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宴会上我贪玩弄脏裙,世子脱下大氅给我求娶,再睁眼,我没去宴会
我死的那天,裴砚川站在床边,替我掖好被角。
那时他已经是镇北侯府的老侯爷,鬓边全是白发,曾经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
床边围满了人。
长子、次子、女儿,还有已经做了祖母的儿媳。
我这一生,嫁给他三十七年,替他操持侯府,生了三个孩子。
我自认没有亏欠过任何人。
可在我咽气前,裴砚川却忽然俯下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沈知微,其实我这一生,最不该娶的人就是你。”
那一刻,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大概以为我已经听不见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一辈子的怨恨。
“你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妻子。”
“若不是那场晚宴,你弄脏了裙子,满身狼狈地站在我面前,我不会脱下大氅给你,也不会在所有人面前求娶你。”
“我救你,不过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我娶你,也不过是阴差阳错。”
“如果有来世,我只愿我们永远不要相遇。”
说完这些,他才像终于吐尽了胸口的浊气,转身走出房门。
而我躺在床上,胸口疼得像被生生剖开。
我想叫住他,问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想问他既然不愿意,为何三十七年来从未提过和离。
想问他既然觉得我不配,为何在我病重时日日守在床边,为何在我怕冷时亲自去换炭盆,为何孩子们都说父亲最疼母亲。
可我一句都没能问出口。
下一瞬,我重新睁开了眼。
窗外天还未亮。
丫鬟青禾伏在脚踏上睡得正沉,桌上的铜漏刚滴过一声。
我坐起身,喘了好一会儿。
青禾被动静惊醒,连忙起身:“姑娘,您醒了?可是又做噩梦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纤细,白嫩,没有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也没有病入膏肓后的青灰。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尚未长开,唇色红润,正是十九岁那年。
青禾拿起一旁叠好的衣裳:“姑娘,今日晚宴要穿这件水红色的裙子吗?夫人说,侯府今日会正式向咱们家提亲,您可不能穿得太素。”
我的指尖一顿。
今日,是镇北侯府设下的晚宴。
也是我前世悲剧的开始。
那场宴会上,我因为贪玩,跟着几个姑娘去花园里捉萤火虫。
回来时,裙摆被泥水和墨池里的污泥弄得一塌糊涂。
我不敢回席,躲在偏僻的廊下。
裴砚川找到我时,我正提着裙子,想从侧门偷偷溜走。
他站在雨幕里,看了我许久。
然后脱下身上的玄色大氅,披到我身上。
“遮着,别让人看见。”
我当时又羞又感激,根本没想到这件事会带来什么。
后来不知是谁将我穿着他大氅的事情传了出去。
镇北侯夫人当众问他,是不是对我有意。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既然已经被人看见,便请母亲替我向沈家求娶。”
那时候的我,正因为裙子被弄脏而无地自容。
听到这句话,我当场愣住。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害羞。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那时根本没有想过嫁给他。
我喜欢热闹,喜欢骑马,喜欢和人斗嘴,也喜欢在街边吃刚出锅的辣肉饼。
可镇北侯府规矩森严。
我嫁进去后,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裴砚川不喜欢我穿颜色鲜艳的衣裳,说侯府主母要端庄。
我便将那些明亮的裙子全收进箱底。
他不喜欢我在宴会上高声说笑,说女子该安静。
我便学会了低头。
他不喜欢我骑马,说风吹日晒,实在不像世子夫人。
我便再也没有碰过马鞭。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他总有一天会看见我的好。
直到临终前才知道。
他看见了。
只是从来没有珍惜过。
“姑娘?”青禾见我半天不说话,小心地唤了一声,“您还穿这件吗?”
我抬头看向她:“不穿。”
“那换哪件?”
“今日不去晚宴。”
青禾愣住了:“不去?”
