,有两个口袋。

左口袋里有张折叠的小纸片,我掏出来看,是张购物小票,字已经淡得只剩一行“合计”的尾巴。

我把小票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没丢进去,掉在垃圾桶外面的地板上。

我弯腰捡起来,又丢了一次。

进了。

他打电话,讲公事,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一句高一句低。

我擦完台面,去阳台上收衣服。

衣服忘了放柔顺剂,有点硬。裤腿翻出来,一只晾衣夹还夹在上头。

我把它取下来,夹回塑料绳上,绳子震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多,他已躺在床的左侧,手机横着,在看零星的表格还是什么。

我看不清。

我靠着床头,腿上摊着一本旧杂志,没翻页。

他忽然说,过几天董事会要提名一个新的监察部协调人,从外面请。

我说,哦。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这边工作会稍微轻松一点,可以歇一阵。

我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柜。

台灯底座的灰被我抹了一下,留在手指肚上。

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我说,正好,我想把家里的窗帘换一换。

他说,换吧。

灯关了。

我睁眼躺着,听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我脑子里在想那锅粥里的糖到底化干净了没有。

应该化了。

但有一粒,我搅的时候感觉到它在锅壁边上卡了一下。

很小的阻力。

就像今天下午,邮件里“不再担任”那一行,我看到最后,有两个字的前面空了一格。

多余的半格。

我没问。

我翻了个身,枕头套有点凉。

他又说梦话了,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我坐起来,在黑暗里找到拖鞋,去厨房倒水。

水壶里剩下半壶,凉透了。

我喝了一小口,冰着舌尖。

回到床上,他已经卷走了大半条被子。

我拽了一下,没拽动,就拿了条薄毯盖在腿上。

毯子边角脱了线,我用手指绕了两圈,又松开。

夜里我起了一次,看见书房灯还亮着,他趴在桌上睡了,手边摊着一叠没盖公章的纸。

我给他搭了件衣服。

没叫他。

第二天起来,他已经走了。

桌上摆着一份稀饭和半根油条。

油条软了。

03

我在家里走了两圈,把该扔的快递箱拆了压平。

箱子底有一层黑印子,是上回下雨时在门口拖出来的。

拖把坏了,我一直没换。

我拿胶带把箱子捆好,靠在门边。

今天不想去公司,也不联系助理。

我坐在阳台上,把几双鞋刷了。

鞋底纹路里卡着小石子,我用牙签一颗一颗剔出来。

有一颗白的,很小,弯月形,不知道走路时在哪里嵌进去的。

我没扔,放在花盆边上。

阳台那盆君子兰有半边发黄,去年也想扔,后来忘了。

我起来给花浇了点水。水从托盆溢出来,顺着瓷砖缝流到脚边。

我看了会儿手机,又把手机放下。

刷鞋的时候,进来一条垃圾短信,说恭喜获得什么体验资格。

我删了。

想找个人说话,可不知道说什么。

我想到助理小陶。小陶嘴碎,心不坏,有个毛病是总爱往别人杯子里续水。

有一回开会,她给我杯子里续的水太满,递过来晃出来几滴在我本子上。

她到现在还会提,说对不住。

我不想连累她。

我把刷好的鞋排在阳台上,鞋头朝外。

一只鞋带不见了,大概在鞋柜底。

我趴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没找到。

今天周三。

他说的青州项目就是今天开始。

我犹豫着,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问他到没到。

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我打开冰箱,把冻了半年的肉馅拿出来化。

肉馅在盘子里慢慢变软,边角渗出些水。

我又想起手机邮箱里那封邮件末尾,抄送的人名是一串英文缩写,不知道是谁。

以前这种通知,抄送的是人事部加总裁办。

这次多了个合规部。

我不太懂,也不想懂。

化了肉馅,我开始和面。

面醒着,我洗韭菜。韭菜根部的泥不少,我泡了半小时,捞出来,又泡。

水换到第三遍,才觉得干净。

包饺子的时候,我数了数,一共包了四十七个。

不是故意数的,就是包着包着就记下来了。

其实我不饿。

但我还是煮了十五个。

剩下的用保鲜膜盖了,放进冷冻。

最上面那层抽屉关不严,我用膝盖顶了一下,又弹开。

只好把一个罐头挪到下层。

下午四点多,小陶发来消息,说“陈总,下周的工作安排已发她内部通讯号,您有时间确认一下”。

我本可以回一句“不需要了”。

但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先放着,最近有点忙。”

