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这事儿跟老大真没关系。”
李成坐在沙发扶手上,背弓着,两只手搓来搓去。茶几上的手机开着外放,婆婆的声音像砂纸刮锅底,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怎么没关系?他是大哥,弟弟结婚,他不帮谁帮?十六万,一分不能少,明天我就让大成把钱打我卡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还没解。锅里的油刚热,蒜末下去滋拉一声,现在全凝在锅底,糊味儿开始往客厅飘。我不动,也不说话,就看着李成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头发。他今年三十七,比二叔大成大了整整八岁。大成上个月才满二十九。
“妈,我手头也不宽裕,小倩她——”
“你别跟我提小倩。”婆婆的声音突然抬高,对面好像有人给她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语气缓了半秒,接着又扎过来,“你弟谈对象三年了,人家姑娘家里说了,没十六万不进门。你这个当哥的,当年娶小倩才给了八万八,现在多给你弟拿点怎么了?”
李成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过来,关了外放,贴在耳边。油锅的糊味儿追着我飘。
“妈。”我叫了一声。
对面沉默了一秒。“小倩啊,”婆婆说,那语气像在换档,“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我说,“您二儿子娶亲,凭什么让大儿子掏钱?”
婆婆那头传来塑料勺子刮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小倩,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大成没本事,挣得少,你老公是他亲哥,拉扯一把不应该吗?再说了,当初你们结婚,我可是一点没亏待你,八万八的彩礼,三金,改口费,哪样少了你的?”
我没接话。窗户外头有只猫叫了一声,拖着尾音,像小孩哭。
“你算算账嘛,”婆婆继续刮碗,“你俩在县城一个月挣多少?万把块总有吧?大成在厂里上夜班,才四千多。你让他攒十六万,攒到什么时候?人家姑娘等得起吗?你也是当过媳妇的人,你设身处地想想。”
我说:“妈,我没说不让大成结婚。”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普通的铂金圈,当初李成攒了仨月工资买的,“李成是我老公,他的钱是我们俩的钱。我们还要过日子,还要还房贷。您要是说大成娶媳妇差钱,您和二叔公凑一凑,我出一万算我们当哥嫂的心意。您让我把所有家底掏出来给大成当彩礼,这事儿说不通。”
婆婆的勺子停了。
“小倩,”她说,“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说话一套一套的,听着有礼,实际上全是往外推。你既然嫁到我们家,你就是我们家的人。大成是你小叔子,不是外人。你弟媳妇进门前你就这态度,以后进门了你俩怎么处?”
我说:“那就等她进门再说。”
“你——”
电话那头传来二叔公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婆婆喊了一句“你别管”,然后重新对着话筒,声音陡然尖了:“李倩,我告诉你,这十六万,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李成是我生的,我让他掏钱他敢不掏?你别以为你拦得住。”
李成这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想拿手机,手伸到一半,我侧了一下肩膀挡开。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胳膊肘,凉的。
“妈,”我说,“李成工资卡在我这儿。您让他掏,他掏不出来。”
这话扔出去,电话那头静了三秒。只有电流声,滋滋的像有虫子在爬。
然后婆婆笑了。那种笑法我听过,在婚礼上,她对着所有亲戚说“我大儿子有福气,娶了个读过大学的”,也是这种笑,嘴角往上提,眼睛不弯。
“小倩啊,”她说,“你这话是提醒我了。你说得对,李成工资卡在你那儿。那行,我不找他要。我找你爸妈要。当初你家收了八万八彩礼,现在该吐出来了吧?”
我的手指掐进手机壳边缘。塑料壳有点软,指甲陷进去一个印。
“妈,您再说一遍?”
“我说得很清楚。你家拿了八万八,我儿子娶你花了八万八。现在大成要娶媳妇,你家把彩礼退回来,正好凑给大成。这怎么不是一家人干的事?你爸你妈在镇上开小卖部,八万八拿不出来?我不信。”
李成在旁边喊了一声“妈”,声音扯破了,像被人拽了一下。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颧骨那块有点泛红。
李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别生气,我妈她就那样,她不是存心的。”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转身回厨房关火。锅里的蒜已经焦黑了,几片蒜瓣贴在锅底,像烧过的指甲盖。我把锅端起来放进水池,开水龙头冲,冷水遇到热锅,嘶的一声,白汽往上扑。我盯着那团白汽,直到它散完。
李成跟进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小倩,要不……我跟我妈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少点?”
“少多少?”我拧上水龙头,转身看他,“少一万?少两万?她说的是十六万。你一个月挣六千三,房贷两千四,车贷下个月才还完,咱俩存款七万四,全给她,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李成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那也不能让我弟结不了婚……”
“他结不了婚是我造成的?”我的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成,你弟谈恋爱三年,上班也六七年了,他就没攒过一分钱?他一个月四千多,住家里吃家里,钱去哪了?”
“他……他谈对象总要花钱嘛。”
“谈对象花钱,所以娶媳妇的钱让哥嫂出?你妈刚才说的你听见了,她要找我爸妈退彩礼。那八万八当初给了我家,我爸做了心脏支架,我妈那两年腰不好,早花得差不多了。你要我去跟我爸妈说——爸,妈,我婆婆让你们把八万八退回来,给小叔子当彩礼?我说得出口吗?”
李成不说话了。他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截脊梁骨,往下塌了一点。
我走过去,把他堵在门口的那只手从门框上拿开。他的手心是潮的,有汗。我放开他的手指的时候,他反手想抓住我,我没让。
“李成,”我说,“我嫁给你那年,你家给了八万八。你妈在酒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钱是借的,等以后你俩挣钱了要还回来。当时你拉着我的手说,不用管她的话,钱是给我的就是我的。我信了。现在你妈说,要我爸妈把钱吐出来给你弟娶媳妇。你跟我说一句,这钱,我该不该还?”
李成的眼眶有点红。他垂下眼睛,盯着我围裙上那块油渍,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那我去跟我妈说,这钱不退了,我跟她好好说……”
“你怎么说?”