“嗯。”
“可是侯府已经派人来接了,夫人还说,今日是您的大日子……”
“没有什么大日子。”
我转身打开衣柜,从里面挑出一件普通的青色衣裙。
青禾急得跺脚:“姑娘,您是不是还没睡醒?侯府世子今日要当众求娶您,您怎么能不去?”
“他要求娶我?”
“是啊,外头都这么说。”
我把衣服递给她,平静道:“既然他真想娶,便让他来沈府说。”
“若只是因为我弄脏裙子才开口,那我不去,他自然也就不用求了。”
青禾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换好衣裳,又让她替我把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发髻。
母亲听说我不去晚宴,急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父亲。
她一进门便拉住我的手:“知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父亲皱着眉:“那为何不去侯府?”
“我不想嫁给裴砚川。”
屋里瞬间安静。
母亲的手慢慢松开:“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嫁给他。”
父亲看着我:“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砚川待你也算不错。今日侯夫人特意设宴,摆明了是想替你们定亲,你突然说不去,总要有个缘由。”
我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轻声道:“没有缘由,就是不想。”
前世我也曾说过这句话。
只不过那时声音太轻,没有人听见。
母亲立即红了眼:“你是不是因为那日落水的事还在生气?砚川不过是扶了你一把,又没有说什么重话。”
“母亲,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我垂下眼:“因为我不想把自己嫁给一个不想娶我的人。”
父亲的脸色变了变。
母亲怔怔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何会这样说。
我没有办法告诉他们,三十七年后的裴砚川亲口说,他从未想过娶我。
我只能继续道:“若他真的心悦我,今日不去晚宴,他也会来。若他只是因为一件大氅才开口,那这门亲事本就不该存在。”
父亲沉默良久,问:“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拒绝侯府,你会后悔。”
“嫁给不愿娶我的人,我才会后悔。”
父亲看了我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意,那便不去。”
母亲却仍然担心:“可这样一来,侯府那边怎么交代?”
“该交代的人不是我。”
我坐在窗边,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
前世的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坐上了去侯府的马车。
那条水红色的裙子会在夜里被泥水弄脏。
裴砚川会脱下大氅。
然后我会成为他口中“最不该娶的人”。
而这一世,我连那件大氅都不会碰。
傍晚时分,侯府的马车果然来了。
车夫站在门外,恭敬地说:“沈大人,侯夫人吩咐小人来接沈姑娘。”
父亲没有出门,只让管家回话:“小女身体不适,今日不便赴宴。”
车夫明显愣了一下。
“可是侯夫人已经备好了席面,世子也在等着。”
管家面不改色:“那便请世子先用膳。”
车夫回去复命后,侯府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我原本以为裴砚川不会来。
毕竟前世他本就不想娶我。
我不去晚宴,他应该正好松一口气。
可天刚擦黑,院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跑进来:“姑娘,世子来了。”
我正在灯下看书,听到这句话,手里的书页轻轻一翻。
“让他进来。”
片刻后,裴砚川走进院子。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锦袍,肩上披着玄色大氅。
我看见那件大氅,心口像被针刺了一下。
前世临死前,他说起的就是这件衣服。
“知微。”
他站在廊下,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走进屋。
我放下书:“世子怎么来了?”
“你为何不去晚宴?”
“身体不舒服。”
“我去请大夫。”
“不必,我没病。”
裴砚川眉头微皱:“既然没病,为何不去?”
“我不想去。”
他被我的回答堵了一下,沉默片刻后说:“今日的宴席,是母亲专门为你设的。”
“我知道。”
“她还请了几位长辈。”
“我也知道。”
“你这样突然不去,让侯府很难堪。”
我看着他:“那真是抱歉。”
裴砚川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前世的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时他待我客气有礼,像对待一个不熟悉的客人。
我努力逗他笑,他也只是淡淡应一声。
我送他亲手做的点心,他说不喜甜食。
我在院子里养花,他说花香扰人。
我学着管家,他说我不必事事插手。
可他临终时却说,我把他的一生都困住了。
现在想来,或许他也觉得委屈。
只是他的委屈,为什么要让我用一辈子来偿还?