发出去之后,我把对话往上划了划,看见她这三天发了四次“收到”。

我关掉手机,去洗澡。

热水器打火的时候响了三下。

洗发水挤出来一坨,在掌心摊开,有点凉。

我抹在头发上,闭着眼,突然觉得这浴室里的地砖颜色很旧。

不是脏,是旧。

旧得不均匀,有几块像被水泡淡了。

我洗完头,包着湿发去阳台。

天快黑了,对面楼有几个窗口亮着灯,有一户在阳台晒的床单还没收。

我看了会儿,回到房间。

坐在床边,我本想拿那本旧杂志再翻两页。

可我没动。

我呆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

先是在想饺子到底是四十七个还是四十八个。

然后想到那支鞋带。

然后想到,自己包里还有一张洗衣店的小票,不知道过期没有。

然后,我想起那封邮件的发送时间。

下午三点十四分。

那会儿我刚从菜市场回来,买了一袋橘子。橘子闻着挺香,剥开却酸得厉。

我吃了一半,剩下的放冰箱。

他那天,应该也是在三点多开完会。

我没问他。

他也没说。

我忽然觉得,有些事,不是我不想知道,是我知道了不知道怎么接着装。

装傻比装明白还累。

但我只能装。

我拿过手机,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短信里只有两个字:

“在吗。”

对方没回。

我放下手机,把枕头拍了一遍。

枕套缝线上起了几根白毛边,我拿指甲去扯,越扯越长。

算了。

04

那条短信回过来的时候,我在擦抽油烟机。

油厚,用了两张厨房湿巾,还是腻在网罩上。

回的是:在,方便电话说吗?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上全是油,没回。

继续擦。湿巾擦黑了,网罩还没干净。

我拆下来泡在热水里,加了点洗洁精。

水面浮起一层淡黄的油花。

手机又响了一声。

还是他。

“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你随时可以签。”

我擦干手,回了一句:

“不用了,不签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调料架旁边,离灶台远一点。

然后我继续洗那块金属网罩。

油星子溅到手腕上,凉。

我听见门铃响。

是跑腿送来的水果,一小盒切好的菠萝,里面插着两根细竹签。

单子上的收件人写的是“程女士”。

寄件人空白。

我接了,放在餐桌上。

那盒菠萝慢慢渗出汁水,在透明盒底积了一小滩。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打开。

他在青州。

这水果不是他送的吧。

可我也没买。

菠萝的甜味从盒盖缝隙透出来,和厨房里的洗洁精味混在一起。

我走到阳台上,往楼下看。

没人。

傍晚的风有点燥,对面楼那户的床单还挂着,已经收了。

我回到厨房接着擦。

擦完网罩,又去擦灶台后面的瓷砖。

瓷砖缝里的油灰用旧牙刷刷了一遍。

有一处怎么刷都有印子,我凑近了看,原来是瓷砖本身裂了个小口。

我用手指摸了摸,锋着,但不至于割手。

天暗下来。

我没开灯。

站在厨房里,看着一点点黑下去的房间。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语音电话。

我本不想接,但号码显示的是一串陌生数字。

我接了。

“是我。”

他的声音。

手机里有点闷,他那边可能有风。

“你到家了?”我问。

“还在青州。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

“冰箱里的韭菜?”

“嗯。”

他突然说:“今天公司那边,有没有人联系你。”

我靠在料理台边上。

“没有。”

我撒谎。

“哦。”

他顿了一下,说:“我明天可能回不去,这边临时有点事,要再住一晚。”

“好。”

“你明天要出门吗?”

“不一定。”

“出门的话帮我取下快递,是两本书,放楼下菜鸟就行。”

“好。”

他说完,沉默了一下。

我也沉默。

我能听见他身后的风声,还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忽远忽近。

“你那边冷不冷?”我问。

“不冷。”

“嗯。”

“挂了啊。”

“好。”

我放下手机。

屏幕上还有油印子,是我的指腹。

我把手机息屏,拿起那盒菠萝,掀开盒盖。

菠萝切得有点大,咬下去有点涩舌头。

我站在冰箱旁边,慢慢吃完了。

吃完后,我用一根竹签把盒底的菠萝汁拨了拨。

没拨干净。

我去洗了手。

水很凉,我洗得有点久。

关水的时候,我发现台面上有一些碎头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我拿纸巾擦掉,擦得特别仔细。

最细的一根,沾在纸上,我用指甲把它们一起弹进垃圾桶。

我停下动作。

因为心里很难受。

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面慢慢胀开,不尖锐,但很重。

我深呼吸了一下,觉得空气里有菠萝味,还有韭菜味,还有一点点他外套上的清爽剂味。

可那件外套今天早上已经跟着他走了。

味道可能是从洗衣机滚筒里返上来的。

我走过去,打开洗衣机门,往里看。

空荡荡的。

只有出水口周围那一圈密封圈上,长了一小点黑斑。

我蹲下来,看着那点黑斑。

心想,周末该买清洁剂了。

不对,我不想去公司了。

也不对。

我站起来,把洗衣机盖重重关上。

“砰”一声,整个屋子像被震了一下。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没哭。

就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发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小陶发来的电子请柬,她表妹结婚。