“我就说,我们真拿不出十六万,最多……最多拿两万,剩下的让她跟大成自己想办法。”
“两万?”我看着他,“你上次跟我说,下个月想把车贷提前还了,省点利息。你忘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搓了把脸。那双手比他实际年龄显老,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点洗不掉的灰,是在厂里干活留下的。他搓完脸,又搓了搓脖子后面,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求救的味道,“小倩,你脑子比我好,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我转过身,从挂钩上取下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叠得很慢,对折,再对折,把带子绕上去,压平边角。
“明天你妈要是再来电话,”我说,“你让她来家里。有什么话当面说。”
李成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当面谈?那行,那我明天跟我妈说——”
“我说当面说,”我打断他,“没说我同意给钱。”
他脸上的那点亮光晃了一下,像火柴刚擦着就被风吹了。
我走出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停。客厅的茶几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备注名写的是“妈”,内容只显示了半行——大成对象说了,要是彩礼凑不齐她就……
我没点开。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了。
靠着门板站了三秒钟,听见李成在客厅拿起手机,点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他什么也没说。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门。头顶的灯管嗡嗡响,那声音从小到大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婆婆最后那句“你家把彩礼退回来”还在耳朵里。我闭上眼睛,又看见她婚礼那天笑的样子,大红裙子,胸前别着朵塑料花,举着酒杯跟我爸妈碰。她说:“亲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什么你的我的,分那么清干嘛。”
一家人。
窗外那只猫又叫了一声,这次更长了,拖着尾巴一直往上飘,到最后破了音,像被人一脚踩断了。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明天。明天她要是真来,我该说什么?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转着圈绕,找不到出口——
她凭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李成,拿过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看见后面又跟了一条文字消息。
倩倩,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的话是真的?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放下来,手机屏幕自动暗了。
门外面,李成走了几步,又停住。然后我听见他蹲下去的声音,膝盖关节咔哒响了一下。他对着卧室门的方向,好像想敲门,但手始终没落下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站起来,脚步声往客厅去了。电视被打开,声音调得很低,是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哈哈哈哈,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低下头,把手机重新按亮,打了一行字发给我妈——明天我回去一趟,当面说。
发完之后我删了对话框,把手机扣在地上。翻了个身,脸贴着冰凉的门板,闭着眼。
明天。
明天她要是来了,会说什么?又会逼李成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我认识李成到现在,整整九年,婆婆每次要钱,都是先找李成单独说,等李成答应了才通知我。这一次,她直接跳过了李成,打电话到我妈那里。
她怕了。
她是怕我拦着,还是怕李成听我的?
门外面,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持续。然后我听见李成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默认的那种,又长又刺耳。他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说了句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妈,明天小倩说让你来家里……嗯……对……她说当面谈……”
后面的话我贴紧门板也听不清了,只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嗯、嗯,最后说了一句——
“行,那我跟她讲。”
电话挂断之后,客厅安静了五六秒钟。然后李成站起来,脚步声朝卧室走过来。他停在门口,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声。轻的。像试探。
“小倩?”
我没回答。
他又敲了一下。“妈说明天上午来……她……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让你别多想。”
我睁开眼,盯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道暖黄色的光。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门外站了一会儿,他走了。我听见他去厨房关掉了抽油烟机——刚才一直忘关,嗡了一晚上——然后浴室的水龙头打开了,水哗哗地冲。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空了,路灯底下有一辆电动车歪在路边,车筐里露出半个塑料袋。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七八个格子,有个人影在厨房里来回走动。
手机在地上又震了一下。我弯腰捡起来。这次是婆婆的微信——她很少给我发消息,平时都是打电话。
我点开,看到一行字:
明天我跟你二叔公一起去。让你爸妈也来,有话一次说清楚。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退出去,打开通讯录,翻到我爸的名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按了锁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还没到打电话的时候。
我走进浴室,李成正对着镜子刷牙,满嘴白沫,看见我进来,他含糊地“唔”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指上有点刺骨。
镜子里,李成从镜子角落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没看他。洗完手关了水,转身走出去。
关上浴室门的那一瞬间,我在镜子里看见他牙膏沫子底下那半张脸——嘴半张着,想叫我的名字。
但叫不出来。
回到卧室,我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重复了三遍。
然后我把它放回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
她为什么是明天来?不是后天,不是下周。是明天。我让她来她就来,她什么也没争,什么也没闹,直接就答应了。
这不像她。
她一定有别的准备。
我不知道是什么。
第2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
李成不在旁边。被子掀开一半,人没了。我伸手摸了一下他那侧床单,凉的,起来至少半小时了。窗外天色灰白,楼下有收废品的在喊,电喇叭循环录的,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客厅茶几上摆着两碗粥,一盘咸菜,几根油条。李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擦灶台,看见我出来,赶紧把抹布放下,搓了搓手:“粥刚盛出来的,还热。”
我没接话。走到茶几边,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烫的。我放下碗,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去,筷子搅着,看它慢慢软下去。
李成坐到对面,没动他那碗,就看着我一小口一小口咽下去,才开口:“小倩,我妈刚才发消息,说九点半到。”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十七。
“你二叔公也来?”
“来。”他顿了一下,“她说……她说我弟也来。”
我的筷子停了一秒,接着搅。“大成也来?他今儿不上班?”
“请假了。”
我把泡软的油条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没滋味。窗外收废品的叫到第三遍,声音远了,往东街去了。这时候门铃响了。
李成一个激灵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开门。我以为是谁——婆婆提前到了?结果门口站着的是住对门的刘姐,端着个不锈钢盆,里面码着四五块发糕。她看见我坐在客厅,笑眯眯伸头:“小倩,我老家寄来的红糖糕,多蒸了几块给你们尝尝。哟,这么早吃早饭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接:“谢谢刘姐。您吃了没?”
“吃了吃了,早起了。”她往屋里瞟了一眼,看到茶几上的粥和油条,又笑了一下,眼神在李成脸上停了半秒,“今儿家里有客人?”
李成咳了一声:“我妈来坐坐。”
刘姐“哦”了一声,那个哦拖着尾,尾音往上挑。她把盆子往我手里一塞,拍了拍我胳膊:“那你们忙,不耽误了。吃完了盆子搁门口就行,我晚上来拿。”
门关上之后,李成靠在防盗门上,看着我把发糕端进厨房,从柜子里拿了个盘子腾出来。不锈钢盆洗了,沥水架晾着。他走到厨房门口,想说什么,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八点四十五。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
“倩倩,你爸问你,我们几点过去合适?”