“知微。”他缓和了语气,“你若是因为前几日我说你太贪玩,我可以向你道歉。”
“我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
“那你是因为我今日要向你求娶?”
我抬眼看他。
裴砚川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忽然觉得好笑。
“你果真要向我求娶?”
“是。”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望着他肩上的大氅:“因为我穿过你的衣服?”
裴砚川的手指收紧了些。
“你听谁说的?”
“不用听谁说。整个京城都知道,镇北侯府今晚要办一场定亲宴。”
“我母亲是有这个意思。”
“那你呢?”
他垂下眼:“我也愿意。”
“愿意,还是不得不愿意?”
裴砚川抬头看我:“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想听你说实话。”
“我没有骗你。”
“好,那我问你。”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想娶我吗?”
院里风声忽然停了一瞬。
裴砚川看着我,唇角动了动。
可那句“喜欢”始终没有说出来。
我等了片刻,便明白了。
前世的我没有等到。
这一世也一样。
“你看。”我笑了笑,“你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想娶我?”
“知微,你不要无理取闹。”
这句话,像一道熟悉的刀口。
我曾在侯府听过无数次。
我问他为什么不陪我回门,他说我无理取闹。
我问他为什么不愿和我一起用饭,他说我无理取闹。
我病得下不了床,想让他坐一会儿,他说我无理取闹。
可我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忍下去。
“我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婚姻不是儿戏,也不是只凭一句喜欢就能决定。”
“可你没有喜欢,却要娶我。”
“我会对你好。”
“怎样的好?”
他怔住。
我继续问:“给我吃饱穿暖?给我一个世子夫人的位置?每月按时回房?还是在外人面前给我体面?”
“这些难道不够吗?”
“对你来说够,对我来说不够。”
裴砚川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嫁给一个真心想娶我的人。”
“我说了我愿意娶你。”
“你只是愿意,不是想。”
他被我说得脸色发白。
过了半晌,他忽然解下肩上的大氅,递到我面前。
“你若在意这件事,今日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披给你。”
我看着那件大氅,没有伸手。
“然后呢?”
“然后我向你求娶。”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这不是理由。”
“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你。”
“你了解我吗?”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颜色吗?”
裴砚川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喜欢吃辣吗?”
他眉心微动:“你身子不好,不能多吃。”
“你知道我喜欢骑马吗?”
“姑娘家不该整日往马场跑。”
“那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裴砚川的手指慢慢垂了下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侯府世子夫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却不知道沈知微想成为什么样子。
我没有接他的大氅。
“世子请回吧。”
“你拒绝我?”
“是。”
“因为我今日没有说喜欢你?”
“因为你不喜欢我,却要用婚姻困住我。”
他脸色难看:“我没有想困住你。”
“那就别娶我。”
“若我非要娶呢?”
我看着他,认真道:“你若执意要娶,我便执意不嫁。”
这句话落下,裴砚川彻底沉默。
他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干脆地拒绝。
前世的我听见他求娶,第一反应是羞涩和感动。
我以为那是命运给我的回应。
可如今才知道,所谓命运,不过是一个人沉默,另一个人自作多情。
裴砚川在院中站了很久。
最后,他收回了大氅,转身离开。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没想到三日后,镇北侯夫人亲自登门。
她带来了两位族中长辈,还有一箱礼物。
母亲将人迎进正厅,我坐在父亲身旁,没有行晚辈礼,只端端正正地坐着。
侯夫人脸上带着笑:“知微,这孩子闹什么脾气呢?那天不过是临时改了安排,砚川一直在侯府等你,你不去,反倒让他成了笑话。”
我平静地说:“是我不愿去,不关世子的事。”
侯夫人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们自幼相识,砚川又亲自来过沈府,难道还不够说明心意?”