我点了“收下”。

然后,我又点开短信。

给那个人回了一句:

“那就走程序吧。全部。”

他回得很快:

“撤回还是转移?”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我的都要。”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然后我把那盒菠萝的空盒子洗干净,擦干。

塑料盒底有一行凸起的回收标志。

我把它扔进可回收垃圾桶。

扔进去之后,它从桶里弹出来,掉在垃圾桶外面的地上。

我看着它。

没捡。

过了好几分钟,我才弯腰拾起来,又放回桶里。

这次没弹出来。

我想起下午包饺子,一共有六个饺子皮破了。

我把它们捏回去,又包了好几下。

煮出来,全散了。

盛到碗里的时候,馅沉在汤底,皮漂在上面。

我还是把它喝了。

一口一口,吹凉了喝的。

烫。

05

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

我刚洗完头,头发还湿着,拿毛巾裹在头顶。

手机在床上震得嗡嗡响。

我走过去,看见屏幕上亮着他的名字。

我接起来。

“起来了吗?”

他声音里有种奇怪的轻快,像刚洗完澡,或者刚喝过一杯烫水。

“嗯。”我说。

“我今天下午回。”

“好。”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他停了一下。

我听见他那头有服务生推车经过的声音。

然后他问:

“陈屿,公司账户怎么回事。”

我慢慢坐到床边。

头顶的毛巾往下滑了一点,我没扶。

“什么怎么回事。”

“今天一早,财务那边接到通知,说三笔重要资金冻住了。账户里能调动的余额,对不上。”

他停了一下,声音还是很平静:

“他们说,和你的个人资产有关。”

我没说话。

“你走了什么流程?”

我盘起一条腿,脚后跟陷进床褥里。

毛巾落下来一块角,垂在右耳旁边。

“你不是把我裁了吗。”我说,语气很淡,“我都不是你们公司的人了,这些跟我有关系吗?”

他沉默了好几秒。

我听见他呼吸变重,但没有更急。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抄送错人了。”我笑了一下,很轻,“本来不该发给我。”

“陈屿,你别闹情绪。”

“我没闹。”

我一只手绕着毛巾角,转了两圈。

“你让我歇一阵。我就歇了。该拿走的,我拿走。”

“你知不知道这样公司会出多大事。”

“哦。”

“这个项目下周就要签对赌,账上这么一空,合作方会退回去。”

“那你去和你们公司的人商量。”

我顿了一下,松了毛巾。

“我只是个外人。”

他半天没说话。

我听得出来,他在压着什么。

不是压着生气。

是压着一种别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陈屿,”他叫了我全名,声调低下来,“你不该这样。”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该。”

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边坐着。

镜子上有点点水渍,是昨天我甩手时溅上去的。

“可我不拿,那些东西最后也不会是我的。”

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下巴有点圆了,肤色暗,眼袋下来了。

我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陌生。

“程临,”我也叫了他的全名,嗓子眼发紧,但不乱,“你悄悄把我的名字划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不该被这么对待。”

“你听我解释。”

“解释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听见他那边有电梯开门的“叮”一声。

然后是酒店走廊的脚步声。

“有些事情,”他压低声音,“我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保护我不被你那帮人逼着再签什么文件吗。”

“你知不知道,有人提出要对监察部过往两年的复核意见做追责。”

我没说话。

“我是把你从里面摘出来,才让你先出那个位置。”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手,指甲长了一点,该剪了。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想等这事定了。”

“等定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什么都不用签。”

“对。”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

“可程临,你裁我那天,我在公司内网权限是下午两点被关的。”

我顿了一下。

“你想保护我,还是想让我先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立刻答。

我听见他在那边清了一下嗓子。

“你说的那个时间,我在开会,没动过权限。”

“不是你,也是你点头过的。”

“我……”

“我不关心谁关的权限。”

我打断他。

因为毛巾滑下来了,我干脆拿在手里。

“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是公司的人,我拿我的东西,没错。”

“你拿的是公司的三笔关键资金。”

“不对。”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我拿的是我以个人名义借给公司周转的那部分。”

他声音紧了:

“陈屿,你明明知道,这半年公司头寸最困难的时候,是你……”

“是我。”我接过他的话,“是我用个人授信担保着,才让财务账能转下去。可现在,这个人和公司没关系了。”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毁了我。”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把毛巾挂在椅背上。

“我只知道,你不是你们公司的人了吗?”