我靠在冰箱上,手指勾着冰箱门把手。“妈,你不用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不来?”她声音低了一点,“你婆婆昨天晚上打电话跟我说那些话,我能不去?她什么意思我还不清楚?她摆明了——”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说,“所以你别来。你来了她就当着你的面说,到时候你跟她吵起来,更难收场。”
“那你自己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说清楚。你来了反而让她觉得人多势众,好像我撑腰似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那边有人在问“谁电话”,听声音是我爸。她捂了一下话筒,呜呜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松开:“那你自己注意点。倩倩,那个钱——”
“钱的事我心里有数。”我说,“挂了。”
挂断之后我站在厨房里,手指还勾着冰箱门把。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很轻,像什么东西趴在后头喘气。我松开手,转身回到客厅。
九点整,我把碗筷收了,桌子擦干净。李成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手里攥着手机,每隔三十秒看一眼屏幕,又放下。
九点十二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重,皮鞋底踩着水泥地,后面还跟着一个轻一点的脚步,鞋底软,几乎听不见。然后是门铃。
李成几乎是跳起来去开的门。
门打开,婆婆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涂了口红。她身后两步远,二叔公背着手,穿灰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再往后,李成的大弟站在楼梯拐角,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不清脸。
婆婆一进门就往客厅走,目光扫了一圈,像在数人头。她看见茶几上只有两杯茶,一杯在我这边一杯在李成那边,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又恢复自然。
“就你俩?”她坐下的时候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按在包上。
李成赶紧去厨房端水。二叔公不坐,站在客厅窗边往外看,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大成最后进来的,磨蹭到沙发边,挨着他妈坐下了,从头到尾没看我。
“小倩,”婆婆开口了,语气跟昨晚电话里不太一样,低了一些,软了半度,“昨天晚上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再想想?”
我把茶杯往前推了推,盖子没掀。“妈,您说的事是什么事?”
“彩礼的事。”婆婆直截了当,“大成今年也二十九了,谈了三年的对象,人家家里就认准了十六万。现在差这个数,没法办事。你是大嫂,我们全家人商量过了,觉得还是得靠你们搭把手。”
“全家人商量过了?”我笑了一下,“什么时候商量的?我怎么不在?”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稳住了。“昨天你挂了我电话之后,我跟你二叔公,还有大成,在家开了个会。你二叔公说——”
“妈,”我打断她,“您先别搬二叔公出来。我问您个事儿。大成谈了三年的对象,之前家里不知道要彩礼?三年了,没攒一分钱?”
大成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抿着,两条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婆婆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把他按回去。
“大成工资本来就不高,”婆婆说,“谈对象要花销,这你能理解吧小倩?你当初跟李成谈那会儿,李成也没攒下钱啊。”
“李成没攒下钱,我没管他要十六万彩礼。”我看着大成,“大成,你跟姐说句实话,你对象家里到底要十六万,还是你妈说的要十六万?”
大成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一声,没出来。
婆婆的手在包上攥紧了,指节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把整个胸腔都撑起来。“小倩,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茶杯盖子掀开,看了一眼里面浮着的茶叶梗,“钱是给大成的对象家,还是给您?”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二叔公在窗边转过身来,那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表情,眼睛眯了一下。
李成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放到茶几上,杯子底磕到玻璃面,清脆的一声响。他蹲下去把洒出来的水擦掉,然后就蹲在那儿不动了,像一根柱子被焊在地板上。
婆婆盯着我看了很久。她嘴唇上的口红有点蹭花了,靠嘴角那边缺了一小块。她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蹭完看着指背上的红色,慢慢放下手。
“小倩,”她说,“我现在明白你什么意思了。你是说,我偏心大成,拿李成的钱补贴老二,是吧?”
“您觉得不是?”
“不是。”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念稿子,“我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大成没本事,当哥的帮一把,天经地义。你也是当大嫂的,你弟媳妇没进门你就这样刁难,传出去你脸上有光?”
“我没刁难。我只是说,这钱不该我跟李成出。”
婆婆“啪”的一下把包拍在茶几上。那声音不大,但包上有个金属扣,磕到玻璃面叮的一声。李成浑身一抖。
“李倩,”婆婆的声音终于提上来了,“你别跟我在这儿绕圈子。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我是来通知你。这十六万,李成出一半,我们家出一半,八万八正好。”
“我们家?”我看着她,“您说的我们家是谁家?”
“我跟大成借八万八,你们出八万八。等以后大成挣到钱了再还你们。”
“还?”我把茶杯放下去,杯底轻轻搁在垫子上,“妈,您跟我借过三次钱。第一次三年前,大成买车,跟李成借了两万,到现在还了一千。第二次去年夏天,您说家里修房顶,拿了一万八,至今没提过。第三次今年三月,大成对象过生日要买项链,李成给了四千。您说的还,是哪一次?”
婆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窗边的二叔公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干巴巴的,像在提醒什么。
大成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嫂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你到底是嫌钱多,还是嫌我这个弟弟?”
我抬头看着他。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那儿肩膀往前拱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大腿两侧。眼睛是红的。
“大成,”我说,“我不嫌你。我嫌的是,你二十九岁了,你哥从二十三岁开始养家,现在孩子没有,房贷没还完,每个月剩不到两千块。你呢?你住家里,吃家里,你攒过钱吗?”
“我怎么没攒——”他脖子上的青筋蹦了一下。
“你攒了多少?”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个数。”
他张着嘴,话到嘴边又噎住了。婆婆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拽了两下,他才被拽得重新坐下去,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李成这时候动了。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下,走到我和婆婆之间,挡住了半个人的位置。“妈,”他说,声音很低,“要不,要不这样,先拿两万出来行不行?剩下的……剩下的等我年底奖金发了再……”
“两万?”婆婆抬起头看他,那目光像两把锥子扎过去,“李成,你胳膊肘往外拐也拐得差不多了吧?你弟这辈子就结一次婚,你拿两万打发叫花子呢?”
李成的脸唰一下白了。他张了张嘴,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认识,每次被他妈逼到墙角的时候,他就那样看我,像个溺水的人伸手够岸边的草。
我没动。我看着婆婆:“妈,您说李成胳膊肘往外拐。您说谁是‘外’?”
“你——”婆婆指了我一下,手指头在半空点了一下又收回去,“你嫁过来九年了,你把自己当这个家人了吗?家里有事你往外推,有钱你攥着不撒手,李成这个当大哥的在弟媳妇面前抬不起头,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的?都说李成怕老婆,什么都是老婆说了算!”