“他没有说过喜欢我。”
“男人做事,不总是把喜欢挂在嘴边。”
“可他把求娶说得很清楚。”
侯夫人一时无言。
她身边的族老轻咳一声:“沈姑娘,侯府的门第和家风,在京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世子愿意娶你,已经是你的福气。”
父亲的脸色冷了下来。
我却抢先开口:“我不觉得嫁给一个不喜欢我的人是福气。”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实话实说。”
族老皱眉:“女子一生最重要的便是嫁个好人家,莫要因为年轻任性,错过了这门亲事。”
“若这门亲事只能靠我忍着任性、收起喜好、学着讨好夫君才能维持,那它不适合我。”
侯夫人终于没了笑容。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别的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嫁砚川?”
“因为我不愿意。”
正厅里一片寂静。
我的回答太直接,连父亲都侧目看了我一眼。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你以为退了侯府的亲,往后还能找到比砚川更好的?”
“能不能找到,是我的事。”
“你这样不给侯府脸面,以后谁还敢上门求娶?”
“若一个人只因为我拒绝了侯府,就认定我不值得娶,那我也不必嫁给他。”
父亲终于开口:“夫人,孩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侯夫人脸色发沉:“沈大人,你当真要让她退亲?”
“我们两家从未正式定亲,何来退亲?”
这句话一出,侯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原来前世所谓的金玉良缘,根本还没有真正落定。
只因为那场宴会,只因为一件大氅,只因为裴砚川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所有人便替我定下了一生。
而这一世,我没有出席。
没有弄脏裙子。
没有披上他的大氅。
也没有让旁人替我把“不愿意”听成“害羞”。
侯夫人带着人离开后,母亲握住我的手,低声问:“知微,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砚川吗?”
“以前是以前。”
我没有告诉她,上一世我曾经喜欢过裴砚川。
那种喜欢,或许不是爱。
只是一个少女在仓促被选中后,拼命说服自己接受命运。
她告诉自己,既然已经要嫁,那便好好过日子。
她把丈夫的冷淡解释成不善言辞,把他的疏离解释成忙于公务,把自己的委屈解释成不够懂事。
后来,她真的成了一个很懂事的妻子。
懂事到连自己死前都不敢问一句:你有没有爱过我?
侯府没有再派人来。
裴砚川也没有出现。
我开始过回原来的生活。
清晨跟父亲练字,午后去看账本,傍晚便带着青禾去郊外骑马。
我重新穿上亮色衣裳,也重新吃起麻辣的肉脯。
第一次骑马时,马儿刚跑出一段,青禾便吓得在后面喊:“姑娘,慢些!”
我回头朝她笑:“我已经慢了很多了。”
从前在侯府时,裴砚川总说我骑马太快。
可我现在才知道,快慢本该由我自己决定。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下去。
直到半个月后,裴砚川在马场拦住了我。
那日天刚下过雨,草地上还带着湿气。
我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马,从坡上慢慢下来。
裴砚川站在马场门口,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他没有穿大氅,只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
“你怎么来了?”我勒住缰绳。
“来找你。”
“有事吗?”
“你最近常来这里?”
“嗯。”
“你以前不是最怕冷吗?”
“现在也怕。”
“那还在雨后骑马?”
“我喜欢。”
三个字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世我很少这样说。
我总是先想,裴砚川会不会不喜欢。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变了。”
“人总会变。”
“因为我拒绝了你?”我问。
裴砚川摇头:“我没有拒绝你。”
“那你为什么不再来求娶?”