我把这话原样还给他。

他像是被什么顶了一下。

电话里安静下来。

我能听见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声音散了一点,“我下午回来再说。”

“好。”

我挂了。

挂断之后,我站在梳妆台前面,手里是那半块毛巾。

毛巾边缘有点潮,捏在手心发凉。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左脚还穿着拖鞋,右脚光着,踩在凉地板上。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一只脚把拖鞋踢掉了。

我找了一下,发现拖鞋在床尾。

我走过去,把脚塞进去。

然后我去厨房,把壶里昨晚的凉水倒掉。

水冲进水池,形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漩涡。

我看了三秒。

又接了壶新水,烧上。

壶底“嘶嘶”地响。

在那些声音里,我想起他最后那一句“好”。

我分辨不出那是敷衍,还是他也有点累了。

我不想再猜。

水开了。

自动跳闸。

我伸手去提壶,壶把有点烫。

我甩了甩手,从挂钩上取了块抹布垫着,才拿起来。

倒水的时候,我透过窗子看见楼下有棵树的叶子在晃。

没风。

可能是鸟。

06

他下午没回来。

说临时又加了个碰头会,可能晚班车回。

我去楼下取快递。

两个纸包里是书。

菜鸟驿站的人翻了半天,说有个柜门卡住了,那格东西拿不出来,让我等晚上再试。

我没说什么,把纸包接过来拆了外膜。

一本讲建筑构造,一本是某本旧版的散文集。

他什么时候开始看散文了。

我把书夹在腋下,走回家。

进电梯的时候,有人按着门,等我。

我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戴着蓝牙耳机,可能没听见。

我到了楼层出来,余光里看见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可能是我抱着两本书,头发被风吹乱了。

我进了门,把书放玄关柜上。

换鞋时发现,鞋垫又跑出来一半。

我蹲下,重新塞好。

手机亮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四个字:

“我误车了。”

我慢慢打字:

“明天说。”

发完之后,我站在玄关里,没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上拖椅子的声音。

我走到厨房,把上午没洗的杯子洗了。

洗完,又开始洗池子。

洗完池子,又洗了厨房的地。

地板拖到一半,拖把杆突然松了。

我把它旋紧,继续拖。

拖到餐桌底下的时候,看见桌子下方贴着一张圆形的贴纸。

是当初买家具时贴的标签,一半翘起来了。

我拿手指把它整片撕下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

我踩着踏板,把盖子慢慢盖上。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他。

开门却是楼上的邻居。

她说她家水管有点问题,让物业下来看,说要看看我家天花板有没有渗水。

我让她进来看。

她仰头看了看,说没有,挺干的。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你家好安静啊。

我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

我关上门。

回到厨房,我把剩下的饺子从冷冻里拿出来。

这次,我没数。

水开了,我把它们一个个放进去。

蒸汽扑上来,迷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锅前,手里拿着漏勺。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窗外有小孩跑过去的笑声。

我把火关小。

转身,看见玄关柜上那两本书。

一本压着另一本。

我忽然想,那天下午,他收到公司邮件的时候,是不是也正在看什么东西。

然后被打断。

然后匆匆下了一个决定。

也许他也有点舍不得。

也许他没有。

我走到玄关,把两本书拿起来,一本放进书房,一本放在床头。

放进书房那本,我闻到纸张里混着一股烟草味。

他不抽烟。

可能是旧书店来的。

也可能是送货的人。

我没再管。

饺子煮好了。

我盛了两个在碗里。

然后端着碗,在沙发上坐下,发呆。

电视还开着,我傍晚回来时开的,正在放本地新闻,说城西一条路新增了非机动车道。

我咬了一口饺子,有点咸。

但还能吃。

我忽然想给妈打个电话。

看看时间,九点五十。

她应该没睡,但我不想让她听出什么。

就把手机又放下。

明天再说吧。

我几口把两个饺子吃完,仍不够。

又去厨房盛了一个。

这个皮破了一半。

铲起来的时候,馅掉回锅里。

我拿漏勺把它重新捞上来。

勺里混着半片韭菜叶,软塌塌的。

我把它也倒进碗里。

站在厨房灯下吃着。

外头没有星星。

只有对面楼房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他晚上发来一条:

“明天中午到,想在家里吃饭。”

我回:

“好。”

然后我去刷牙。

刷着刷着,手机上又蹦出一条垃圾短信。

我划掉。

吐了沫,漱口。

水杯底积了一小圈淡白。

我把杯子倒扣在台面上。

没有去床上。

在沙发上坐着,等头发干透。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很窄。

一只小飞虫绕着灯罩打转。

我不去管它。

飞了一会儿,它落在墙上,不动了。

明早去车站接他,我提前把车钥匙放在了鞋柜上。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