“那是实话。”我说。
婆婆愣住了。
李成也愣住了。他猛地转头看我,嘴唇抖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被我这句话堵回去。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窗外的收废品车又绕回来了,从东街往回走,电喇叭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拖着长长尾音。
二叔公终于从窗边走开了。他走到茶几旁边,没坐,就站着,居高临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婆婆不一样,不凶,也没火,就是那种——打量。
“小倩,”二叔公开口了,声音很沉,像砂锅底扣在桌上,“你婆婆说话急,你担待点。但大成的事,老李家就这么一个没成家的儿子了,你当嫂子的,真眼睁睁看着他吹了?”
我看着二叔公那张脸。他跟我没血缘,但李成从小爹走得早,二叔公算是李家长辈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个。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帮大成,就是你的错。
“二叔公,”我说,“您也觉着这钱该我们出?”
“不是觉着,”二叔公说,“是没办法。大成那边谈好了,临门一脚的事。你婆婆一个老太太,凑不出那么多。李成是大哥,他不帮谁帮?”
“那我呢?”
二叔公看着我,没说话。
“我是李成的老婆,”我说,“我们的钱是我们俩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您跟我说,大哥该帮弟弟。那大嫂呢?大嫂欠大成的?”
二叔公那沉静的目光里终于裂了一条缝。他垂下眼皮,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茶几那杯没动过的水上。水面上漂着一根茶叶梗,打转,就是不沉。
大成突然站起来往外走。动作很猛,肩膀撞了一下玄关的鞋柜,柜角挂着他外套上刮出一道白痕。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门,门撞到墙上砰的一声。
“大成!”婆婆站起来去追,包从膝盖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口红、手机、一包纸巾和几张发票散出来。她弯下腰去捡,手指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攥了一把零碎东西塞回包里,然后急急地跟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成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着急、责备、还有一丁点我说不清的什么——像在等李成叫住她。
李成没叫。他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垂着,指头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婆婆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二叔公没走。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三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点上,对着窗外吐了一口。烟雾在灰白的日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团说不清的句号。
“小倩,”他背对着我,“你知道你婆婆为什么非要今天来吗?”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大成对象昨晚说,这周六之前凑不齐钱,她家里就让大成别去了。”
二叔公把烟灰弹到窗外,风从窗缝灌进来,把烟灰卷起来吹散了。
“今天周三。”他说,“你们还有三天。”
他掐灭烟头,把滤嘴装回烟盒里,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李成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抬手在李成肩上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了。
门再次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李成。电视关着,厨房水龙头有一滴水在往下滴,隔三秒一声,咚,咚,咚。
我站在那儿没动。李成慢慢抬起脸看着我,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小倩……”
“你刚才,”我打断他,“你说先给两万。你是真心的,还是说给你妈听的?”
他愣了一下。那一愣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像一堵墙在他脸上从中间裂开。
“我真心的。”他说,“小倩,咱帮帮大成吧,就这一回。”
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它在那儿戴了九年,磨得有点花了,灯光下看不太出原来那种亮。
“就这一回?”我问他,“你妈之前也说是就一回。修房顶是一回,买车是一回,项链是一回。现在是第四回了。”
李成的嘴唇在抖。他想争辩,想说什么来填补这段沉默,但他找不到话。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火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转身走向卧室。路过茶几的时候,我看见婆婆的包掉在地上时散出来的东西里,有一张发票被匆忙塞进了夹层,露出一角。
那角纸上有几个打印字。我弯腰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家金店的首饰收据。日期是昨天。金额——一万三千六。品名栏写着:“足金手镯一对”。
我抬头看着李成。他还没来得及看见我手里拿着什么,正伸手想拽我的胳膊。
我把那张收据举到他面前。
“昨天下午,”我说,“你妈买了对金手镯,一万三千六。”
李成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那张纸上,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空了一样,连呼吸都轻了。
“大成娶媳妇差十六万,”我慢慢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自己裤子口袋里,“你妈昨天还有钱买手镯。”
李成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也许……也许是给别人带的……”
“那你打电话问问她。”
他没动。
门外,电梯“叮”了一声,下去了。我听见婆婆的声音从楼道里隐约飘上来,模糊的几个字,像是“他爸”,然后就被电梯门夹断了。
李成慢慢蹲了下去。他蹲在茶几旁边,两只手抱着头,指尖揪着自己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揪,像要揪下来似的。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头顶那一小片已经露白的头皮。
“李成,”我说,“我不气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睛是湿的。
“我早就不气了,”我说,“从你妈第一次管你借钱不还的时候,我就不气了。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着他那张慌乱的脸,然后把视线移到窗外。楼下,婆婆和大成已经上了二叔公的那辆旧面包车,车门关上,引擎响了两声,开走了。
“我在想,”我说,“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李成站起来,向前跨了一步。他张开胳膊要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胳膊抱了个空。
“小倩——”
我的手机在卧室里响了。铃声是我妈设的专属铃,老歌,八十年代那种,很吵。我绕过李成走进去,拿起手机接起来。
“倩倩,”我妈的声音有点急,“你婆婆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说今天要是谈不拢,她就去你单位找你领导谈。”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窗边。阳光终于从云层里挤出来一道,照在对面楼的窗玻璃上,反光刺眼。
“她跟你说的?”
“她说的。她说你上班的学校,她是家长,她有权利找校长反映情况。”
我闭了一下眼睛。窗外的光透过眼皮,一片橘红色。
“妈,”我说,“我知道了。”
挂断之后,我站在原地没动。
李成走到卧室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他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等一个判决。
我没看他。我低下头,看见裤子口袋里那张收据折成的方块,鼓起来一个小包。
“小倩,”李成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窗外那道光移走了,房间重新暗下来。走廊里有脚步声,上楼的,一步步踩实了,是邻居回来了。
我掏出那张收据,展开,又折上,塞进梳妆台抽屉最里头。
然后我转过身。
“李成,”我说,“周六之前,你让大成把他那两万还了。还有修房顶的、买车的,一共多少你自己算。这笔账清了,咱们再谈帮不帮的事。”
李成的脸色变了——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被人当众拆穿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小倩,现在让他还钱——”
“不是现在还,”我说,“周六之前。”
“可周六他就要用钱——”
“那就让他选。”我看着他,“是要凑够十六万娶媳妇,还是先把欠他哥的钱还清了,再跟他妈商量那对一万三千六的手镯退不退。”
李成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盖都白了。
“你这是逼死他。”
我摇了摇头。
“我是逼你。”
第3章
李成在门口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我转过身去叠被子,把枕头拍松,把床单抻平,手指压过每一条褶。卧室里很静,他能听见我的动作,但我听不见他。
后来他走了。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似的,从卧室门口挪到客厅,然后我听见防盗门打开又合上,锁舌弹回去咔嗒一声。
我没追。
叠完被子我去厨房洗碗。昨晚的锅泡了一夜,油渍浮在水面上,我用钢丝球一圈一圈蹭,冷水冲了三遍。碗柜里拿出来的盘子码好,筷子筒插整齐,抹布拧干挂在钩子上。做完这些我洗了手,擦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
他走了快半小时。
我拿起手机。没有消息。没有李成的,没有婆婆的,没有我爸妈的。屏幕干干净净,像一块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玻璃。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秦姐。我前年在驾校认识的一个大姐,在镇上的妇联工作。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倩?难得啊,上班时间打我电话。”
“秦姐,问您个事。”我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家里老人跟儿子借钱,儿媳妇有权利不答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秦姐笑了。“法律上没这规定。但道理上,夫妻共同财产得两个人同意才能动。你婆婆找你老公单独要,不经过你,本质上就是绕开你。怎么了,你家出事了?”