“因为你说不愿意。”
“我说过,你若执意要娶,我便执意不嫁。”
“所以我没有再逼你。”
我看着他,心里竟有些意外。
“你今日来,是想证明自己尊重我的选择?”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抬头看向我,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想重新认识你。”
我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有这个必要。”
“有。”
“你已经认识我十九年了。”
“我认识的是别人希望你成为的样子。”
风从马场另一侧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裴砚川看着我,缓声说道:“我知道你喜欢骑马,喜欢吃辣,喜欢热闹,喜欢穿鲜艳的衣服。”
“这些是你最近才知道的。”
“那我现在开始知道。”
“可我不需要你知道。”
他沉默了。
我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青禾。
“裴砚川,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想娶一个符合你心意的妻子,而我不愿意成为那个人。”
“我可以改变。”
“你不必为了娶我改变。”
“如果我想呢?”
“那也是你的事。”
他望着我,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你当真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你之前不是说过,婚姻不能只凭一句喜欢吗?”
“我说过。”
“那你就应该明白,一句现在才说出口的喜欢,也不能抵消你曾经的冷漠。”
“我从没有说过不喜欢你。”
“你也从没有说过喜欢我。”
他喉结动了动。
“那我现在说。”
我没有出声。
裴砚川朝我走近一步:“沈知微,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没有像前世那样心跳加快。
也没有因为迟来的告白而感到庆幸。
只是很平静。
“谢谢。”
他脸上的期待凝住:“只是谢谢?”
“嗯。”
“你不信?”
“我信。”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我不想嫁给一个需要我先拒绝一次,才终于看清自己心意的人。”
这句话让他的脸色白了几分。
我本以为他会像前世那样沉默,或者转身离开。
可他没有。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小时候送我的东西。”
我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枚很旧的木雕。
雕的是一匹小马,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我记得这东西。
十岁那年,我在马场摔了一跤,哭了大半天。
裴砚川哄不好我,便拿小刀削了这匹木马给我。
他说,等我长大了,他带我去看真正的千里马。
后来我嫁进侯府,再也没去过马场。
这枚木雕却一直在他手里。
“你留着它做什么?”
“因为我一直记得那天。”
“你记得我摔跤,却不记得我喜欢骑马。”
他垂下眼:“我后来才发现,我记住的都是你受伤、哭泣和需要照顾的时候,却没有记住你开心的时候。”
“因为你不在意。”
“是。”
他竟然承认了。
“我曾经以为,照顾你,就是替你决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以为不让你吃辣、不让你骑快马,是在保护你。”
“那不是保护。”
我看着他:“那是把你的标准套在我身上。”
“我知道了。”
“你现在知道,不代表我还要站在原地等你。”
他握着木盒,指节泛白。
“知微,我可以等。”
“我不会让你等,也不会等你。”
我转身朝马厩走去。
裴砚川站在原地,没有再拦我。
那天之后,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能出现的地方。
我去看戏,他便坐在最后一排。
我去骑马,他便在场外等。
我和朋友去吃辣肉,他便让人送来一罐解辣的酸梅汤。
他不再阻拦我,也不再劝我端庄,只是安静地待在不远处。
起初我觉得烦。
后来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他确实在改变。
他学着不替我做决定。
我骑马摔伤了手,他没有责备我,只在旁边替我包扎。
我吃辣吃得满头大汗,他没有皱眉,而是递给我一杯温茶。
我在席间笑得太大声,他没有提醒我,只是跟着弯了弯唇角。
可我仍然没有答应他。
因为我知道,改变并不等于弥补。
他想追我,是他的选择。
我不接受,是我的权利。
三个月后,父亲问我:“侯府又来提亲了。这一次,侯夫人没有让人送礼,只问你的意思。”
我正在整理马鞍,闻言没有立即回答。
母亲坐在一旁,轻声说:“砚川说,他不要求你马上答应。你若不愿意,他便不再打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马鞭。
“他真的这样说?”
“嗯。”
我笑了笑:“他总算学会了。”
那天傍晚,裴砚川又来了。
他站在沈府门外,没有带媒人,也没有带聘礼。
“你要走了吗?”我问。
“嗯。”
“去哪儿?”
“随父亲去北境驻守。”
“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我看着他:“你来向我告别?”
“是。”
“你不会再求娶了?”
“你不愿意,我便不求了。”
“你不是说可以等?”
“我会等,但不会逼你。”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那只木盒,放到我手里。
“这次还给我?”
“不是。”
他摇头:“送给你。”
“你留着吧。”
“我已经记住了。”
我没有明白:“记住什么?”
“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喜欢怎么骑马,喜欢怎样过日子。”
“记住这些做什么?”
“因为无论你最后嫁给谁,我都希望你能按自己的心意过。”
我指尖微微一颤。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自己的愿望放在我前面。
也是第一次,他没有用婚姻、旧情或恩情来要求我给出回应。
我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永远不嫁你呢?”
“那我就永远不娶别人。”
“你又来了。”
“不是为了让你心软。”
他语气平静:“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但我的喜欢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前世的裴砚川在我临终前说,他最不该娶的人是我。
那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了我三十七年。
可我重活一世后才明白。
他后悔娶我,是他的事。
我是否嫁给他,是我的事。
他的遗憾不该变成我的枷锁。
“裴砚川。”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
他点头:“我知道。”
“但你可以写信。”
他怔住。
我别开脸:“不要写那些酸话,也不要一开口就问我什么时候愿意嫁。你若只是想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就写信。”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好。”
“还有。”
“你说。”
“北境风大,别逞强。受伤了就找大夫,别觉得男人受点伤不算什么。”
“好。”
“若是遇到危险,先保命。”
“好。”
我瞪他:“你只会说好?”
“因为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只是怕你死在外面,没人替我把木马要回来。”
他笑了。
那是我重生后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没有客气,没有克制,也没有试探。
像一个终于得到了允许靠近的人。
他离开后,我把那只木马放在书案上。
它很旧,刀痕也很粗糙。
可我看了很久,还是没有将它收进箱底。
一年后,裴砚川从北境回来。
他瘦了些,眉眼却比从前开阔。
他没有先来沈府,而是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今日回京,先去马场。听说你已经学会骑快马,想看看你。”
我拿着信,看了许久。
青禾在旁边问:“姑娘要去吗?”
我站起身:“去。”
“那要穿哪件衣服?”
我打开衣柜,挑了一件鲜红色的骑装。
“这件。”
到了马场,裴砚川已经等在那里。
他身旁牵着两匹马。
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高大。
另一匹毛色枣红,眼神温顺。
“哪匹是我的?”我问。
“你挑。”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匹黑马的鬃毛:“这匹。”
“它性子烈。”
“我知道。”
“摔下来会疼。”
“我也知道。”
“那你还选?”
我翻身上马,朝他扬了扬眉:“因为我喜欢。”
裴砚川看着我,忽然笑了。
“好。”
他也上了另一匹马。
我们沿着林间小路一路往前。
风吹起我的裙摆,阳光落在马背上。
跑出一段后,我回头看他:“裴砚川,你跟得上吗?”