“小事。”我说,“能处理。”
“有事说话啊,别自己扛。”
挂了电话我靠着沙发背,天花板上的灯管又嗡嗡响。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记账本。A5大小,硬皮封面,用了三年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翻开最新一页,找到上次记的账:
三月十二日,李成给大成转四千。备注:项链。
往前翻。去年七月,修房顶一万八。再往前,前年九月,大成买车两万。三笔加起来四万二。其中买车那两万大成还过一千,转在微信上,当时我还截了图。
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四万一千整。
我把记账本合上,又拿起手机,给李成发了条消息:你回来,我们算个账。
消息发出去,已读。绿色对勾变蓝。
他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锁响了。他进来的时候耷拉着脑袋,鞋没换就往里走,踩了一脚灰在地板上。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他走到茶几前站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撑起一个鼓包。
“去找你妈了?”我问。
他点了下头。
“她怎么说?”
“她说……”他舔了下嘴唇,“她说那对手镯是给大成对象她妈买的,见面礼。不算彩礼里的。”
“见面礼一万三千六?”我看着他的眼睛,“大成三年攒不出十六万,他妈见面礼舍得花一万三千六?李成,你信吗?”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全是汗,口袋里那个鼓包原来是他攥出来的。“我跟我妈说了,我说小倩的意思是先算旧账,旧账清了再谈新账。我妈她……”
“她什么?”
“她说旧账是大成欠我的,跟大成结婚没关系,让我别混为一谈。还说如果你非要算旧账,那她就把你当年坐月子在她家吃的用的算一遍。”
我笑了一下。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没经过嘴。
“我坐月子在她家住了二十三天,给她买了台新洗衣机。李成,你妈那洗衣机到现在还在用,你自己想想谁欠谁。”
李成的脸又白了。他站在茶几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微微蜷着,像想握拳又没握。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小倩,我夹在中间很难做。”
“我知道你难做,”我说,“但你得选一边。我不是逼你站队,我是让你看清楚,你妈拿你当什么。”
“她拿我当儿子——”
“她拿你当提款机。”我打断他,“大成没出息,她宠着护着,什么都不让大成担。你有出息,她就把你当成人肉ATM,每个月要你输出。你知道她为什么说要去我单位找我领导吗?因为她知道你别的不怕,就怕我在外面脸上挂不住。她在拿你的软肋打我。”
李成猛地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东西被戳中了一下,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小倩,”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能这么说我妈。”
“那你怎么说她?”我站起来,把记账本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四年,四万二。你妈说过一个还字没有?她今天早上来家里,提过一个还字没有?她只说了两件事:一,大成要结婚必须十六万;二,你家欠的八万八彩礼要退回来。李成,你睁眼看看,她从头到尾当你是什么?”
李成接过记账本,手指翻开页面,一行一行往下看。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了几次,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和昨天一样,带着那种溺水者递出最后一只手的感觉。
“我上午说过了,”我说,“周六之前,先把四万二还了。你妈要凑十六万,那是她跟大成的事。我们的钱可以借,但必须打借条,规定还款日期和利息。而且——这次钱不经过你妈的手,直接给大成对象家。”
李成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直接给对象家?那我妈——”
“她不同意就别借。”我说,“你妈拿钱是替你弟攒着还是替她自己攒着,你比我清楚。她要是真为了大成结婚,钱给到对象手里最踏实。她要是为了别的,那她就不会同意。”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李成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手撑着窗台往外看。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得翻叶子,背面是浅白色的,一翻一翻像鱼肚。
“我给她打电话。”他说。
我没拦他。他拿起手机走出去,到楼道里打的。防盗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断断续续的:“妈……对……我刚才说了……小倩的意思是……不是,你先听我说……”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只能听见几个字。中间有一段他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那手镯到底是不是给大成对象她妈的?你说实话——”
那边炸了。隔着一条门缝我都听见婆婆的声音尖锐地冲出来,像指甲划玻璃。李成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侧着头,皱着眉听。
又过了两分钟,他挂断电话推门进来。脸色铁青,嘴唇发紫。
“你妈怎么说?”我问。
他看着我,眼眶泛红。“她说……她说如果非要走借条,那这钱她不要了。她说她去借高利贷。”
“她说去借你就让她借?”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突然冲起来,像压了一天的东西终于从缝隙里喷出来,“我让她别借,她就骂我白眼狼。我说打借条,她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说把给大成对象的钱直接打到人家卡上,她说我不信她。小倩,我在中间怎么都不对,你说我怎么做才能让她满意?”
他最后那几句话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住了,站在客厅正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我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没有立刻说话。等他呼吸稳了一点,我才开口:“你不用让她满意。你让你自己满意就行。”
他张着嘴,那口气悬在嗓子眼。
“你妈说去借高利贷,”我说,“那是她的事。她要是真去借,那是拿她自己的信用去押。她不是没房,老房子值三十多万。她要是真急着用钱,抵押房子也行。李成,你妈有退路,她只是不愿意走那条路。因为她走那条路需要她自己担风险,而走你的路不用。”
李成慢慢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脸,拇指按着太阳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那就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我说,“我说的是按规矩管。借钱打借条,钱不给中间人,直接给受益人。哪天大成把四万二还了,我们坐下来重新谈他结婚的事。你妈要是同意,我明天就跟你一起去找大成对象家谈。她要不同意——”
我顿了一下。
“那就让她去借高利贷吧。”
李成抬起头看我。他眼睛里那层东西变了,从慌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刚咽下一口特别烫的东西,不能吐,吞下去又烧得慌。
他嘴唇动了动:“小倩,你今天晚上还回我妈那儿吃饭吗?她早上说让我带你回去吃晚饭。”
“她说的?”
“嗯。”
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还有大半天。
“去。”我说,“我去。”
李成愣了,像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几个小时过得很慢。李成在客厅里坐坐站站,翻了几页手机,又放下。我去阳台收了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中午要做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两个人之间的话少得可怜,像攒着劲儿留到晚上用。
下午三点多,我进卧室锁了门,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晚上我去婆婆家吃饭。你在家待着,她要是再打电话给你,你就说钱的事你们不管,让她跟我谈。”
“倩倩,你一个人去她家?她跟你二叔公、大成都在,你一个——”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道窄窄的光,“她晚上叫我去,不是为了一团和气吃饭。她要当着全家人的面再逼我一回。我要是躲着不去,她更来劲。不如我去,让她把话都说出来,一次拆干净。”
我妈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像你爸年轻时候,犟起来十头牛拉不动。自己当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外套内兜,拉链拉上。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换上,头发绑起来,什么都没戴,戒指也摘了放进抽屉里。
五点半,李成站在门口等我。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用水抹了一下,脸上那层颓色被洗掉了大半,但眼底下还是青的。
“走吧。”我说。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一楼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小倩,”他说,声音又回到那种低低的、试探的音量,“待会到了我妈那儿,不管她说什么,你别跟她吵,行不行?大成的对象今天也在。”
我看着他,愣了一下。“大成对象今天也在?”
“我妈早上发消息说的,让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他搓了搓手,“她说小何也在,就是想让咱们当面见见,让弟媳妇也知道家里在尽力帮她。”
我站在楼梯口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底下,灯亮了三秒,又灭了。黑暗里李成的轮廓模糊了一瞬,然后灯又亮了,他的脸又清晰起来,那种忐忑、哀求、试探全写在上面。
“走吧。”我说。
出了小区门,李成打了辆车。路上他没说话,一直看窗外。我坐在后排,从倒车镜里看着路边一棵接一棵往后退的树,心里把今晚要说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
婆婆家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盖的居民楼,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鞋柜和纸箱,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回收旧家电。爬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我闻到了炖肉的味道,很香,混着葱姜料酒的热气从五楼飘下来。
婆婆家在炒菜。
我站在五楼门口,李成抬手敲门。门里面传来大成的声音:“来了来了。”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地砖的响,门锁拧开,门拉开一条缝。
大成站在门里,身上穿着一件新的深蓝色卫衣,头发剪短了,看着比早上精神了不少。他看到我,目光先是躲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开,侧着身子让我们进去。
屋里热气腾腾。客厅的方桌上已经摆了一圈菜,红烧肉、糖醋鱼、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中间一大盆炖牛肉冒着白汽。椅子摆了六把。婆婆在厨房里颠锅,铲子碰着铁锅叮当响,她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脸上挂着一个笑——那种很用力才挤出来的笑。
“来了?坐坐坐,马上好。”
二叔公坐在阳台边的小板凳上剥蒜,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他旁边坐着个女孩,扎马尾,穿白色毛衣,低着头玩手机,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大成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来,手搭在她椅背上,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点了下头。
那就是小何了。大成谈了三年对象的那姑娘。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在餐桌靠门那边坐下了。李成挨着我,椅子挪了一下,贴得很近。婆婆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油点子,她笑着把菜摆到桌子中间:“成了成了,都齐了,开饭吧。”
六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二叔公把那碗剥好的蒜放在婆婆面前,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何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没抬头。
婆婆第一个开口夹菜往我碗里放:“小倩,来,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我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没动筷子。“谢谢妈。”
气氛像一层薄冰,表面上能走人,底下是暗的。婆婆又给李成夹了一块鱼,给大成夹了块排骨,给小何盛了半碗汤,动作麻利得像排练过。她坐下来,给自己也添了一勺米饭,笑着扫了一圈:“来,趁热吃。”
吃了五分钟,谁都没提那件事。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声、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从隔壁飘进来。大成给小何剥了一只虾放在她碟子里,小何说了句“够了”,没看他。
婆婆把碗放下了。
“小倩,”她说,语气像在倒一杯刚好温的水,“上午的事,妈想了一下午。你说得对,是妈着急了,说话不好听。那八万八彩礼退不退的,妈不说了,那是你家的钱,妈不该提。”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嗯。”
“但是大成的事,还是得解决。”她看了一眼大成又看了一眼小何,“小何家那边催得紧,周六之前必须给个准话。妈的意思是,以前借的那几笔钱,大成肯定还,妈替他记着。但这回结婚是大事,能不能先把那四万二的事放一放,先把十六万凑齐了,等大成结了婚慢慢还?”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成一眼。那眼神在两个儿子之间跳跃了一回,最后重新落回我脸上。
李成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没看他。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放下碗,我看着小何:“小何,你家那边,要十六万彩礼,是你爸妈的意思,还是你自己觉得该有?”
小何猛地抬头,筷子悬在半空。她脸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颧骨,像两片烫过的云。她张了张嘴,看了大成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很小声地说:“我爸妈说的。”
“那你觉得呢?”
她没回答。筷子上的那块鱼肉掉了,落在桌面上,油渍洇开一小片。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大成伸手按住她手腕,把纸巾接过去自己擦。
婆婆的脸沉了一度,又赶紧把嘴角提上来。“小倩,你问小何这个干嘛,彩礼是人家家里定的规矩,小何一个姑娘家哪做得了主。”
“我就是问问,”我说,“问问她自己的想法,不行吗?”
小何的耳朵红透了。她放下筷子,两只手绞在桌底下,嘴唇抿得发白。大成看了他妈一眼,然后转向我,那语气带着一点求饶的味道:“嫂子,你别问了,她不好意思说。”
“她早晚是我弟媳妇,”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彩礼她家要的,钱我们家出的,我问她一句,总该有资格吧?”