“跟得上。”
“那就快些。”
我扬起马鞭。
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前世在侯府的那些年。
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慢慢磨掉自己的棱角,直到变成他满意的模样。
可真正的爱,不该让人越来越不像自己。
两个月后,裴砚川再次向我求娶。
这一次没有晚宴,没有旁人的起哄,也没有一件遮住污泥的玄色大氅。
他带着父母来到沈府,郑重其事地向父亲和母亲说明来意。
随后站在我面前,问我:
“沈知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没有立即回答。
他明显紧张起来,却没有催促。
父亲和母亲也没有替我应下。
所有人都在等我自己开口。
我看着他:“我有几个要求。”
裴砚川神情一肃:“你说。”
“我不改自己的性子。”
“好。”
“我想骑马就骑马,想出门就出门,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好。”
“我不接受你以保护为名替我做决定。”
“好。”
“我不会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世子夫人,放弃我喜欢的生活。”
裴砚川看着我,认真道:“你不需要成为谁眼里的合格夫人。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还有最后一句。”
“你说。”
“你若有一天后悔,可以告诉我,但不能在我死前才说。”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自然听不懂我这句话从何而来。
可他没有追问,只郑重道:
“不会。”
“我不能保证一生没有争吵,也不能保证永远不改变。但我保证,若有一天我不愿意继续,我会在伤害你之前告诉你。”
我看着他,终于点了头。
“那我愿意。”
母亲当场红了眼,父亲重重咳了一声,装作不在意地转过脸。
裴砚川站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嫁给你。”
他眼底的紧绷骤然散开。
下一刻,他没有抱我,也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只是朝我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我低头看着他递来的聘书。
上面没有夸张的排场,也没有写什么天作之合。
只有两句话。
“愿结为夫妻,彼此尊重。愿相伴一生,各自自在。”
婚后第二年,我重新去了那场晚宴。
侯府的花园比前世记忆中更大,廊下挂满了灯笼。
裴砚川站在我身边,替我挡开拥挤的人群,却没有抓住我的手。
我故意往旁边挤了挤,他立刻松开手。
“你干什么?”我问。
“你不喜欢被人牵着。”
“现在可以牵。”
他愣了一下,才小心地握住我的手。
宴席过半,我又偷偷溜去了花园。
裴砚川在身后喊我:“知微,别跑太快。”
我回头:“你若怕我摔倒,就自己跟紧些。”
我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去捉一只停在花枝上的萤火虫。
没过多久,脚下一滑,裙摆蹭过泥地,沾上了一大片污痕。
青禾在旁边惊呼:“姑娘,裙子脏了!”
我低头看了看,笑出声来。
裴砚川赶到时,脸上满是无奈。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朝我递来。
我的笑容慢慢收住。
前世,也是这样的夜晚。
也是这样一件大氅。
只是前世的大氅遮住了我的狼狈,也替我盖住了一生的错嫁。
我没有伸手。
裴砚川顿了顿,问:“你不想要?”
“你若给我披上,回头是不是又要当众求娶?”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次你已经是我的妻子。”
他说得认真,眼里全是笑意。
“我给你大氅,只是因为你裙子脏了,夜里风凉。你若不想披,也可以不披。”
我看着他,忽然伸手接了过来。
“那就披上吧。”
“好。”
他替我将大氅披好,动作轻柔。
我抬头看着他:“裴砚川。”
“嗯?”
“你现在是真的想娶我吗?”
他低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从前想娶的是一个我以为应该娶的人。”
“现在呢?”
“现在想娶的是会把裙子弄脏,会偷偷捉萤火虫,会骑着烈马跑在我前面,也会因为一句话记恨我很多年的沈知微。”
“听起来不太贤淑。”
“我不需要贤淑。”
“那你需要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轻声说:
“需要你一直是你。”
远处有人来寻我们。
裴砚川牵着我往回走。
这一次,我没有躲在廊下,也没有因为裙子弄脏而难堪。
我穿着他的黑色大氅,裙摆沾着泥,手里还捉着一只微弱发光的萤火虫。
宴席上,侯夫人笑着打趣:“怎么又弄得这样狼狈?”
我还没开口,裴砚川已经替我答道:
“她高兴就好。”
我侧头看他。
他握紧我的手,像是怕我听不清似的,又说了一遍:
“她高兴就好。”
那一晚,我没有当场愣住。
因为这一回,他脱下大氅,不是为了遮住我的狼狈,更不是因为一时心软才求娶我。
他是我的夫君。
而我是穿着弄脏的裙子、披着他的大氅,依旧可以在宴会上大笑、在花园里贪玩、在风里骑快马的沈知微。
我没有再睁眼回到那场晚宴之前。
因为这一世,我亲自走进了晚宴。
也亲自选了要和谁共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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