小何突然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声。她拿起桌上的手机,低着头说了一句“我去一下卫生间”,然后快步走进走廊尽头,把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婆婆的脸色终于裂开了,那个挤出来的笑从嘴角塌下去。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声音沉下来:“小倩,你这是在饭桌上给我难堪。”
“我没给您难堪,”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只是想问问,这十六万到底是小何家非要不可,还是您觉得必须给。如果是小何家非要不可,那我明天约小何爸妈出来,我跟他们当面谈,这钱该怎么出、什么时候出、谁来签字。如果是您觉得必须给——”
我停了一下,迎上她的目光。
“那您告诉我,这钱到底是给大成的,还是给您自己的?”
餐桌上的空气冻住了。二叔公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块牛肉没夹起来又掉回碗里。大成猛地推了一下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发出刺耳的尖响。李成在桌子底下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攥得很紧,指头掐进肉里。
婆婆看着我,那张涂了口红的嘴唇慢慢张开了。她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歪了半边。
“李倩,”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平得像一条绷到极限的线,“你今天来,压根不是来吃饭的。”
“我来听您说那句话。”我说,“早上您说要找我单位领导,那话是不是真的?”
她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妈,”李成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你真说过这话?”
婆婆的嘴唇蠕动着,她的目光从李成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回李成脸上。她张了几次口,最后一次合上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我说了,”她说,“怎么了?她一个当老师的,家里不和睦,传出去是她自己脸上无光,我帮她说说怎么了?”
李成的椅子动了。他站起来,幅度不大,但膝盖碰了一下桌沿,碗里的汤晃出来一点洒在桌布上。他看着婆婆,嘴里像含着一口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妈,”他说,“你不能这样。”
“我哪样?”
“你不能拿小倩的工作说事。”
婆婆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李成,你给我坐下!”
第4章
李成没坐。他站在那儿,膝盖还顶着桌沿,那碗洒出来的汤顺着桌布往下淌,滴在他裤腿上,他也没低头看。他妈拍筷子那一声响过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像所有声音都被那张桌子吸进去了。
二叔公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大成,去卫生间看看小何,别让人家姑娘一个人在里头待着。"
大成站着没动,目光在他妈和他哥之间来回跳了两趟,最后转身走了。走廊尽头传来他敲门的声音,低低地叫小何的名字,那姑娘在里头回了句什么,听不清。
婆婆攥着筷子没松手,指节泛白。"李成,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跟你妈对着干?"
李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我不是跟您对着干。我就是觉得……您不能拿小倩的工作说事。那是她自己考的编制,跟咱家没关系。"
"跟咱家没关系?"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竹筷子弹起来一根滚到地板上,她也没捡,"她进了咱家的门就是咱家的人,她的事就是咱家的事。她工作不保,你脸上好看?"
"她工作怎么会不保?您去说两句就能让她工作不保?妈,那是学校,不是村里菜市场,您说了不算。"
婆婆的脸涨红了。那红从脖子根往上涌,一直冲到额头,把口红衬得更刺眼。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到墙上,震得墙上的挂历歪了半寸。"李成,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敢顶撞我了是吧?你爹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现在就落这么个下场?"
"妈,您别扯那些。"李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跟您讲道理,没说不孝顺。您要钱我给钱,大成有事我帮忙,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可您不能拿小倩的工作威胁她,这事儿您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婆婆瞪着李成,嘴唇在抖。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因为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嘴角的口红蹭开了一点,在灯光下像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做错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一口沙子,"我养你三十年,你现在跟我说我做错了?"
李成没再回答。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询问、有紧张、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他自己也没想到,那些话是他嘴里说出来的。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没发出什么声音,我推得很轻。我看着婆婆:"妈,今天饭先吃到这儿。不是我不给面子,是话说到这儿,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那四万二您不用急着还,我跟李成商量过了,大成结婚的事我们出一份力,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婆婆盯着我,眼睛眯了一下。"什么规矩?"
"第一,钱直接从我们账上划到小何或者她父母手里,不过您的手。第二,打借条,写明还款日期,一年之内还清,超期按银行利息算。第三,今天在场的人都在借条上签字,包括大成、您、二叔公。"
婆婆的呼吸变粗了。她的手撑在桌面上,五个指头张开按着桌布,指甲在布面上掐出几道褶。"李倩,你这是防贼呢?"
"我防的不是贼,"我说,"我防的是不清不楚。钱给出去,明明白白,谁也别欠谁。"
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大成领着小何走出来了,小何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洗过脸,鬓角的头发湿了一小撮贴在太阳穴上。她走到餐桌边,看着桌上那盘凉掉的鱼肉和一桌沉默的脸,慢慢地坐回自己椅子上。
婆婆看了她一眼,像突然想起什么,那层绷紧的怒意收了一下,换了一种语气开口:"小何,你看,嫂子说要在借条上签字,怕我们李家说话不算话。你觉得呢?"
小何猛地抬头,嘴唇还泛着白。她被婆婆那句话猝不及防地砸到脸上,两只手绞在膝盖上绞得更紧了。大成刚要开口,被婆婆一个眼神压回去。
"阿姨,"小何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线,"我……我不知道。我爸妈说彩礼要给现金,不能打借条。"
婆婆立刻转头看我,嘴角往上提了一个弧度:"听见了?人家家里要现金,不要借条。你非要打借条,那人家姑娘不进门了,你负责?"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大成半张着嘴,二叔公端着茶杯没喝,李成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小何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胛骨微微耸动了一下。
我看着婆婆:"小何家要现金,那就给现金。但我给的是大成,不是您。"
"你什么意思?"
"十六万,我分成三份。八万八直接给小何父母,当面点清,拍照留底。四万二还给李成,算大成还旧账。剩下三万,算我跟李成随的礼,不用还。"我顿了一下,"您的那对金手镯,留着给小何当见面礼也好,退掉也好,我不管。但彩礼的钱,必须当着两家人面交到小何父母手里,所有人都看着,当面签收据。"
婆婆的手从桌布上抬起来。她慢慢地站直了身子,那双盯着我的眼睛里,各种情绪交替闪过——愤怒、不可置信、不安,最后凝成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是被揭穿了之后,找不到遮挡的慌乱。
"李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桌上这几个人能听见,"你非要当着人家姑娘的面把我架到火上烤是吧?十六万现金,你分三份,还要当着两家人面签收据,你让我这个当婆婆的脸往哪儿搁?"
"脸不是别人给的,"我说,"是自己挣的。"
二叔公终于放下了茶杯。他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行了,先吃饭。菜都凉了。"
没人动筷子。大成站在小何旁边,手按在她椅背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椅面。小何始终低着头,肩膀轻微地发抖。
婆婆转身进了厨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地板踩出坑来。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冲了很久没停。然后她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边走边擦手,擦得很用力,指缝都搓红了。
她走到桌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重新坐下来。脸上那层震怒已经褪了大半,换了一种表情——我见过那种表情,在村里老房子拆迁那阵,她对上门谈补偿的干部也是这副样子。嘴角收紧,眼神内敛,整个人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蚌。
"小倩,"她说,"你那三条规定,我一条都不答应。"
"那就没得谈了。"
"你——"她猛地抬手,手指指着我的鼻尖,又硬生生地停在半空。她喘了两口粗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胸腔里有一口闷着的气怎么也散不出去。
李成往前半步,挡在我和婆婆的手指之间。"妈,"他的声音哑了,"您别这样。"
"我哪样?"婆婆把手收回去,按在自己胸口上,"我生你养你三十年,你现在护着你媳妇护到这个份上?李成,你摸摸良心,你妈这些年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你现在帮着她来挤兑我?"
"我没挤兑您,我说的是理——"
"理理理,你嘴里除了理还有什么?"婆婆猛地站起来,椅子又往后推了一次,撞了同一面墙,墙上的挂历晃了两晃终于掉下来,啪地落在地上,玻璃框碎了。没人去捡。
小何站起来往外走。她这次没说话,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就拉开门。大成追出去,在楼道里喊了两声她的名字,脚步声噔噔噔往下跑,然后是单元门开合的金属碰撞声,再然后是摩托车引擎打着火,突突突地远了。
婆婆看着那扇没关紧的门,嘴唇翕动了几下。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我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松垮了,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
"你满意了?"她问我。
"我没想过满不满意,"我说,"我只是把话说明白。妈,您要是真为了大成好,我的条件您该答应。大成结了婚是跟小何过日子,钱给小何家,天经地义。您非要钱过您的手,那您告诉我,这到底是给大成娶媳妇,还是您想替他把钱攥着?"
婆婆盯着我,那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每次要开口又闭上。厨房里灶台上还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糊味儿比刚才重了。
二叔公站起来。他走到客厅玄关那儿,从挂钩上拿下他那件灰夹克披上,动作很慢,一个袖子一个袖子地穿。穿好之后,他转身看着我,那眼神像秤砣一样沉。
"小倩,"他说,"你婆婆这一辈子,给两个儿子攒家底。大成不成器,她急。李成太听话,她习惯了。你今天这么一说,等于把她的老底都掀了。她能不急吗?"
"急也不能拿我工作威胁我。"我说。
二叔公点了一下头。他走到婆婆身边,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然后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李成,送你媳妇回去。今晚别住这儿了。"
李成嗯了一声。他拿起自己的外套,站在我旁边等我。我弯腰把椅子推进桌底下,然后走到门口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婆婆。她还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垂着,手指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像在数什么。
"妈,"我说,"我们走了。"
她没看我。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红烧肉上,油凝了一层白膜浮在表面。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李成,你明天还回来吗?"
李成已经穿好鞋站在门口了。他听见那句话,整个人僵了一下。防盗门开了一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明天再说吧,妈。"他说。
我们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回响。三楼拐角有一家人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利地穿透门板传出来,夹杂着孩子哭。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下午好像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是湿的。
李成走在前面半步,出了单元门之后他停下,转身等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水洼里,被水光切碎了。
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路口的馄饨摊还没收,老板正低头包馄饨,案板上堆着一排排白生生的元宝。他看见我们经过,招呼了一声:"吃碗馄饨不?热乎的。"
李成没应。我也没停。我们走过那个摊位,走过一家关门的水果店,走过一棵被风刮歪的银杏树。走到第二个路口,李成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肩膀在抖。
一开始很轻,像风吹叶子那种。然后越来越明显,整个上半身都在颤。他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里透出湿漉漉的光。他在路灯底下哭出来了,那哭声被他自己压得很低很低,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往外挤,每挤出来一点就碎一点。
我没上前。我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后背一耸一耸,看着他攥紧的手指把脸上的皮肤掐出白印子。
过了很久,他终于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睛通红,鼻涕淌下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完又搓了搓脸,搓得脸上的皮肤发红。他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里一片狼藉。
"小倩,"他的声音撕了,"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橘黄色的边。他的影子拢住了我的脚面,黑黑的一大片。
"你不是没用,"我说,"你是才刚醒。"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好,刚才跑出来的时候领子窝在脖子里,半边翻着。他低着头让我弄,像小时候被大人整理衣服那样站着不动。
弄完了,我收回手。"回去再说。"
我们打车回家。出租车上李成靠着车窗睡着了,半张着嘴,呼吸很重。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连成一条流动的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的消息:怎么样了?
我打了一行字:说清楚了。明天我再跟你细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回去。车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李成醒了一下,眯着眼问了一句"到了?",我说"快了",他就又闭了眼。
上楼,开门,换鞋。他走进客厅瘫在沙发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声"我去洗个澡"就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来,带着点嘶嘶的杂音,热水器好像又该清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翻通讯录,找到小何的号码。早上大成发过一张截屏给我,上面有她的微信名片,我加了,她刚才通过了。
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小何,今晚对不起,让你为难了。彩礼的事我想跟你和你爸妈当面谈,你方便的时候告诉我时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浴室的水声停了,李成在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水汽涌出来,他裹着浴巾走过来,头发还在滴水,滴在肩膀上顺着皮肤滑下去。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浴室里那层水汽把他整个人蒸得有点发红,眼眶还是肿的,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一些。
"小倩,"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三条,明天我跟我妈再谈一次。"
"你不用跟她说那三条了,"我说,"我刚才加小何微信了。明天我直接跟她约,跟她爸妈当面谈。你妈那边,等我们跟小何家谈完了再说。"
李成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整个人靠过来,肩膀贴着我肩膀。
"好。"他说。
浴室没关紧的门缝里还在往外渗白汽,一缕一缕的,在半空中散开。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四十,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楼上邻居走路的声音偶尔从天花板传来。
李成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眼睛闭上,呼吸慢慢平稳了。他的头发还有一点潮,蹭在我脖子上,凉丝丝的。
我没动。就这么坐着,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
明天约小何。
她爸妈,会是什么样的人?
手机在黑屏之前闪了一下,又亮了。小何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好。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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